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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

      2019-05-24 00:47:46羅凌
      貢嘎山 2019年3期
      關鍵詞:巴塘老街

      羅凌

      通讀老街的歷史,需待眼睛里青春的火焰燃盡。從時光的甬道溯洄泅出,方知,它是我們不能不思量的海角天涯。

      ——題記

      拂曉。隨著一聲吆喝: “起來打掃衛(wèi)生了!”老街便從暗夜里蘇醒過來,東邊的“喇嘛多吉”神山照亮了一雙雙眼睛。每家每戶“吱呀”一聲兒打開紅藏房的木門,拿著掃帚、木桶,把生養(yǎng)自己的這條街沖洗得干干凈凈,吃飯,上學,上班,做農(nóng)活,新的一天就在忙碌中開始了。此時,太陽在地平線下6度以上。老人們拿著念珠和轉(zhuǎn)經(jīng)筒,幽清的水舒展了他們的筋骨。賣菜的人家把小白菜、香蔥、芫荽隨意地放在門口,便去忙活自家的事兒。買菜的都是沒有自留地的,把錢放在地上,壓塊石頭,拿一把菜就走。勞動收工回來后,數(shù)錢、收拾沒賣完的菜。有人會站在街上打招呼: “今天買了兩把小白菜,一角錢就不找了,明天少放一角就是了!”“呀呀!”

      又一個黃昏。老街的水在蒼煙落照間潺潺流淌,到街頭分成兩支,一支流向奔騰的巴楚河,一支流向城外的田園。溪水兩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鱗次櫛比的紅藏房,一家挨著一家,門鎖了等于沒鎖,這家到那家,從“砸口樓”一步跨過,就是一腳之間的事兒。老街人愛水,上游放著冷藏的牛奶,人們一面淘米洗菜,一面聊著家長里短。洗衣服的人怕污染了水,都去下游洗。灶門里燒著旺旺的火,鍋里的水開得滾滾的,搟好的面片等著下鍋。灶火像母親一樣,讓人心生溫暖,老街暫時安靜下來。晚飯后,只要中山廣場沒有放電影,老街又會再度沸騰起來,干部、農(nóng)民、工人、商人一起跳弦子,像一家人一樣,城外數(shù)里,都能聽見悠揚的弦胡聲。

      這是常常浮現(xiàn)在記憶里的老街,我們的老街。

      巴塘舊名巴安。民國初年,為抵御外侵,官方在巴安古城四周筑起了3米高的土圍墻,四角設崗哨,六個城門圍成一個不太規(guī)則的四方形,城門的名字由“巴安三杰”之一、民國時期康區(qū)著名政治活動家格桑澤仁所取,和他主建的仿南京式“中山臺”一樣,打上了民國烙?。褐猩介T、中正門、建國門、天祥門、復興門、定遠門。古鎮(zhèn)里有關帝廟、基督教堂、城隍廟、孔圣廟、大園、中山臺、古桑抱石、縣立小學和國民黨黨部,是川滇藏三省區(qū)結(jié)合部重鎮(zhèn),也就是今天的夏邛鎮(zhèn)。

      老街東起中山門,西到中正門,為巴安古鎮(zhèn)的正街,舊時叫中山路。老人們回憶,當時的老街開有20多家商鋪,販賣醬醋、綢緞、皮革、肉菜、酥油、各種副食品,十分繁華。雪山上緩緩流下的一條清溪穿街而過,因此又名“清水過街”,以它為中心,延伸出多條支路和巷子,形成了巴塘弦子般蜿曲清歡的胡同風貌。

      老街多少歲了,沒有定數(shù)。它是巴塘藏漢與中西文化交融的腹地,也是茶馬古道的必經(jīng)之地,川陜晉滇各路客商曾匯聚于此,又從這里出發(fā),它默默地記載著千百年歷史滄桑。

