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址前
殘云和寒風經(jīng)過這里,不停留
也許會落至別處
這迎納季候、糧草和先祖的厚土
任何時候在任何一個角落
必然迎納如此豐富瑰麗的遺物與風情
蒼天有眼,賜予石峁神秘而久遠的陳事
作為后來者
能從殘垣斷壁中,從歷史的縫隙
看到四千年漫長悠遠的光陰
停駐在這里,再無彷徨
像土黃色的光斑,深深附著在
一個民族、一個國度的皮膚和子民們的臉上
汩汩流淌的陽光
把比舊年份還舊的歲月拾掇一起
縫制進線裝的書簡
皇城臺上,再無威嚴的詔令、奏樂
寂寂江山被寒風搖落之處
只有靡靡之音從蒼茫天地間依次傳來
風塵搬走多少無常歲月
卻從不為星光與日月所動
還是那古老的風聲與滔滔水流
年年歌唱著古往今來的興衰
而驍勇善戰(zhàn)的馬匹不見了
刀光劍影的場面不見了
在殘缺不全的舊址斷層
需要探尋與追問的,無疑都在記憶深處
沒有一只昏鴉可以悲鳴
在陜西偏北的神木
冬天里的石峁
把四千年前的面目呈露天下
令人觸摸到歲月之重,與生命之輕
高家堡鎮(zhèn)
陽光四處流淌
從容地傾瀉,不折不扣
從天空一路奔走到深冬的人間
落在古鎮(zhèn)上的大小街巷
所到之處,都是一副安然閑散的樣子
看不到幾個人影
只聽得細碎的風簌簌吹著
帶來無法揣透的秘語
蒼生無限。我請求自己
成為枯枝上懸掛的野酸棗,或屋頂上的
一片殘雪
蹲在供銷社門口的一位老者
旁若無人地抽著煙
他深邃的眼神有些迷離和飄忽
但不知藏著多少往事
空落落的老院子
也許,就是他晚年最好的住所和最終歸宿
疾馳而過的車輛
揚起一地枯葉,消失在古鎮(zhèn)盡頭
一條拍過電視劇《平凡的世界》
仿若六七十年代的街道
喚起了許多人激情洶涌的火紅記憶
而遠處的空曠之美
由山川與河流全部無償獻出
這倍感荒蕪,令人揪心的冬日里
我想抱著東風照相館前那棵古槐,仰天長嘆
讓照過來的陽光再多一些
讓這靜謐如斯的古鎮(zhèn)上
再無人間的冷和苦
經(jīng)禿尾河
冰封大地的原野之上
一條河流的出現(xiàn)多少有些突兀
當它猶如白絲帶一般飄來
這深冬的陜北大地,仿佛不著邊際
風不吹,草不動
一條名曰禿尾的河平靜地伸向遠方
這是你想象不到的曠遠與冷澀
即使高家堡鎮(zhèn)車來車往
也仿佛沒有多少生機可言
枯木沉睡,大鳥此時不知去向
光的影子令人迷幻
一條凸凹不平的路伸向石峁山,而人跡難覓
春草的種子遺落在禿尾河兩岸還未破土發(fā)芽
子民們忙碌的勞姿定格成一幅生動的剪紙
一曲曲信天游飛出溝峁山梁
唱出幾輩人心底的酸楚與歡愉
禿尾河不管這些,它發(fā)出刺眼的光芒
帶著無法捕捉的舊年斑痕
橫陳河灘
即使時光逆流而上
也不一定能讓下午的禿尾河解凍
爬上龍泉寺、千佛洞、萬佛洞
趁機再多停駐片刻吧
等一等寒意徐徐漫過之時
沉寂的禿尾河從波瀾不興到浪拍千石
是何等的漫長,而又深情幾許
王琪,《延河》下半月刊常務副主編,著有詩集《落在低處》《秦地之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