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紅

1

江南是水鄉(xiāng)，水多的地方利于植物生長，插根筷子就能發(fā)芽。

北方人抵達江南，第一感覺是滿眼蔓延的綠。草木綠得過于肥碩，像日日餐珍飲饈的暴發(fā)戶，油光滿面。同樣是綠，咋就那么不一樣，我們南疆的綠像吃苦耐勞的寡婦，難解眉間刻著愁苦。有水滋潤的南方人久而久之，骨頭也輕盈了，體態(tài)婀娜，無論男女，皮膚細白如脂，性格綿軟，語言文字歌聲曲調(diào)都趨近于水。所以，南方多講禪，萬綠叢中尋覓一點紅，別人不講，自己去悟。南方人適合協(xié)調(diào)談判，愛吃黏糯的白米。北方不同，北方缺水，土地堅硬，烈日漠風(fēng)、嚴(yán)寒酷暑，鍛造出干燥火爆熱烈剛硬的脾性。所以，北方人適合開疆拓土，喜耐嚼有勁的麥面，這些與地域有關(guān)，當(dāng)然也不絕對，任何事情都是相對的。

水多的地方，水產(chǎn)品多，魚蝦蟹蚌，幾乎所有水生物都性寒涼。為此，南方人吃這些食物的時候配米酒、黃酒或花雕，以克其濕寒。南方人的語言像鳥鳴，婉約、清脆、向上挑，而北方人講話多是去聲，直爽硬朗，開門見山。比如唐詩，契合當(dāng)時中國站在世界之巔的開放胸懷，海納百川，氣吞山河，呈現(xiàn)出北方人的開闊、豪邁和浪漫。而以南唐后主為代表的宋詞，如芳香清甘的米酒，散發(fā)著無盡的幽香霧氣里曳著淡淡的愁緒，宛如南方人。

“秋風(fēng)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笔堑模戏降囊贡缺狈介L。我們在新疆，晚上八九點吃飯，第二天早晨八九點吃早餐。我在上海，晚上六點鐘吃晚飯，也是第二天早晨八點吃早餐，六點多天已黑透，三餐間隔太短，沒覺得餓又吃飯了，很不習(xí)慣。南方人到了北方，到了十二點該吃飯的時候不能吃午飯，肚子餓得咕咕叫，兩點開飯，早餓過勁兒了。南方與北方的差異之大，足可以寫一本書。

到了南國，不能不提到竹。如果讓北方人說什么植物最能代表南方，大概非竹莫屬了。新疆不生竹，我到了南方，最愛看的是竹。竹在南方與我們新疆的紅柳、胡楊一樣具有代表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

——《衛(wèi)風(fēng)·淇奧》

意思是，那淇水彎彎岸，碧綠竹林片片連?？茨卿克畯潖澃?，綠竹裊娜連一片?？茨卿克畯潖澃?，綠竹蔥蘢連一片。竹子多了就不稀奇。墻角落，屋檐下，隨便插一竿竹，用不了幾年便連成氣候。竹有粗有細，形態(tài)、顏色略有區(qū)別。竿粗挺拔如劍，節(jié)節(jié)而上直刺藍天。細竹裊裊婷婷，依墻根、角落而生，隨意、散漫。還有一種竹，竿為黃色，南方人給予黃金竹的美名。只因膚色不同，待遇也不同，黃金竹多種在達官貴人的園內(nèi)。人啊，總是以自己的喜好論高低，植物并不知曉，也不領(lǐng)情。南方人極聰明，竹子多不能白白浪費，竹桌、竹椅、竹排、竹竿、竹簍、竹凳……竹子構(gòu)建并固化了南方人的日常生活狀態(tài);文人，只有文人賦予它生命的意蘊和風(fēng)骨，地久天長地觸碰人的神經(jīng)。單是想想竹林七賢，以竹為骨撐起不散的精神重量，就足夠胸臆滿懷，更別提那些白衣長袖仙如野鶴、古箏幽鳴、曲水流觴、風(fēng)掃竹葉虛的清淺雅韻。自古以來，梅蘭竹菊是中國文人心目中四君子，自有君子之風(fēng)度。張九齡“高節(jié)人相重，虛心世所知”這句名言開啟了唐朝文人愛竹的先河也未可知，但竹子列為四君子確實是從唐朝起。竹，就像一位仙風(fēng)道骨綠衣袍的仙客，引領(lǐng)著中國一代又一代的文人，用清瘦的筋骨，點亮了千百年的時光。蘇東坡“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可見文人對竹子的喜愛程度。竊以為，謳歌竹子的氣節(jié)，怕沒有比得過鄭板橋的詩，“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p>