      這個不規(guī)則的四方形,圈住了地,圈不住人的心和腳;圈住了城,圈不了巴塘人的智慧和血性。無數(shù)人走進這條街,麗江木氏土司、清(代)糧務辛文彬、駐藏幫辦大臣鳳全、欽差大臣趙爾豐、民國藏地“女欽差”劉曼卿、國民黨官兵、美國傳教士、鹽茶客商、紅軍、解放軍,留下了統(tǒng)治、異化、殺戮、改土歸流、舞文弄墨、商業(yè)交易和塵埃落定的痕跡。許多人走出這條街,歷史卷軸和文學藝術史上寫進了“巴安三杰”(即格桑澤仁、劉家駒、江安西)、平措旺杰、降邊嘉措、彭濤、鄧珠拉姆、扎西達娃、白登朗吉、德西美朵的名字,延安新聞史上留下了喬遷(即劉自儉)撰寫的文章。

      在自然災害中,老街兩次受創(chuàng),無奈地改變了顏貌。1989年巴塘發(fā)生地震,兩年后重建家園,穿街而過的清溪被柏油路淹沒,變成了下水道。1998年洪災,建國門下的岳公橋和青石梯修成水泥橋與濱河路,從此失去了一道最獨特的風景。但舊年的風起云涌,仍然被時間鐫刻在每一塊石頭、每一捧紅泥里。

      老街就是大半部巴塘史,所有的大事都發(fā)生在這條街上。

      老街人逛老街,不喜歡直走,穿過曲曲折折的巷子,看看古老的紅木門,花窗上的海棠花,最有味道。禮拜堂、城隍廟、清真寺、孑L圣廟、大園這些景點早已消逝在歷史的煙塵中,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始建于1748年(乾隆初年)的省級文物關帝廟在“文革”中遭到損壞,獨留斷檐殘垣供人憑吊,只有從努力辨認方依稀可見的“心存大學明新內(nèi),志在春秋筆削中”楹聯(lián)、尚存的七踩斗拱和褪色的壁畫中,可以看到當年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旺盛的香火。

      藏區(qū)關帝廟達數(shù)十座,巴塘關帝廟興建時間較早。這與漢商為代表的漢族移民陸續(xù)遷入有關,他們圍繞巴塘老街形成相對集中的漢人社區(qū),巴塘亦隨之成為漢藏互動與文化碰撞交匯的特殊區(qū)域??滴跄觊g的《藏程紀略》記載: “至巴塘,氣候溫暖,地辟人稠,花木繁茂可觀,且集市之所,內(nèi)地漢人亦寓此貿(mào)易?!被跐h藏貿(mào)易的豐厚利潤與商機,川、滇、晉、陜等省商賈接踵而至,通過每年農(nóng)歷三月十五財神誕辰日舉辦敬神、演戲、聚餐活動,以強化漢商之間的聯(lián)系與內(nèi)部凝聚力,遂形成“財神會”。

      關羽象征財神和信義。財神會是興建關帝廟的倡導者,故而巴塘關帝廟為典型的清漢式建筑,廟內(nèi)塑神像栩栩如生,壁畫精湛,建筑宏偉。1870年(同治九年)3月10日,巴塘發(fā)生大地震,關帝廟與全城房屋一起坍塌。其后,漢商公會聯(lián)絡駐巴官兵、會員捐助,對外募捐,重修關帝廟,后建成了占地1萬多平方米的關帝廟、鐘鼓樓、戲臺和院壩。廟內(nèi)塑有財神、關羽、關平、周倉、軒轅、魯班、嫘祖、孫臏神像,鐘鼓樓上有一口銅鑄的大鐘和一面大型皮鼓,每月正月初一、十五的白天、中午、午夜十二點正時,鳴鐘擊鼓,以示這兩天為敬神的日子。當時出力修建的83名會員和官兵的名字,均鑄在銅鐘上以示紀念。到1874年(同治十三年)重建完畢,關帝廟正式定名為“川陜滇三省會館”。

