(云南大學 發(fā)展研究院,昆明 650091)
近30年來,學術界不斷有學者提出要構筑一個新興學科——“中國邊疆學”,甚至有專家發(fā)出了“我的愿望是構筑中國邊疆學”[1]的誓言,但“中國邊疆學”學科建設的實際進展卻不大[2]。孫勇寫道:“近年來學科建設的進展緩慢,其成果中對于邊疆史地、民族宗教、邊政等方面的探討居多,還有很多關于邊疆調研的材料、論文,也都冠以‘邊疆學’之名,但對于任何構建邊疆學學科體系的探索,則難以深入,學科范式本身尚付諸闕如?!盵3]筆者認為,邊疆學建設的進展緩慢可能與邊疆學的邏輯起點沒有形成有著極大的關系。筆者在《關于“邊疆學”學科建設的幾個基本問題》一文中已經(jīng)闡明,邊界是擬構建的“邊疆學”的核心概念,“邊疆學”的主要任務就是解決邊界問題。反過來,與邊疆的概念一樣,邊界也是一個古老的概念,但國家與國家之間有明確的邊界,是1648年《維斯特伐利亞和約》之后的事情,因為這之后作為“民族國家”的最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國家有明確的邊界[4]。照此推理,“民族國家”當是“邊疆學”中的邏輯起點。本文置“邊疆學”與“中國邊疆學”存而不論,僅就這一觀點嘗試做初步論述。不妥之處,請方家指正。
探究“邊疆學”的邏輯起點,就是要給這門學科找到出發(fā)點或者原理的理論前提。列寧說過:“在科學上最初的東西,也一定是歷史上最初的東西。”[5]107而馬克思則說:“歷史從哪里開始,思想進程也應當從哪里開始”,“邏輯的研究方式,實際上……無非是歷史的研究方式”[6]122。也就是說,科學的邏輯所包含的理論體系的內在聯(lián)系,事物所包含的歷史運動規(guī)律,與人類認識該事物的歷史,是對應同構的。
例如,與馬克思主義政治經(jīng)濟學不一樣,西方經(jīng)濟學是將“理性經(jīng)濟人”作為假設前提,其核心內容是,西方經(jīng)濟學所研究的人都是“自利的理性人”,雖然200多年來人們一直在討論“經(jīng)濟人假設”是否合理有效,但西方學者對這一假設前提深信不疑,因為它為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分析提供了十分便利的條件,離開這一前提,整個相對經(jīng)濟學分析簡直是寸步難行。無論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jīng)濟學,還是西方經(jīng)濟學,都有其邏輯起點。因此,這里的啟示是,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首先需要找到其邏輯起點。
當然,對于一個擬構建中的新學科來講,其是否需要一個明確的邏輯起點,可能取決于學科的性質。對于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s)來講,一般都有該學科的邏輯起點,因為據(jù)認為,是否具備科學性的必要條件就是看它是否明確了假設條件。任何不講假設前提的學術研究,被認為屬于“偽科學”,盡管假設前提往往是有局限的[7]。事實上,通過放寬假設前提,推廣理論適用范圍,使科學研究的基礎更豐富,也是學科建設的基本方法。而人文學科(humanities)則可能較少有明確的邏輯起點。如果以社會科學的方式構建“邊疆學”,本身就意味著必須找到其研究的邏輯起點;沒有研究的邏輯起點,就找不到思考問題的依托。邊疆學沒有在一個相對固定的框架下創(chuàng)造知識體系,整個構筑工作則可能是“空中樓閣”。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對人文科學與社會科學來講,不同國家有不同的理解。根據(jù)英美的理解,自然科學屬于嚴格意義上的科學,社會科學也可以算科學,而人文科學則不能理解成是“科學”,只能是學問,是一門學科,不能冠之為“科學”;不過,德國人卻將人文科學也歸屬于科學。在筆者看來,人文學科當是以人的內心活動(或者精神世界)以及其所作出客觀表達的文化傳統(tǒng)及其辯證關系為研究對象和內容,比社會科學更加古老。社會科學是在18世紀后工業(yè)革命所引發(fā)的社會經(jīng)濟重大變革基礎上形成的,其形成的核心是以經(jīng)驗的方法對社會進行實證研究,較多地引入自然科學的方法,需要有明確的邏輯起點;而人文學科則是一種意義分析的方法,也是一種解釋的方法。