鄭板橋“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畢生以竹子作為繪畫的主要題材，他的竹凌霜傲雪，臨風(fēng)弄影，清氣滿乾坤，詩有鐵器敲擊骨頭錚錚作響的聲音，這是文人當(dāng)有的傲骨，經(jīng)幾千年挫毀，如今稀缺得不能再稀缺了。但是，也不必絕望，扭曲的僅是外表，內(nèi)心的竹竿仍在拔節(jié)。

此行的目的是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創(chuàng)意寫作培訓(xùn)班。培訓(xùn)班由上海作協(xié)和新疆作協(xié)共同組織，之前已培訓(xùn)了六期學(xué)員，我們第七期十八位學(xué)員來自新疆不同地州。下榻的練塘鎮(zhèn)是新中國第一位財政部長陳云的故居。陳云紀(jì)念館就在下塘街陳云故居背后，作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節(jié)假日參觀者絡(luò)繹不絕。我們住的翠園就在陳云紀(jì)念館內(nèi)。出翠園，正門面對片畝竹林，竹竿有碗口粗細，根根足有十幾米高，長在一土坡之上，高顯峻拔。迎面望竹，竹尖兒挑著云，欲與天公試比高。再往深處，或疏疏落落幾竿，或郁郁蔥蔥一片，竹總是不少。

人老覺少，睡不著就去院子里溜達，幾乎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間遇見。竹子始終直而安靜地站立。那些冒出地面的竹筍，墨褐色的頂端，有兩片細弱的葉芽，不僅令人懷疑，劍一般射向高空的俊竹竟脫胎于這丑陋的筍?？梢姡笈c美并非一成不變。同學(xué)說，竹筍一天能長一米多高，如果一周之后高不過老竹子，新竹自然枯萎。南方的新竹拼命拔節(jié)，是為爭奪一米陽光，我們新疆的花迅速開放是為爭奪時間。

何止是竹，為了生存，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在以各自不同的形式競爭。

我能感覺到，班里所有的詩人，為某種表達和靈魂上的需求，也都在暗中競爭，如練塘的水巷靜水深流。但丁說，“驕傲、嫉妒，貪婪是三個火星，它們使人心爆炸”，在練塘這群詩人之中并不存在。短暫的相聚，特殊的環(huán)境，不等厭倦便要分離，因而競爭是良性的、非功利的。身處這樣的環(huán)境是難得的，幸運的。且大多數(shù)時間老師講我們聽，用得最多的是耳朵而非心機。

人間四月天。雨淅淅瀝瀝，時停時落，格子窗框出一幀幀綠色，雨滴從葉片上滑到地面，像幼兒園天真的兒童玩滑梯，樹葉一搖一擺。屋內(nèi)，擴音器放大了老師的音量，文學(xué)的話題在封閉的空間里流轉(zhuǎn)。聲音覆蓋了雨聲，街面世俗的生活并無改變。十八個新疆人吃好睡飽，坐而論文，與臥聽人間疾苦相比顯得奢侈。“我們被束縛得久矣，在自覺和不自覺中，我們團縮，固守，僵化，并從中生出自以為是……”文學(xué)的鹽，豐富我們的味蕾，內(nèi)心反圍剿時，突然一彈，一扇門觸開，新鮮的世界，朝著所有的可能延展?；蛘?，山崩地裂的時刻，飛身而來，救贖某個人的靈魂。

2

我邂逅一個地方，一段時光。

像撫摸新的愛情。陌生的感覺，新鮮的體驗，刺激荷爾蒙分泌，如喝醉了酒，開始幾天亢奮得忘乎所以。不必隱藏，不必刻意，不必畏首畏尾，把情感和愛推向全力以赴的高度，體會抵達的快樂。當(dāng)觸角向縱深、寬廣處延展至極點，那些淹沒在深處的細枝末節(jié)才會豐滿地呈現(xiàn)，與你的內(nèi)心產(chǎn)生共鳴，妙不可言。如果一個人對萬物失去了興趣，就無可救藥，誰也救不了你。