      父親回憶,他童年時代的關帝廟已是藏漢結(jié)合,這和巴塘正、副土司與藏傳佛教寺廟高僧的介入有關。關帝廟內(nèi)既有關公的塑像,又設有煨桑爐、嘛呢桿、大殿背后的觀音閣內(nèi)設有藏式二十一度母像和閻王像;既有潔白的哈達,也懸掛著清代和民國各級政府官員題寫的匾額,如駐藏幫辦大臣希凱于同治十三年題寫的“神圣文武”、民國十五年巴安縣事雷振華題寫的“浩氣長存志在麟經(jīng)光漢室,圣恩默佑愿將鶴俸薦巴山”等。關帝廟能在藏區(qū)的文化氛圍里保持內(nèi)地傳統(tǒng),表現(xiàn)出巴塘極其強大的文化包容性。巴塘“老幼男女概信佛教,于神道多崇拜武圣”,把關帝認同于格薩爾的化身,關帝廟被稱為“格薩爾拉康”。家中有大事時,老百姓常到關帝廟抽簽算卦,卜卦工具卻與漢地相同。

      每年農(nóng)歷三月十五后,財神會成員都要外出經(jīng)商,會長便要組織一次聚餐,可能基于重男輕女的原因,成員的親屬里只有男性才有資格參加。財神會于1943年改為“協(xié)進會”,藏族各界人士也被吸納進來,包括民間手工藝者。爺爺是皮匠,因此父親也能跟著去看戲吃酒席。三月正值農(nóng)閑,所謂“青黃不接”,正是肚里沒油水,眼冒金星的時候。每年的農(nóng)歷三月十五,成了父親小時候除了過年外最最期盼的日子。會長用基金和募集到的錢資,殺豬買菜置辦漢式酒席。正式開席的前一天,大家把閻王爺像抬起來,請到南面的墳山上祭祀,這天中午可以吃到一頓饅頭。第二日正式開席時,則肅然敬獻豬頭于關公,再開宴,唱京戲和川戲。巴塘老百姓看不懂,笑日“漢人跳京戲,藏人頸項痛”,揶揄歸揶揄,看戲的熱情卻絲毫不減。

      如今,不聚餐了,也不敬豬頭了,曾經(jīng)蕃昌郁勃的關帝廟僅存衰破的大殿、觀音閣和斷壁殘瓦。當年的人聲鼎沸消然退去,只留下了蕭瑟與靜寂。但大門右邊兩個神灶的香火依然旺盛, “煨?!睆奈磾嘟^。松柏枝焚起的靄靄煙霧,是藏民族祭天地諸神的莊嚴儀式,在巴塘人的心目中,關帝廟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均閃耀著神性的光芒。人們無時不在期盼著,有一天政府的財力好起來了,能把它修葺完善。

      從關帝廟直行把老街走通,往右便是鸚哥嘴石刻群。對面的山崖下,是震驚清政府的“鳳全被戕事件”遺址,最大的一副石刻“鳳都護殉節(jié)處”,對整個事件唯淺淺幾句敘述,鐫寫在石碑上,提醒后人不要忘記這件事。

      但事件本身遠非石碑上寫的那么簡單。1905年發(fā)生在巴塘的駐藏幫辦大臣鳳全被戕事件,是康藏近代史上影響深遠的一次重大事件,直接導致了趙爾豐“改土歸流”。趙于次年馳抵巴塘,將戕殺鳳全的首惡全部剜心瀝血投入金沙江,以祭鳳都護。其后,即刻頒布《巴塘改土歸流章程》,在巴塘延續(xù)了100多年的土司制度宣告永遠結(jié)束,改設巴安縣,分五路保證管理,對寺廟、土地、賦稅、烏拉差役、社會風俗均作了詳細規(guī)定,細到結(jié)婚必須扯《婚書》,也就是現(xiàn)在的《結(jié)婚證》。他興辦教育,在1904年創(chuàng)辦的巴安官話學堂的基礎上,成立學務局,嚴令學齡兒童不入學者,罰其家長,巴安官話學堂遂成為百年老校人民小學的前身。從此,巴塘“所屬全境百姓不足五千戶,學生競有千數(shù)人,書聲不斷,成為一文化之區(qū),故巴安風俗與內(nèi)地相同,一賴教育之力,而百姓好讀甲于全康,化夷為夏,一模范縣也?!?013年,我下鄉(xiāng)去巴塘最偏遠的甲英、普達兩村,一個騎馬走路最少需要15個小時的地方,早在解放前就實現(xiàn)了人畜分住,可見趙爾豐的改革力度之大,巴塘和巴塘人在陣痛中向文明邁進了一大步。