事實上,在當代的中國,涉足邊疆問題研究,并致力于構筑“中國邊疆學”的學者,首先來自于歷史學,其次是其他學科,如政治學、經(jīng)濟學、法學等。邊疆學的構建最大的困難是長期以來學者無法真正明確其屬于哪一個學科門類。從事歷史學的學者爭辯要在歷史學下面構建[8],其他學科的學者則希望在自己從事的學科下構建,更多的學者希望它屬于多學科綜合下的交叉學科并做出了許多規(guī)劃[9]。歷史學總體上屬于人文學科,而政治學、經(jīng)濟學、法學則屬于社會科學。如前所述,分屬于不同的學科大類,長期的學科浸濡,很難從自己所屬學科的思維定式中走出來,或者簡便地從自己的學科出發(fā)思考邊疆學。
在中國過去的大約30年中,來自歷史學的學者希望構筑“中國邊疆學”,也就是人文學科對于“邊疆學”構建展示了極大的熱情,也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但“近年來學科建設的進展卻不大,很難說中國邊疆學的這一學科已經(jīng)構建完成,學科體系已經(jīng)基本成型”[10]。這說明單獨在人文學科范圍內目前暫時難以完成這項構建任務,需要由社會科學積極配合,因為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本身常常無法割裂。事實上,近年來,不少學者看到了“邊疆學”構建陷入極大的困境,紛紛要求其他學科的學者積極參與。事實上,社會科學的學者也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情。這樣,我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當然,筆者認為,對于構建邊疆學來講,并不存在哪一個學科更加具有優(yōu)勢,關鍵在于行動,而行動的關鍵則是在某一個特定的框架下進行知識體系的構建。
在現(xiàn)代國家關系中,“民族國家”是一個表述單位,而“民族國家”中的“民族”是被安德森描述為“想象中的共同體”①。從源頭追溯,“民族國家”則是以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體系(Westphalian System)為標志而出現(xiàn)的。因為這是結束30年的戰(zhàn)爭而簽署的,事實上,這些戰(zhàn)爭本身就是各正在形成中的“民族國家”為了各自的利益而戰(zhàn),不再像過去是為了某一所謂的“神圣原則”而戰(zhàn);威斯特伐利亞體系雖然并沒有立即實現(xiàn)各“民族國家”之間的均勢,但該國際體系的建立卻確立了以“平等”“主權”為基礎的國際關系準則,因而成為該系列條約簽署之后解決各國之間的矛盾和沖突的基本方法。可以這樣講,在歐洲,沒有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建立,就沒有“民族國家”的最終出現(xiàn)。透過《威斯特伐利亞和約》可以看到,該和約之前是基督教一統(tǒng)天下的“神權世界”,而之后則不可避免地趨于瓦解。特別是伴隨著法國大革命,“民族國家”概念形成,“民族國家”開始登上歷史舞臺,在“民族國家”之上不再有任何權威,由此確立了“國家主權至上”的國際關系基本原則。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打破了依照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建立起來的國際體系。戰(zhàn)后,通過“巴黎和會”和“華盛頓會議”,建立了“凡爾賽—華盛頓體系”(Versailles-Washington System)。這個體系雖然是戰(zhàn)勝國對戰(zhàn)敗國遺產(chǎn)的重新分贓,也是帝國主義對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重新奴役,但從國際體系的角度來看,卻是歐洲、西亞、非洲、東亞以及太平洋地區(qū)的世界新秩序的形成標志。在這個新的國際體系中,“民族國家”概念向歐洲之外擴散,在西亞、非洲、東亞以及太平洋地區(qū)開始出現(xiàn)“民族國家”或者“民族國家”雛形。“中華民族”概念的出現(xiàn),則標志著中國從“文明帝國”開始向“主權國家”轉變[11]。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再次打破了依據(jù)“凡爾賽—華盛頓體系”建立起來的國際體系。