我們學(xué)習(xí)的地點練塘鎮(zhèn)屬于青浦。別看青浦現(xiàn)在是上海最偏僻的區(qū)，歷史上的青浦絕不是可有可無。距離住處兩公里處的太浦河，自古以來在太湖流域可是扛鼎之河，它西起東太湖，橫穿蘇、浙、滬兩省一市，是重要的交通要道，有人就說道“想從杭州或蘇州進攻上海，必定要以松江或青浦為踏腳石”。春秋戰(zhàn)國時期，這里是春申君黃歇的封地。春申君為春秋戰(zhàn)國時期四公子之一。司馬遷評價“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我腦海中的春申君食客三千，日日車水馬龍，高朋滿座，揮金如土，行如黃鶴，破紅塵之瀟灑，動似諸葛，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一近乎完美的形象，被司馬遷一句“后制于李園，旄矣”，徹底顛覆。原來，老來昏聵的黃歇，也沒能逃脫對富貴二字的貪戀，最后落得家族盡滅的可悲下場。

太浦河河面風(fēng)大，把河岸成片的蛇眼菊吹得搖搖晃晃。寬闊的河面上，每隔幾分鐘就駛過一兩艘鐵船，汽笛聲響，河水浩蕩，白云翻騰，有一種大河氣象。河道縱橫，像梳齒深入的每一處細部。

我在塔里木油田公司工作了二十五年，到了練塘以后才知道，從前許多次在單位材料上看到的上海白鶴鎮(zhèn)就屬青浦區(qū)，距練塘很近。白鶴鎮(zhèn)是西氣東輸管道的終點，而它的起點是中國石油塔里木油田克拉二氣田，兩地直線距離四千公里。一條橫跨九省市、聯(lián)通八十多座城市的天然氣管道，像一條臥龍，把新疆和上海串聯(lián)起來。天然氣像動脈之血一樣源源不斷助力長三角地區(qū)的強勁心跳。水的毛細血管和天然氣的毛細血管把家家戶戶連接在一起，成為每個家庭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須。從前，我多次深入克拉二氣田，看到天然氣粗大的黃色管道從各個井口抽出，氣流聲如大風(fēng)呼嘯，我也多次盯著白鶴鎮(zhèn)三個字，想象著它的容顏。今天站在這片土地上，感受到了上海蓬勃的活力。物質(zhì)與物質(zhì)、人和人以這種形式達成了某種意義非凡的關(guān)聯(lián)，而我這一粒戈壁灘上的草芥，竟然輕而易舉抵達相距幾千公里的兩個點，這難道不是命運使然嗎？

早起一兩時辰，像從哪里偷得多余的時光，暗自歡喜。

獨自沿著窄巷漫無目的地走，小巷曲徑通幽，通過一處牌樓，豁然開朗，向前過十字路口，偶遇早市。一堆堆、一筐筐、一籃籃沿街?jǐn)傞_擺賣，一邊賣海鮮魚類，一邊賣水果蔬菜，規(guī)規(guī)矩矩。兩只老母雞，自家鴨子生的蛋，荷塘里打撈上來的荸薺、茭白、田螺、青蛙、甲魚、泥鰍、蟹蝦，還有長得挺嚇人的昂刺魚，拿這么多的活物來賣挺殘忍，小鎮(zhèn)的人天天食此，不以為怪。水果蔬菜都是現(xiàn)摘，非常新鮮。真想買來親自炒，入口一定脆香鮮。在我們南疆蔬菜都是很遠的地方運進城里，蔬菜噴上水，看著倒也新鮮，吃起來不是那個味兒。小鎮(zhèn)的好處，這算一點。賣東西的和買東西的，都是一個鎮(zhèn)上的人，熟人熟臉，幾乎日日見面，不好討價還價，買賣在笑意中成交，人與人之間又增加一份牽掛和關(guān)聯(lián)。

又是一夜雨過，起了風(fēng)，風(fēng)微涼，香樟樹沙沙地響，水上有微瀾，沾雨欲濕。聽人說，附近有一道觀，想去看看，出門直奔目標(biāo)，連跑帶走半個多小時，果然找到一處寺廟，一看不是什么道觀，而是天光寺。寺廟出口的對聯(lián)很有禪意，上聯(lián)是“佛無所說”，下聯(lián)是“道不屬幻”，這種對聯(lián)北方寺院極少見，南方是與禪宗有緣的地方，六祖惠能繼承衣缽在南方隱藏十幾年，最終一度使禪宗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走到山門抬頭望匾額上幾個燙金大字“天光禪寺”，方明白雖佛教幾經(jīng)衰敗，但禪宗像竹，在南方的土地人心依舊根深蒂固。