      對鳳全這個人一直很好奇,但資料和網(wǎng)絡上,只有寥寥幾筆。

      鳳全字弗堂,滿洲鑲黃旗人。舉人出身,同治十二年捐官入川。先后署理過開縣、成都、綿竹、蒲江等縣和崇慶州、邛州、資州、瀘州及嘉定府、成都府。光緒二十二年,川督鹿傳霖疏奏: “鳳全性情勁直,辦事勤能,治盜安民,立志向上”,光緒三十年四月,清廷任命鳳全為駐藏幫辦大臣,賞其副都統(tǒng)銜。我注意到史料上對他的評價,性格定人生,可能就是他斃命巴塘的原因之一:

      “鳳全清操峻特,號剛直,然性忭急,少權變,不能與番眾委蛇,故終及難云?!?/p>

      這樣一個人,在改土歸流前的巴塘,勢必混不下去。

      事實也是如此。鳳全被任命為駐藏幫辦大臣后,清政府令他將打箭爐(今康定)阜和協(xié)的續(xù)備新軍右營歸其統(tǒng)帥,作為行轅本標之兵,批準他另募土勇1000名,訓練后入察木多(今西藏昌都)駐防。

      鳳全帶著經(jīng)過警察學堂培訓的100名警察兵,于光緒三十年八月由成都起程。在打箭爐停留約一個多月,只募到兵勇200名,這些兵素質(zhì)很低,短期內(nèi)難勝軍事。在清廷的催促下,鳳全只好將隨行的50名警察兵留在打箭爐做教練,自己帶50名作為護衛(wèi),經(jīng)雅江、理塘、巴塘一路向昌都赴任。1904年11月18日,鳳全抵達巴塘,見“此地氣候良好,土地廣沃,為川邊墾務首創(chuàng)之地”,便不再前行,在巴塘住了下來。并向清廷提出“勘辦巴塘屯墾,遠駐察臺,恐難兼顧,變通留駐巴塘半年,爐廳半年,以期辦事應手”的申請。清廷不準,仍命他前往察木多。但他還是在巴塘住了三個多月,駐藏幫辦大臣滯留巴塘久久不走,難免引起當?shù)厝说牟乱?,而鳳全在巴塘期間所推行的新政,更直接影響到寺廟、土司及駐瞻藏官的利益。

      他推行的新政,受到了重重阻力。

      鳳全見巴塘土地膏腴,想廣泛開墾土地。丁林寺感到利益被侵,便說這些地是“神山不可動”,煽惑民眾請求鳳全停止開墾。鳳全不聽,強行開墾。他又招募了100名兵勇,日日帶領訓練,準備半年后與打箭爐正在訓練的新兵匯合。巴塘土司頭人和寺廟上層對這么多兵丁駐扎在此,不能不心存疑慮,擔心威脅到自己對地方的統(tǒng)治力。他又限制喇嘛寺的僧人數(shù)目,命令丁林寺將超編喇嘛清理出寺。光緒皇帝對這些建議尚在“妥議”之時,他迫不及待地“嚴飭土司、堪布,將大寺喇嘛令其各歸部落,另建小寺散住梵修”,聲言要限定巴塘丁林寺喇嘛人數(shù),直接打壓宗教勢力,激起了寺廟喇嘛的強烈反對。

      史料記載,鳳全倨傲無禮,坐著綠呢大轎路過理塘時,順手用煙桿敲土司的腦袋:“你們再不就范,我就殺你們的頭!”巴塘正土司羅進寶、副土司郭宗札保率手下前去叩頭覲見時,鳳全讓土司頭人長跪不起:“蠻狗頭也配戴紅領花翎?鳳老子看你這個酥油頂子戴不久了?!闭了臼中呃崙浚蓖了疽卜浅鈶?。兩個土司本來效忠清王朝,受到侮辱后,也參與了戕害鳳全的事件。