戰(zhàn)后,“雅爾塔體系”(Yalta System)取代了“凡爾賽—華盛頓體系”?!把艩査w系”雖然主要體現(xiàn)了美蘇兩大國的意志,但在1989年的“東歐劇變”和1991年“蘇聯(lián)解體”之前,依據(jù)它而建立起了新的國際體系。歷史的事實已經(jīng)展示,亞非拉一批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走上了“民族解放”的道路,而“民族解放”本身就是民族意識覺醒的反映。亞非拉地區(qū)走上“民族獨立”的國家行列,以行為而不僅僅以理念去回應“原生”于歐洲的“民族國家”概念。
歐盟的出現(xiàn)以及“申根協(xié)議”的實施,雖然使得歐洲出現(xiàn)了“超越民族國家”的新國家形態(tài)。然而,這并沒有由此改變歐盟系由多個民族國家組成的事實,因為不同的“民族國家”各自擁有不同的“民族意識”,而“民族意識”反映了歐盟內部不同國家對“國家認同”“公共領域”“教育模式”的認識。正如洪霞等人指出的那樣,在未來,“后民族結構”無論怎樣演化,但“民族國家”依然是基礎的國家構造單位[12]19。英國脫離歐盟再一次表明,在一定時空條件下,處于所謂“后民族結構”體系中的“民族國家”仍然可能會返回到原點。
較之于其他形態(tài)的國家類型,簡單地講,“民族國家”主要有三個顯著特點。
一是主權性。主權是一個國家對其管轄區(qū)域所擁有的至高無上的、排他性的政治權力。這種政治權力具有“強制性”和“排他性”,并將國家的疆域全部明確為其領土,而領土的范圍是通過國家的“邊界”去界定。在西歐的中世紀,神圣羅馬帝國是基督教文明的唯一正統(tǒng)代表,而法蘭西王國卻拒絕承認;在“國家理念”支配下,與神圣羅馬帝國征戰(zhàn)多年,并最終隨著《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簽訂,國家的“邊界”由此清晰起來,一個國家的主權隨著“邊界”的確定得以明確。
二是民族性。“民族國家”將國內的居民整合為同一的“民族”,并保障這些居民認同“民族-國家”。這既從文化上塑造整體化和均質化的“民族概念來取代了各種地方性的歷史文化群體”,也從法律上否認了“各種的歷史文化群體對疆域和邊疆的占有”[13]5。當然,在具體的“民族國家”的形成中,可能是一個民族形成一個國家,也可能是多個民族形成一個“民族國家”。
三是公民性。“民族國家”將國家權力交給其公民去行使,并確認領土范圍內的所有公民可以一定的方式去占有和控制國家主權和領土。這與“王朝國家”形態(tài)下的權力結構有非常大的差異,公民、主權、領土、政府成為國家的必備要素。
“民族國家”的上述“三性”,是從歷史事實中概括出來的,對于理解現(xiàn)代國家有非常大的幫助,進而對于現(xiàn)代國家的“邊疆”及其“學科化”的邊疆研究有重要的意義。這里所謂的“學科化”,即將針對某一特定領域的研究,賦予區(qū)別于其他既有學科的“邊界”,形成帶有學科(ology)后綴的知識體系。顯然,這就是創(chuàng)立新的學科。
有了“民族國家”概念,稱為學科的“邊疆學”構建有了必要的前提?;诖耍P者提出邊疆學研究的邏輯起點應當是“民族國家”,或者將“民族國家”作為一個既定的前提,研究在成型的“民族國家”中的“邊疆現(xiàn)象”及其邊疆規(guī)律。
邊疆研究“學科化”必然要求將邊疆問題定型化并整合成為一個“邊疆現(xiàn)象集”“邊疆問題集”“邊疆理論集”,而“民族國家”方便了這一過程,于是,“民族國家”便被人們安排作為學科的研究起點。作為一種科學研究,邏輯起點一定是現(xiàn)實生活中能夠找到的,而不是存在于“故紙堆”里的,也就是說,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而非僅僅是歷史。同時,能夠成為邏輯起點的概念,一定能夠反映現(xiàn)實中的“多數(shù)”,而不是“少數(shù)”,或者例外情形。此外,作為邏輯起點的現(xiàn)實,所映射的一定是固定的,而不是“捉摸不定”的;否則,人們之間的思想交流就無法在同一時空概念下進行。以“民族國家”作為研究的邏輯起點,完全符合這些要求。
在“王朝國家”形態(tài)下,其國家的最大特點是“有疆無界”。當然,我們說“有疆無界”也是相對的,在特定的時間點上,是“有疆有界”的②,但隨著王朝實力的強盛與衰落而出現(xiàn)“邊界”的伸縮。這一特點被絕大多數(shù)歷史學家所認同。但是,如果不以此作為邏輯起點,構建“邊疆學”就會面臨前提不確定的困境。