寺院為三進式寺院，進山門依次為天王殿、大雄寶殿、后殿。南北的差別無處不在，寺廟建筑亦不例外。北方的寺廟莊嚴(yán)、雄偉、肅穆，南方的寺廟精巧、閎雅、明亮。供奉的佛大同小異。我進門，寺里的僧人陸續(xù)往外走，上前打問早課在哪里做，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僧人告訴我，早課已做完，今天周末，他們要去二十公里外的報國寺做法事。

回來的路上，看見路邊上的一溜兒麥，已灌漿，折一穗入口，不甜。再走，又發(fā)現(xiàn)一片葡萄園和山墻下種植的土豆，剛開花，長勢良好。這些來自南美和西域的植物在這兒活得很滋潤，不用專門侍弄，怎么都能活。植物的適應(yīng)能力比人強得多。

七點過后，鎮(zhèn)上的人像采蜜的蜂騎著電動車嗡嗡出門了，順著小道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公路上的車也多起來，速度很快，唯有交錯的條條河道安靜始終。穿過四五條河，才看到一條舊船泊在水里。從前，這里哪一條河道不是被往來的船擁塞、填滿?，F(xiàn)代交通被更快速的公路汽車替代后，窄河道整體沒落，如老人遲暮，輝煌不在，像江南所存無幾的小鎮(zhèn)，為旅游的需要，用來憑吊一種鄉(xiāng)愁，一種回憶，一段歷史。

時代滾滾向前，不會為某個人、某座城、某個國家停下來。變化是永恒的，生命總是在不斷地尋找，相遇、相知，離開、重逢，過去、未來，新、舊，生、死，交替輪回。

有什么可悲傷的呢！

小鎮(zhèn)水道蜿蜒，彎彎的石橋，一頭連著煙火屋檐，一頭連著青石板路，像一條絲帶穿過歲月，疲憊而又見多識廣，它早學(xué)會了不露聲色，再大的事都波瀾不驚，甚至換不來一聲嘆息。沿街的門板次第打開，賣粽子的婦女身旁放著一大盆白米和碧綠的粽葉。鋼精鍋噗噗冒著熱氣。粽葉卷起、裝米、穿插，一系列動作流暢連貫，粗糙的大手靈巧如鳥翅。店面上擺著幾個竹箕，放著剛蒸熟的肉粽子。有人買了粽子走了，三個五個拿回一扇門里，填充慰藉一家人的胃。日子就在這熟悉重復(fù)中不知不覺一頁一頁翻過。一百年長得足以熬干了幾代人，一百年輕得如一片落葉。陳云的伯伯家在這排店鋪的中間位置，東南穿通，里屋住人，外屋開店，這里臨街商鋪結(jié)構(gòu)模式基本如是。陳云的伯伯家設(shè)施極其簡陋，做小本生意，維持溫飽吧，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把僅有十二歲的稚嫩少年陳云遠送至上海商務(wù)印書館當(dāng)童工。小時候的陳云也是吃過隔壁二嬸兒家的粽子的，粽子的口味家族代代相傳，定是沒多少改變。故居的門口立兩尊銅像，伯伯牽著陳云的手走下石埠，一彎烏篷船搖晃出了練塘鎮(zhèn)。人情涼薄，塑造了陳云謹(jǐn)慎從事、寡言敏銳的性格?！敖虾茫L(fēng)景舊曾諳?！标愒茖枢l(xiāng)練塘的記憶，想必是凄苦的，唯有殘留舌尖上的熏拉絲和粽子香在歲月深處頑固不化。練塘鎮(zhèn)的人打死也想不到，幾十年后，這個三歲沒媽、六歲死爹，十歲失去外婆的苦命孩子會走進中南海，掌管一個國家的經(jīng)濟命脈，成了一個鎮(zhèn)的驕傲和說不完的話題。練塘鎮(zhèn)人紀(jì)念陳云，心思里誰都想望子成為第二第三個陳云，但是他們的日常安于現(xiàn)狀，囿于小鎮(zhèn)，有沒有想過，安逸這把溫柔的柳葉刀能將人的意志消磨殆盡，殺人于無形。少年陳云走出去，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除非迫不得已，誰愿意拋開安逸遠走他鄉(xiāng)。人的命運往往在山重水復(fù)中柳暗花明。