      拿今天的話說,鳳全就是不耐心做群眾的思想工作,一味只知彈壓,且急功近利,必然會遭到激反。11月28日,一些群眾沖入法國天主教堂,趕殺教民,焚燒教堂,騷亂群眾聚集巴安城內(nèi)達三四千人,并斷駐軍水源、柴薪。傍晚,時任巴安糧務吳錫珍來到鳳全行轅,稟告: “情形吃緊,早為籌備?!兵P全這時才感到晾恐失措,于次日凌晨將欽差行轅轉(zhuǎn)移到正土司羅進寶的官寨中。巴塘正副兩個土司趁機力勸并恐嚇鳳全: “應亟返爐關,興兵重來剿逆定亂。若不亟出巴塘,番眾喇嘛必至扼險守隘,焚燒漢民,延及土寨,我輩受殃,大臣愈危矣!”鳳全驚懼無奈,只得聽從兩個土司的意見,決定于3月1日動身返回打箭爐。吳錫珍此時住在頭人阿登之家,聞訊急忙趕來勸阻,請求鳳全留下來堅守,以待援兵。但鳳全不聽,執(zhí)意要走。當鳳全一行50余人騎馬疾馳,經(jīng)老街行至鸚哥嘴一帶(史稱紅亭子)時,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僧俗沖出襲擊,鳳全腦后中彈,隨行人員全部被殺。

      “鳳全被戕事件”發(fā)生后,清政府以鳳全“死事慘烈,深堪憫惻”,于成都北郊建“昭忠祠”以祀,并賜謚“威愍”。

      鳳全被清廷任命為駐藏要員后,自然亟思要有所建樹,清廷對駐藏幫辦大臣權限的提升,也使鳳全感到朝廷對自己的倚重。然而,鳳全對川邊藏區(qū)的實際了解甚少,對藏族社會文化宗教十分陌生。在沒有任何鋪墊的情況下,一進巴塘地界,就想立即對巴塘進行激進式改革,只能與理想南轅北轍,造成破壞民族團結(jié),阻礙籌邊援藏以固國防大局的惡果。他暴斃后,繼室李佳氏投水自盡。剛直、忭急、粗暴、少權變的個性決定了鳳全的思維方式,注定了他的悲劇結(jié)局。

      多年以后,農(nóng)業(yè)學大寨。農(nóng)民們在鸚哥嘴山崖下挖出了幾十具尸首,長手長腳,他們嘆道:“古代的人比我們高大!”不知道鳳全的尸首是哪具?!而P都護殉難士兵碑記》上書:為國捐軀八十六人姓名從略,不過他們還是留下了名字,包括家丁張福、王火夫、楊裁縫、李廚子。

      114年前的駐藏幫辦大臣鳳全,在那個落葉繽紛的秋天來到了巴塘。他的行轅駐扎在今天的中山廣場上,他看到了生活在巴安古鎮(zhèn)的400多家百姓,喝了老街清溪里的水。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坐在街西的老槐樹下,拾起一片落葉用手拈著仔細端詳,思功名,想改革,懷念故土和親人。如果巴塘不是個好地方,他可能一天也不想多待。在巴塘全軍覆沒,其實也是他和這方山水的緣分。

      今天,撫摸山巖上“鳳都護殉節(jié)處”的石碑,早已物是人非,不過是路在水也在,100多年前的風和今天的風揚起的塵土差不多而已。想起志書上記載的“鳳全一行登至半山小道時,突然滾石如巖崩而墜,兵士無處躲避,唯有待斃。鳳全知難免一死,下轎后北向朝廷,三跪九叩,感謝皇恩浩蕩,坐以待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鳳全當時的心情,定是百感交集吧?