如前所述的“民族國家”固有的三個特點,決定了成型的“民族國家”,并塑造了成型的國家“疆域”和“邊疆”。由此可以將邊疆學的邏輯起點固定,便于構建不同的有關“邊疆學”范疇之間的關系。按照著名學者周平教授的分析,“民族國家”把一個國家“疆域”視為國家主權管轄的地理范圍,而這個地理范圍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領土”;從此,“邊界”就是用來清晰界定國家“領土”的范圍界限。同時,對于“領土”范圍內的不同區(qū)域(包括核心區(qū)域、邊緣區(qū)域)、不同人群(包括不同文化習俗、文化傳統(tǒng)的人群)一視同仁。此外,“民族國家”將所有居民視為其公民,并擁有國家主權和領土實施控制[13]58。
事實上,在構建“中國邊疆政治學”的時候,周平教授已經(jīng)意識到:“客觀而論,今天的邊疆概念是在西方‘民族-國家’這一基本框架下界定的。”③這一論述閃爍著科學的智慧和靈光。由此可見,“邊疆學”構建的邏輯起點從這里開始是再方便不過的了。之所以要建立不同的學科,是因為便于人們最方便創(chuàng)造知識。
眾所周知,學科構建必然面臨著時空統(tǒng)一性問題,割裂的時空是沒有學科的立足之地的。而當前某些學者對邊疆的研究,在空間上是以現(xiàn)代中國的領土疆域為基準,但在時間上則是以歷史上的邊疆形態(tài)為參照的,事實上所討論的就不是同一時空觀里面的邊疆現(xiàn)象。馬克思以“商品”作為研究的邏輯起點,構建出“資本”研究的統(tǒng)一時空觀。筆者認為,尊重馬克思的這一邏輯,以“民族國家”作為研究的邏輯起點,可以協(xié)調好邊疆學研究中的復雜時空問題。也就是說,在“民族國家”的框架下建立獨立的“邊疆學”,能夠從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延伸把握。換句話說,以“民族國家”作為研究起點,可以使得“邊疆學”研究的時空統(tǒng)一性得以強化,具備研究的參照系。具體而言,主要表現(xiàn)為如下兩點。
第一,將民族國家作為邏輯起點,邊疆學就可以從空間的維度把握。
現(xiàn)代社會科學的一個特點是揭示某一時點橫切面的存在狀況,給予理論上的解釋,形成各種理論流派。當我們以現(xiàn)代為橫切面對邊疆進行研究,就可以對各種邊疆現(xiàn)象給予關注,針對這些邊疆現(xiàn)象給出理論解釋,形成邊疆理論,而不同的理論解釋形成不同的流派。在這個視角下,某一個具體的“民族國家”對其邊疆的治理以及不同“民族國家”之間對邊疆的界定與爭奪,將為一般意義上的“邊疆學”提供充足的養(yǎng)分,提供演繹不同理論的場所。
同時,在某一個具體的國度里,該國邊疆及其演化以及針對特定的“邊疆問題”而實施的戰(zhàn)略和策略,也為一般意義上的“邊疆學”和特定國家的邊疆戰(zhàn)略策略研究提供“用武之地”。值得說明的是,我們說某一時點或者可以是一個國家的“橫切面”,不等于說這一時點或者“橫切面”是用分秒來衡量,而是說一個時代。著名學者周平教授就認為:中國建構自己的“民族國家”,時間“持續(xù)了差不多一個世紀”。應當說,我們構建一般意義上的“邊疆學”是將其作為一個“橫斷面”去處理的。
當然,這并沒有限制“邊疆學”不去研究中國這半個世紀的“民族國家”構建過程;對其研究本身,已經(jīng)是很好的“邊疆學”命題,但不是“邊疆學”的全部。與此相應,對之前的研究也是“邊疆學”的研究內容,但不能以此去替代從橫斷面研究“邊疆現(xiàn)象”,因為這一研究本身是“中國邊疆史地”的研究范疇。
第二,將“民族國家”作為邏輯起點,邊疆學就可以從時間的維度把握。
沿著“民族國家”的線索去理解國家形態(tài)以及相應的邊疆形態(tài)的演化,可以如表1所示?!懊褡鍑摇笔前殡S著資本主義生產(chǎn)方式的出現(xiàn)而產(chǎn)生的。一般將這一劃時代的變革用以標示現(xiàn)代社會的產(chǎn)生,具有里程碑意義。在這個時代,現(xiàn)代性是社會的基本特征,國家形態(tài)也出現(xiàn)現(xiàn)代性,并呈現(xiàn)上述特征。當前,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國家處于這個階段。當然,有的國家正在這個路上前行,有的國家已經(jīng)走到世界的前頭。換句話說,部分國家已經(jīng)進入后現(xiàn)代社會,呈現(xiàn)一種“超民族國家”形態(tài)的特征;部分國家還在努力實現(xiàn)國家的現(xiàn)代化,呈現(xiàn)前現(xiàn)代的某些特征。