練塘鎮(zhèn)的老街坊，那些鄰水的老房屋多住著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大多數(shù)年輕人都去城里創(chuàng)業(yè)。與上海中心區(qū)域的繁榮發(fā)達比，這里冷清荒衰。我在下塘路一座建于元代的石橋邊看到一家將要倒塌的老屋，門前原是一小院，雜亂的瓦礫磚石間草木已沒膝，屋頂有個很大的洞，光雨傾瀉而下，壓在掛滿蛛網(wǎng)的破蚊帳和舊床架上。床，在這張床上，也許誕生下孩子、送走過老人，如今人去屋空，只有我孤獨的影扭曲在地上。時空切換出另一些身影，我的奶奶爺爺和我在這間長滿蒿草的瓦屋里吃飯，隔著雨簾，像歇在另一半世界。突然，鼻翼一酸，淚水涌出來。我想，若是老了，在此安家，以水為枕，把自己鎖進時光里，也是不錯。打聽周圍鄰居，皆曰不認識沒見過從前這家人。若有所失的心一直放不下，一打聽，這里的房價兩千多萬，心心念念的宅基地我這工薪階層根本買不起。

西陽在水面拉出一道金線，家家戶戶廚房傳出炒菜香。一位老人坐在家門口的水岸邊，面前是四方小桌，桌上四個家常小菜，有葷有素，一杯黃酒伴一曲越劇輕酌慢飲。

斜光照墟落，

窄巷雞鴨歸，

野老獨酌酒，

玩兒忘家扉。

現(xiàn)世的生活，多美??！不用去遠游，此處即天堂。

水邊，一位中年婦女坐在小板凳上削茭白。竹筍一樣的葉片散落一地，盆里的茭白如削皮的土豆，嫩白如嬰兒的胳膊。

這就是我們吃的茭白，和竹筍差不多哈。有朋友問。

是得啦，茭白是我們這里的美食的啦。晚上來吃吧，我家的菜好吃的啦。中年婦女很熱情，指著面前她家的飯館。一間房寬，樓上樓下青瓦紅檐，中式風(fēng)格。

幾位朋友興致盎然進店，樓上樓下巡視一遍，甚是滿意。

好吧，就你們家了。

這個季節(jié)客人寥寥，中年婦女喜出望外，立即站起身，忘了放下手里的刀。放心啦，一定沒有問題的啦。

于是，一群新疆人在練塘鎮(zhèn)上塘街這家飯館坐下來，喝完了一箱白酒，一首一首唱歌，忘乎所以。

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夜色濃稠，流水無聲，燈光拉出昏黃的長影，此刻小鎮(zhèn)寂靜。

3

來到練塘鎮(zhèn)，無法回避一種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熏拉絲的吃食。

初來乍到，聽說熏拉絲是當(dāng)?shù)亟蚪驑返赖拿朗?，如何也無法與青蛙、蟾蜍聯(lián)系起來。但是，它真真切切是由這兩種小動物制作的。上海作協(xié)的徐大隆老師當(dāng)兵出身，皮膚白皙，外表清雅，典型上海男人氣質(zhì)，骨子里頗有西北男人的豪邁氣魄。他特別好這口兒，一頓吃五六只，舌頭和牙齒配合極默契，像效率高速的脫粒機，進去的是整只熏拉絲，出來的是光溜溜的骨架。大隆老師邊吃邊推介，好吃，好吃啦。阿拉上海人小孩子補身體才吃熏拉絲的。上海只有練塘才有熏拉絲的啦，你們到這兒一定要吃啦。剝皮的蟾蜍后肢被反折盤于腹下，前肢合在胸前整齊地擺放在盤子里，如受難者，看得我心里犯憷。汪曾祺老先生說的，“一個人的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咸東辣西酸，都去嘗嘗。對食物如此，對文化也是如此”，這句話鼓舞我大膽嘗嘗。作為一種肉食，克服了心理障礙后吃起來，感覺味道還真不錯，肉質(zhì)細膩，香味濃郁，我吃了兩只，接下來的幾天，每天進食兩三只，吃得挺開心。