      魯迅罵“十景病”:“凡看一部縣志,這一縣往往有十景或八景。”讀后不禁莞爾,巴塘也有八景。

      凡到巴塘做官的清代和民國的人,不是在石碑上刻字,就是在史書上留文。鸚哥嘴石刻群上的“孔道大通”“易簡師超”,無一不為其所遺?!栋吞量h志》收錄有多首詠景懷古絕句,好幾種版本,通稱為“巴安八景詩”,為后人平添了一份念想。其中署名為“懶兵”的,寫了很多舊體詩,如《桃園賞花》:“南山柳綠幾番新,惹得芳菲無限顰。桃李千株齊待舞,散香不讓武陵春。”據(jù)后人考證,“懶兵”就是1779年(清乾隆四十四年)駐巴塘糧務辛文彬。百度上說, “同知分掌各州、府巡捕、糧務、屯田、水利、江海防務等”,在縣一級,同知是知府的副職,辛文彬大概相當于現(xiàn)在分管大農(nóng)業(yè)口的副縣長。(此為筆者之臆斷,不一定正確。)

      關于辛文彬,除了留下的詩文,史料記載很少。辛姓源流有五,其中一說是源于滿族,屬于漢化改姓為氏。另據(jù)記載,《江西萬載辛氏族譜二卷》由辛文彬等在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纂修。看年份,恰是辛文彬在巴安任糧務的時候。辛文彬究竟是滿清八旗子弟,還是江西萬載的,是朝廷派來的,還是發(fā)配來的,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藏地巴安真實地生活過。在掌管糧務,主事“三農(nóng)”之余,以一個慵懶士卒的姿態(tài),苦中作樂做文藝范兒,留下了儒學與漢字的結(jié)晶。

      不過,從只言片語中,還是可以推測到他的情緒碎片?!短覉@賞花》為我們勾勒了一幅200多年前的巴塘春景:陽春三月,雜花生樹,桃紅柳綠,芳菲含煙?!皢柦袷呛问?,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隔世之美令糧務大人流連忘返。不過,再是“桃李千株齊待舞”,與內(nèi)地“魚米之鄉(xiāng)”相比,巴安終屬邊遠苦寒貧瘠之地,一個“顰”字,流露出幾許憂郁, “武陵春”則暗含思鄉(xiāng)之意。詩中的“南山”,應該就是今天的桃園子村。

      辛文彬在巴安古城工作、生活,盡管頗費腳力地去了城外的桃園子村賞桃花,得閑時主要還是在老街上游玩。某日,他穿過正街小巷,來到北面的定遠門一帶,在一棵被后人稱為“古桑抱石”的樹上刻下了“蟾影”二字,字體方正遒勁,喻月上蟾蜍下凡,化為巨石扶桑,兩個字成就了一段神話,為這道景觀注入了一縷文氣與仙氣。關于這棵神樹,《巴塘縣志》如此記載: “北門外一石高三尺許,上生一桑,其根盤石入地,枝桿密茂,土人敬為神樹,香煙不斷,一古桑也?!?985年,地質(zhì)學家來考證,說它是“滄海桑田”的見證。經(jīng)過流年洗滌,辛文彬的“蟾影”依然與桑葉之茂相映成輝,成為當下眾“驢友”爭相拍攝之處。

      辛文彬們留下了文字。一批又一批外國傳教士則遠渡重洋,來到巴塘。第一位到巴塘的宣教士是美國的貝克牧師,在全民信仰藏傳佛教的地方攜眷開荒布道、傳講福音,必然地遭到了巴塘群眾的詆毀,但他們竟然頑強地待了下來。1911年,美國牧師浩格登和醫(yī)療宣教士史德文也來到巴塘,在宣教的同時,帶來了醫(yī)療的幫助,政府官員開始批準他們租用30畝荒地。在今天的城南的架炮頂村,他們興建了華西醫(yī)院、華西學校、孤兒院,修造了運動場、池塘、畜禽養(yǎng)殖場,引進水果、核桃、蔬菜和美國小麥,僅蘋果的品種就達80多種,巴塘隨之被稱為“蘋果之鄉(xiāng)”。外國人開鑿了一條灌溉水渠,今天人們?nèi)苑Q之為“洋嘎”(嘎:藏語溝渠的意思),將干旱貧瘠的荒土變成了肥沃的田園,藏族人信仰基督教的多了起來,很多人既有藏名,又有外國名字。