與此相應的邊疆形態(tài),也呈現(xiàn)出各自不同的特征。按照周平教授的觀點,20世紀50—60年代,“民族國家”作為國家形態(tài),達到了它的最高頂點;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超越民族國家”的新國家形態(tài)正在取代“民族國家”。因此,有了“民族國家”這一坐標,“邊疆學”就可以從時間的維度把握。
表1.國家形態(tài)、邊疆形態(tài)及邊界形態(tài)演化
資料來源:作者根據(jù)相關資料綜合整理。
總之,“民族國家”對國家“疆域”和“邊疆”有著再怎么說都不過分的影響。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周平教授已意識到:“自從歐洲所建立民族國家并將該國家形態(tài)擴張到世界以后,歐洲的國家形態(tài)演變過程不僅受到普遍的關注,而且逐漸具有了分析世界范圍內各國家形態(tài)過程的基本參照的意義?!盵13]38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將“民族國家”作為邊疆學分析的邏輯起點。
國內學術界對中國邊疆史的研究是非常充分的。其中有一種觀點認為,中國古代的“邊疆觀”是基于文化的?!渡袝び碡暋逢U釋了中國古代的“邊疆觀”,即中央-邊疆-蠻荒的“帝國空間觀”,這個“帝國空間觀”強調“五服”秩序原則:距離王都五百里的區(qū)域,是一種漸行漸弛的直轄模式;距離王都一千里的區(qū)域,則是封邦而立;距離王都一千五百里的區(qū)域,是尚可文武綏靖的區(qū)域;距離王都二千里及以遠的區(qū)域,屬于“蠻荒”之地,可以采取“羈縻”[14]。應該講,這里給出的數(shù)值,雖然可能與實際出入較大,是理想狀態(tài),卻表明一種從王都開始向外輻射的“文明等高線”。“土司制度”“朝貢制度”等具體的制度安排,內化了中國古代處理邊疆問題的“邊疆觀”。這種“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與西方古代并不相同,當然更不同于近現(xiàn)代西方國家的“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
此外,拉鐵摩爾曾把古代中國稱為“邊疆國家”。他認為,古代中國具有鮮明的邊疆特征,“或者是建立于邊疆或邊疆以外的王朝向內運動以實現(xiàn)對中國的控制,或者是建立于中國的王朝向外運動以實現(xiàn)對邊疆甚至更遠地區(qū)的控制”[15]405。
近代以來,中國遭受西方國家的侵略,中國古代所固有的“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也遭到破壞。我們知道,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王朝統(tǒng)治,標志著王朝國家形態(tài)在中國的結束,正式開啟了構建“民族國家”的歷程。除開具體的民族,特別是當前國家表列的56個民族外,“中華民族”被用作構建“民族國家”的“國族”,在烽火連天的戰(zhàn)爭以及相關的反對外國侵略中,得到了生活在華夏大地的各族人民的認同。事實上,作為“民族國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是長期構建起來的,而不是在某一時點上突然出現(xiàn)的,正如周平所謂的“持續(xù)了差不多一個世紀”。在“民族國家”構建的長期歷史過程中,中國的版圖塑造是逐漸形成的,因為“隨著主權和領土觀念的確立,國家的邊疆也逐漸被確立于領土的范圍內”[13]59。周平教授寫道:
作為王朝國家疆域之邊緣區(qū)域的邊疆,不過是夷狄之區(qū)……在晚清時期,王朝國家的核心區(qū)還被界定為內地十八省,或“中國本部”。邊疆則指十八省之外的區(qū)域,具體又包括兩個層次:一是滿洲、蒙古、新疆、西藏等地(也稱外中國);二是王朝國家的藩屬國。但是隨著國家主權觀念的不斷明晰,疆域領土化的意識不斷增強,這種傳統(tǒng)的邊疆意識和邊疆界定也逐漸淡出。到了中華民國時期,領土外的邊疆就不再提及。到了南京政府時期,邊疆不局限于滿洲、蒙古、新疆、西藏等地,也并不特指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到民族國家構建基本實現(xiàn)以后,上述王朝國家邊疆觀念的說法,就已經(jīng)銷聲匿跡了。[13]59-60