和我一樣大膽的女同學(xué)們業(yè)已陸續(xù)開吃。要是沒有發(fā)生后來的事，也許我會一直吃下去，直到離開練塘。來練塘之前，曾經(jīng)讀過一篇《練塘蛙鳴》的散文，心生向往。到練塘一周了，從未聽見蛙聲，難免失望。終于在一片茭白地中，聽到一聲蛙鳴，聲音低沉，就那么一聲，像哀嘆。

有一天我們一行人散步，發(fā)現(xiàn)茭白地邊上住著一戶人家，門口的小路上晾著十幾片規(guī)則的長方形薄片，像干菜葉。看見一個塑料桶里裝著大半桶青蛙，有些已死，我于心不忍，把桶往茭白地傾倒，被同學(xué)制止。我怕人家發(fā)現(xiàn)罵我，遂住手，心里焦急地盼望五六只跳出水桶的青蛙快些逃生。偏僻的田間少有人來，我們一路喧嘩，驚動了這戶人家。屋里走出一位中年男人，面目悲苦，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兒。聽我們說青蛙，他接話，青蛙全身都是寶，肉可食，皮入藥。有人問曬在地上的東西是什么。青蛙皮啦，他的口氣風(fēng)輕云淡。青蛙不是保護動物嗎？是呀。那你還抓？男人不說話了。我舉起薄片再一細看，媽呀！果然是一張張青蛙蟾蜍的皮，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這一片至少幾十張皮，我突然后背發(fā)麻，汗毛倒立，感覺有成千上萬的冤魂從水里伸出頭來喊怨，像驚悚片。

晚餐，又有熏拉絲，女士集體拒絕，把盤子端給另一桌的男士。詩人笨水是湖南人，瘦如一根彎曲的燈心草，孤獨而又驕傲，只影隨風(fēng)，內(nèi)心卻有湖南人烈火烹油的個性，居然能在看過蛙尸之后仍吃得津津有味。他跳躍騰挪、精瘦靈活，是否是吃了太多蛙類，助長了蛙性，也說不定。一道熏拉絲，誘發(fā)了班里詩人們的詩性，個個寫熏拉絲詩。笨水看后不以為然，說，你們都寫熏拉絲，逼迫我不得不發(fā)聲，我也要寫一首有關(guān)熏拉絲的詩。說到做到，第二天一首《怎么咽下》的詩新鮮出爐。

殺死的蟾蜍，不會保持

在田地里的蹲姿

活生生地來到盤中

殺死的蟾蜍，也不應(yīng)該赤條條地

被我們吞下

它們的死，必須得到整理，收拾

必須讓它的死狀，比活著時

還要優(yōu)雅

于是，后肢被反折，盤于腹下

于是，前肢被合在胸前

被命名，熏拉絲

這在盤中打坐的熏拉絲

像我們雙手合十的熏拉絲

斷頭佛一樣的熏拉絲

我怎么咽下

我怎么咽下，這巨大的冥想

合十的宏愿，我怎么咽下

它的頭，不知在何處

低眉順目

4

選擇一方小院，就是選擇一種生活。

“夏日初長，南風(fēng)草木香?！?/p>

我們下榻的翠園，集江南園林于一身，清雅安適，每處都像一篇文辭優(yōu)美的散文。木格窗外，兩層的木樓圍攏出小院，修竹在墻根兒站成一排，風(fēng)來有聲，月來有影。楓樹和金橘被蘭草酢漿草薄荷簇擁著，鳶尾頂著紫色的花冠，猶似婷婷少女打著一把紫色的小傘，酢漿草細碎的花在綠葉之中，像鋪在地上的淡玫色碎花布，典雅安靜，若裁一件衣裙穿在少女身上，一定是春天向你走來。矮枝茶花已謝去，月季和金盞菊各自妍著，像貴族小姐昂著嬌媚的頭顱，茶花倒像失了青春的女奴，無可奈何地忙著長葉。醬色大缸里植一株檸檬，旁邊一缸是橘子，橘子白色的小花像星星點綴在夜空，湊近了聞，香氣濃郁，像愛讀書的內(nèi)斂女子，只有敲開她的內(nèi)心才能嗅到女人香。檸檬的花小而硬，幾乎無香味。修剪花木的花匠說，去年檸檬開花很少，只結(jié)了三個檸檬，今年一樹繁花，收百多個檸檬不成問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