      他們踏上巴塘的土地,進入巴安古鎮(zhèn)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老街。

      無論外國人到巴塘來的初衷如何,基督教會給巴塘帶來了先進的科技、文化、教育、醫(yī)療,開闊了巴塘人的視野,這是不爭的事實。有地方看病了,恐怕是老街人最感到高興的事兒。1926年,教會孤兒院收養(yǎng)了83名孤兒,孤兒們有了地方去。在孤兒院,女孩學習織毛衣、縫紉、烹飪,男孩則學習印刷、醫(yī)術、制革、果樹嫁接, “巴安三杰”之一的江安西及妻子黃玉蘭、著名醫(yī)師肖品錕等知名人士,都是教會孤兒院培養(yǎng)的,外國傳教士促進了中西文化交融互匯,影響深遠。

      記得母親生前談到過,小時候沒有糖吃,就到城外的華西醫(yī)院去,佯裝咳嗽:“醫(yī)生,我感冒了?!币惶旆磸腿状?,醫(yī)生明知是裝,還是要給幾粒甘草片讓她解饞。

      史德文醫(yī)生在巴塘最終受到了藏族群眾的愛戴和尊敬。在一次去西藏芒康宣教的途中,遭到當?shù)厝朔鼡粲鲭y。時任川邊鎮(zhèn)守使陳遐齡評價: “史德文醫(yī)生在巴塘度過的年月中,與當?shù)剀娒窠⒘朔浅SH密的友誼,他高超的醫(yī)術使許多病人得以治愈,他平易近人的品格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

      他在西藏芒康遇難,不清楚有沒有墓。當人們提到縣人民醫(yī)院時,會說: “它的前身是史德文先生創(chuàng)辦的華西醫(yī)院,與人民小學并稱為‘兩個百年。”

      父親說,他退休時,人民醫(yī)院還留用著幾張華西醫(yī)院的鋼絲病床。

      老街還是那條老街,映襯的卻是歷史進程。

      1936年5月14日,賀龍元帥率領的紅二軍團前衛(wèi)四師從得榮進入巴塘。紅軍到巴塘,得到了在群眾中有威信的喇嘛拉波的支持,拉波用藏文寫了一封信給仁波寺,告訴他們紅軍的宗教政策。仁波寺打開大門,將糧食和牲畜賣給了紅軍,仁波寺至今保存著一具紅軍長征時換糧食留下的馬鞍。

      紅軍翻過藏巴拉山,到達巴塘城郊東北方的東隆山,賀龍元帥舉起望遠鏡察看巴塘地形,認為攻下巴塘城不是目的,決定從城外的東隆山繞城而過,經(jīng)黨巴鄉(xiāng)隨大部隊北進。喇嘛拉波跟隨紅軍到達甘孜,擔任賀龍元帥的翻譯,返回巴塘的途中,在理塘因叛徒告密被國民黨十六軍工兵營殺害。

      閑暇時讀阿壩金川的紅色故事,徐向前元帥率軍在金川的老街待了整整一年。很遺憾紅軍沒有進巴安古城,來喝一口老街的水。但他們一路走來,撒下了革命的種子。

      1942年抗戰(zhàn)方殷,響應巴安人中騏驥格桑澤仁的提議,巴塘男人投工投勞,婦女捐贈首飾,建造了藏區(qū)唯一一座抗戰(zhàn)紀念塔,呼喚民眾驅(qū)逐倭寇,抗戰(zhàn)到底,收復失地,還我河山。還組建了藏區(qū)唯一的棒球隊,旨在不做“東亞病夫”。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巴塘地下黨及外圍組織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導下,積極開展各種革命活動。1950年,嚴厲懲罰了駐巴塘的西方殖民主義分子,迫使其逃往印度;收繳了巴安、理化(今理塘)的國民黨槍支彈藥,接管了巴塘境內(nèi)的國民黨黨政機構(gòu),遣散了國民黨部隊;老百姓家里紛紛懸掛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畫像,共同迎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巴塘、進軍西藏鋪平了道路。

      1950年6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8軍進藏南路先遣支隊抵達巴塘。巴塘人打開六個城門,亮亮堂堂地跳起了歡樂的弦子,歡天喜地迎接親人“金珠瑪米”(藏語:意為解放軍)。老街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為解放軍搞運輸、建營房、供柴草全力支援,父親告訴我,奶奶家樓下就住滿了解放軍。