也正如劉曉原所指出的那樣:“迄今為止,民族國家的框架成功地把少數(shù)民族邊疆地區(qū)圈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盵16]著名學者郝時遠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立,開啟了中國步入民族-國家行為主體的國際社會之門;中華民族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民族,成為躋身于民族-國家時代世界民族之林的唯一代表?!盵17]
當然,當“民族國家”構建基本實現(xiàn)以后,就像我們在其他國家見到的情形一樣,中國對邊界的界定也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通過一次次的努力去實現(xiàn)的。因為“邊界”的界定是一個歷史過程,與此相應,作為“民族國家”,其疆域界定也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初,對邊界問題采取了維持現(xiàn)狀和不承認主義,此后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推動邊界問題的解決,既包括外交談判,也包括其他手段,如中蘇珍寶島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印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假設“民族國家”之間的“邊界”需要相關方的認可的話,那么,直到目前為止,中印邊界爭端乃至于東海、南海問題的凸顯,均顯示了“邊界”界定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但無論如何,“邊界”作為“民族國家”最顯著的特征,給“邊疆”及其“邊疆學”以強烈影響。
筆者十分樂觀地認為,如果試圖構建一個“中國邊疆學”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邊疆學”,研究的邏輯起點是中國從一個“王朝國家”形態(tài)的國家轉變?yōu)橐粋€“民族國家”形態(tài)的國家,那也就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金鑰匙”。反過來,如果以古代中國的“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的研究,來取代近現(xiàn)代中國的“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甚至將其作為構建當代“邊疆學”的基石,將可能是“誤入歧途”。這是因為,中國古代的“邊疆觀”及其制度實踐是一個非常博大精深的體系,而且常常見到的現(xiàn)象是那些學術功底深厚的專家將中國古代的這些邊疆問題梳理出來時,“邊疆學”的構建任務已經(jīng)旁落了,所敘說的不過是歷代中央王朝經(jīng)略其邊疆的邊疆觀、邊疆政策或者經(jīng)略邊疆的文治武功史實,而作為一種學科所需要的概念、范疇及相關原理等基本構建仍然被掩隱在有關歷史的敘說之中。過去30多年,學界構筑“中國邊疆學”的實踐與系列努力,也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
進一步地講,筆者認為,從“地理邊疆”的概念出發(fā),作為邊緣性區(qū)域的“邊疆”也是處于歷史發(fā)展過程之中。也就是說,中國的“邊疆”既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又是一個“構建”的過程。在這種前提下,如果將中國的“邊疆”作為學科構建的共性加以研究,必然以“邊疆”形成過程作為研究的邏輯起點。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必然看不到作為共性的“邊疆現(xiàn)象”,因為看到的主要是中國所特有的“邊疆現(xiàn)象”。從國家主義的角度,甚至從“民族主義”角度,看到的是中國所特有的“邊疆問題”。誠然,這些問題也非常重要,需要加以研究。
