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xué)青
2018年5月31日,晴
根據(jù)上周一領(lǐng)導(dǎo)開會的要求,我作為“十百千”脫貧攻堅的回鄉(xiāng)干部,要帶行李正式入住到村委。
回到村委八點多,我匆匆把行李放好,就在村委書記帶領(lǐng)下查看資料,了解村委情況。我所住的村委是離市區(qū)有46公里的羅村村委,共有8個自然村,2678人,有736戶,其中有貧困戶36戶57人,五保26戶26人,低保戶10戶31人。
脫貧攻堅,我將面臨著怎樣的挑戰(zhàn)?
2018年6月1日,陰雨
經(jīng)過一個坑洼的廢棄魚塘,再走過一段有一百米左右泥濘的田壟,便到達(dá)斜子村85歲孤寡老人林家俊的家。這是一間三十平方米的一層平頂房,房子是去年政府補貼建好的,一扇大門半掩著,老人正坐在門口一角的廚灶邊生火,看到我們來到,抹抹眼認(rèn)出來人后馬上站起來,也不知道說什么。我向里屋走去,進(jìn)門廳和房間都滿地雞屎,房間里面除了一張用磚墊半米高鋪著兩塊木板做的睡床,什么家什也沒有,席子把一張破舊的被子卷起來,里面房門和窗門都沒有安裝,一陣一陣難聞的臭味撲鼻而來,我想找一把掃帚幫他打掃一下地面的雞屎垃圾竟找不到。老人大概知道我的意思,就說:“不用掃,我堂侄子一個星期過來幫我清理一次,我養(yǎng)兩個母雞下蛋,沒有地方圈養(yǎng),雞和人同住一屋也熱鬧。”老人說完又去吹火??粗靡粔K木板斜靠墻壁圍成的一個三角空間處架起兩個磚頭做的灶上,一只沾滿厚厚污洉的鋁煲內(nèi)像豬食的稀飯,我五味雜陳。老人有腿病,走路不便,好在生活還能夠勉強自理。我問老人怎么不買床,是沒有錢嗎?老人苦笑一下:每個月領(lǐng)的錢要拿大半去買藥,我這年紀(jì)還有多少天活命啊,一天算一天,將就過。
像這樣的孤寡老人,整個村委有26人,政府已經(jīng)幫解決住房,補貼了生活費,因為個別有病還是溫飽不保。(當(dāng)日,我特別備注:一定要記得天冷了給老人送去棉被,督促包工頭裝好窗戶。)我離開時悄悄把一百塊錢塞到老人手上,老人老淚縱橫,握著我的手久久不肯丟開。
2018年6月14日,晴
上午八點,村委書記接到電話說低保戶黃貴英家?guī)讉€瘋子打架了,叫我們馬上出發(fā)。我們匆忙趕到,只見二十平方米的屋門前凌亂地丟放著斷扁擔(dān)和幾張像剛剛毀壞的木矮凳,一個二十幾歲的少婦抱頭坐在門口,看上去像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搏斗,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叔目光呆滯地在門檻上坐著抽著旱煙。
黃貴英見到我們像見到救星一樣捂著紅腫的眼睛向我們走來,還沒有開始說話,眼淚就從臉頰簌簌滑落下來:“你們都看到了,我這日子還怎么過?四個大人,三個瘋了,剛才我兒子兒媳婦兩個打得不可開交,我救也救不開,我老公看到我在哭,又拿扁擔(dān)抽我,現(xiàn)在他們都打累了,我兒子回屋里睡覺,這個兒媳坐這里喊死不動,那個龜公(指他老公)也撒瘋,我不能說話,一開口他就打我,真是前世無修,落到今天這地步,嚇我的孫子不敢回來了。嗚嗚……”
我安慰她別哭,問她孫子去哪里了。
“小強,出來,別怕!”
我循著她的聲音看去,見躲在下屋廚房角落的一個幾歲男孩在瑟瑟發(fā)抖,大概是受了過度的驚嚇。隊長說,我們一接到你電話就過來了,你要堅強,帶好孫子,他們的藥沒有按時吃嗎?
“原來按時吃啊,可能這幾天熱,吃了也不管用?!秉S貴英依舊是半哭半訴。“明天叫人送你媳婦去東升醫(yī)院接受精神治療,少一個在家就不打架了,要哄你兒子和老公按時吃藥。有事隨時打村委干部的電話。不要傷心太多,政府一直在盡力幫你一家?!贝逦瘯浾f著。
黃貴英抹了抹眼淚,使勁點點頭:好在有政府幫助,要不我早活不下去了。我看著她高大的身架子,料想她原本肯定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姑娘,當(dāng)初嫁進(jìn)來也是不錯的家門,只是前兩年無緣無故地他老公和兒子、媳婦陸續(xù)得了精神分裂癥。
唉,但愿好運能夠降臨給這個苦難的家庭。
2018年6月18日,晴
根據(jù)資料,我今天去走訪的是新增貧困戶,失明老人林家廉。
在豐田尾村口低矮的小屋里,我進(jìn)屋喊了幾次才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yīng),然后看到一個瘦弱的老人拄著拐杖顫抖著走出來,老人雙目失明,聽力也不是很好,但還可以交流。從提供的信息了解到,老人已經(jīng)七十多歲,十八年前娶一個弱智女人,2002年生了一個兒子,在讀技校,家里沒有勞力,沒有收入。問他的妻子去哪里了,他說一天到晚就懂看牛,幫鄰居看牛去了,鄰居也會照應(yīng)一下我們。我問誰做飯,他說是他摸索著做。像他們這一代人,生活本身就難以自理,但一心想著延續(xù)香火,娶不到正常的妻子只能與殘疾人結(jié)合,這樣組合的家庭注定是貧困的。
一定要盡快幫他申請低保,讓他未成年的兒子健康成長,讓他有一個安樂的晚年。
2018年6月19日,晴
他叫林濟干,識字通文會珠算,前半生一家兒孫齊福,現(xiàn)在年近八十了,竟然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他多次來村委要求政府給予低保補貼。他在兄弟六人中排行第五,四個哥哥都是五保戶,相繼去世了,他的六弟先后買過幾個女人回來,幾個女人或瘋或傻,都是半途失蹤了,只有一個傻女人生有一個女兒,現(xiàn)已三十歲,在外漂泊未嫁,他六弟去年病死在養(yǎng)老院了。六兄弟就剩下他一個,妻子在十幾年前患乳腺癌走了,十年前兒媳婦因為嫌棄他兒子不務(wù)正業(yè),拋下兩個幼小的孩子出去打工就再不回來了,唯一的一個兒子在五年前吸毒過度身亡,一個女兒外嫁出去生了兩個孩子,大概是因為父親家里的糟糕,想不開,前幾年也得了精神病。一個老人承受了失去妻子兒子的痛苦和女兒患病的現(xiàn)實,還要養(yǎng)育兩個幼小的孫子,這是要何等的堅強才能夠做到?
我望著老人滄桑的臉,再找不到安慰的語言,眼光竟不敢停留在老人臉上,我怕我的堅強在觸碰老人的一剎那被擊得粉碎。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給老人:“大叔,我會向政府反映你的情況,你放心,我們會幫助你,幫助你的孫子做一個有用的人?!?/p>
雨停了,我關(guān)了窗,躺下,心,卻下起滂沱大雨。
責(zé)任編輯: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