      婦女們用老街的水揉面搟皮,里面放排骨、土豆、玉米粉、香料,包成圓形大包子為18軍將士洗塵接風,一個班送一個,“蒸肉”從此更名為“團結(jié)包子”,成為巴塘的特色飲食。

      213名男青年踴躍參軍,最小的僅13歲。為和平解放西藏和建設中華人民共和國立下了功勞,后來,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成為了專家、學者、將軍或政界要員,從老街走出去的藏學家降邊嘉措,就是當年參加十八軍的戰(zhàn)士之一。在《記憶的碎片》一文中,他飽含深情地寫道:

      “我12歲參加解放軍,跟隨親人金珠瑪米,從偏僻的山村走到圣地拉薩,經(jīng)歷了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的全過程。60年間,我從積雪皚皚的青藏高原,來到心馳神往的祖國內(nèi)地;從遙遠的日光城拉薩,來到金色的北京城;從生我養(yǎng)我的藏族人民身邊,來到毛主席居住的地方、黨中央所在地。因此,我不是歷史的旁觀者,我是歷史的參與者,是歷史的見證人?!?/p>

      1956年,平叛剿匪。在“大營官保衛(wèi)戰(zhàn)”中犧牲的解放軍3644部隊的戰(zhàn)士和巴塘兒女,被青松翠柏護佑,靜靜地長眠于烈士陵園。這場戰(zhàn)斗,使百年人民醫(yī)院搬了七次家,百年人民小學在廢墟上重建。

      城墻毀了,碉堡撤了,塵埃落定。

      1964年,巴塘人用手捧起老街的水,洗滌塵垢,拉起二胡,把弦子跳到了北京,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歷次政治運動結(jié)束,迎來了改革開放40年。

      至此,老街有了更加厚重的底蘊。

      透過歷史的煙塵觸摸老街。此刻,萬家燈火明明滅滅,路燈散射出的光芒吞噬了白晝。

      “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小橋流水,溪聲潺潺,騾馬的鈴音、驢子的嗚叫、擠奶時的“沙沙”聲響、父親面帶微笑講故事、母親喚兒的聲音,匯聚成一首交響樂,淹沒在牲畜房半干不濕的麥草與牛糞的清香中。多年以后,我內(nèi)心深處的童年,依然保存著如斯的幻象,隨著歲月的流逝反復蹉跎,日漸清晰,一場從前慢,競比海誓山盟還美。

      夜色如水,將一場盛宴后的熱淚悉數(shù)收納,化為綿綿細雨。生動著的,是千家萬戶鮮活的呼吸聲,從一個人的細微到一萬個人的洪流,終成海洋。

      要通讀老街的歷史,需待眼睛里青春的火焰燃盡。從時光的甬道溯洄泅出,方知,它是我們不能不思量的海角天涯。

      家住蒼煙落照間,我是喝老街的溪水長大的孩子。

      在街頭的百年老槐下駐足。這樣的槐樹巴塘有8棵,它是最健壯的1棵。它盤曲的根扎在泥土深處,吸納著大地的養(yǎng)分。樹皮溝壑縱橫,內(nèi)里記載著幾百個年輪。它把陽光切割成無數(shù)斑駁的暗影,又把月色舒展成巴山的輕煙?;被ㄩ_了又謝了,那些環(huán)抱過它的人,靠著它念經(jīng)的人,對著它思忖的人,希望受它護佑的人,來了,走了,又來了。這棵街西的洋槐看盡百年風霜,經(jīng)歷了血色浪漫,輾轉(zhuǎn)了江湖煙云。

      始終覺得,老街沒有老。舊的溪流不在了,新的行人在交織,新的故事在重構(gòu)。許多溫暖的紅藏房被鋼筋水泥所替代,顏色混雜又生機勃勃。沒有了往日的靜謐,卻叢生著車馬喧囂與新的守望。

      這是發(fā)展與變遷。

      “舊與新,往昔與現(xiàn)在,并不是敵對狀態(tài),它們在時光行程中互相辨認,以美為最后依歸?!?/p>

      我們傷懷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精神原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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