然而,西方創(chuàng)立的“民族國家”概念,雖然給現(xiàn)代“邊疆問題”解決提供了基礎性架構,“民族國家”理論的中國本土化也給中國“邊疆問題”研究提供了便利條件,但由于中國的“邊疆問題”之復雜,既需要在這個框架下做基礎性研究工作,包括建立起基本的概念、范式以及比較完備的知識體系,形成中國自己的“邊疆現(xiàn)象集”“邊疆問題集”“邊疆理論集”,同時也要由此向中國歷史上延伸,向中國未來的邊疆問題研究方向延伸,從而分別實現(xiàn)從時間和空間的拓展。
按照周平教授的意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和中華民族構建的完成,促成了從王朝國家傳統(tǒng)中走出來”,“使中華民族具有了國家的形式,披上了國家的外衣”,“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華民族國家”[18]。這樣,中國邊疆問題的起點無疑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定邊界或者所主張的“邊界”為基準線,向后延伸,研究歷史上的邊疆問題。屬于這一領域的研究對象,與當前的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對象大體一致。作為歷史悠久的中國,這方面的研究任務非常繁重。同時,以此為起點,可以研究中國邊疆的現(xiàn)狀,分析這一現(xiàn)狀所具備的特征,分析其所面臨的挑戰(zhàn)與對策。此外,也可以此為起點,研究未來中國的邊疆走向,從不同形態(tài)的視角構建邊疆戰(zhàn)略,服務于國家建設和發(fā)展戰(zhàn)略。
“邊疆”是一個古老的概念,是國家的發(fā)展過程中逐漸被建構起來的[19]。正如拉鐵摩爾所認為的那樣:“當一個政治共同體占據(jù)一定的領土時,邊疆就被創(chuàng)造出來”,而這種政治共同體“也許是一個原始群體、一個部落、一個民族或者可以作為一種文化或文明的一組民族或國家的集合”[20]353。邊疆問題也是古老的命題,人類絕大部分戰(zhàn)爭是與邊疆問題聯(lián)系在一起的[19]。1648年的《維斯特伐利亞和約》確立了解決邊界爭端的和平方式,“民族國家”的基本范式得以建立起來。也就是就,一旦“民族國家”形成,基于“民族國家”的邊疆便成為一個客觀的存在,不再隨意建構[21]?!斑吔畣栴}”研究雖需要囊括所有的“邊疆現(xiàn)象”,但當前世界占主體的是“民族國家”,因此,構建“邊疆學”勢必考慮這一現(xiàn)實,實現(xiàn)研究范式的轉變勢在必然。
華勒斯坦等在《開放社會科學——重建社會科學報告》的第三章中指出,近代社會科學實際上是以“國家作為分析的基礎框架”,“社會科學即使不是國家的造物,至少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國家一手提攜起來的,它要以國家的疆界來作為最重要的社會容器”[22]28。換句話說,由于“民族國家”作為現(xiàn)代國家制度的基本概念,社會科學就是“民族國家”前提下的社會科學[23]172-182。由此推斷,“民族國家”應當成為擬構建的“邊疆學”的邏輯起點。
既然是在“民族國家”這一基本框架下界定“邊疆”,那么“民族國家”就成為邊疆學分析的邏輯起點。因為這樣的分析起點有確定性特征,可以給分析框架建立起能夠標準化的坐標體系,盡管不少概念的形成有其歷史淵源和歷史嬗變,比如向前可以觀察后現(xiàn)代國家的“邊疆現(xiàn)象”和“邊疆問題”,向后可以回溯所有前現(xiàn)代國家形態(tài)的“邊疆現(xiàn)象”和“邊疆問題”。因此,有必要將中國“邊疆問題”研究也轉移到“民族國家”這一框架下進行。這樣做,既有助于學科的構建,也有利于“邊疆學”研究服務于國家現(xiàn)實需求,還不限制對中國古代“邊疆問題”的研究。
當然,“民族國家”之間又存在著國家主權特別是生存空間資源的分配與爭奪問題,“邊界”是作為一種工具,去參與分配國家主權利益特別是生存空間資源。這是一個重大問題,需要專文研究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