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蔚
汴梁城的市花是菊花,所以又稱菊城。
每到深秋時節(jié),由菊匠們精心培植的數(shù)百萬盆菊花爭相開放,汴梁城一街兩市擺放的全是各色菊花,真真的是“滿城盡帶黃金甲”,把這座千年古城裝扮得既莊嚴(yán)肅穆,又生機(jī)勃勃。
滿庭芳就是這樣一個菊匠,每年要栽培數(shù)萬盆菊花供市民觀賞,好的則被選去參加市里的菊展。
滿庭芳原來在日化廠上班,在廠后勤搞花卉培植,美化廠區(qū),給會議室和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培育擺放的花卉,工作清閑,工資不低,好多人羨慕。后來,日化廠轉(zhuǎn)產(chǎn)改制,第一批公布的下崗人員名單里就有滿庭芳。干了一輩子花卉工,下崗后干啥呢,要技術(shù)沒技術(shù),做生意沒本錢,只有干老本行。滿庭芳到南郊租了五十畝地,帶著老婆孩子住進(jìn)去,辦了個“汴梁菊花園藝場”。正趕上汴梁城每年辦菊會,滿庭芳栽培的菊花不愁銷路,他培育的一株開了四千多頭的大立菊還上了世界吉尼斯紀(jì)錄呢。
這一日,天很高很藍(lán),風(fēng)很清很爽。滿庭芳正在自己的園藝場侍弄菊花,走來一位老者。這人頭發(fā)花白,面目清癯,有些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
來人推開籬笆柴門,徑直走到滿庭芳跟前,一把攥住滿庭芳沾滿泥土的手,說:“我猜你就是滿師傅吧,汴梁菊王?”
滿庭芳說:“菊王不敢當(dāng),我是滿庭芳。”話在無意間說得挺押韻,把老者逗笑了。
兩人找凳子坐下,聊開了。老者說:“我叫田耕夫,畫畫的,特別喜歡畫菊。聽說您培植的菊花品種全,造型多,一直想拜訪您,今天算是了了心愿?!?/p>
滿庭芳看見老者的手,細(xì)細(xì)的,白白的,一看就是耍筆桿子的,卻偏偏起名叫“田耕夫”。再看自己,起名“滿庭芳”,多高貴,多豪華,多文雅的一個名兒,卻是個栽花種草的。這真是造化弄人。
聊了一陣子菊花,畫家田耕夫被一盆盆景菊吸引住了,那眼神兒如鐵塊遇到了磁石。這是菊匠滿庭芳今年的得意之作,主干游走如龍,花開五顏六色,狀如孔雀開屏,真乃菊中精品。
田耕夫說:“庭芳老弟,畫菊多年使我愛菊如命,這盆菊花我有意收藏觀賞,您開個價吧?!?/p>
滿庭芳憨然一笑,說:“老話說,名花有主,這花如被懂花識花的人所有,也算一件幸事。初次見面,不談價錢,送給您了?!?/p>
田耕夫見滿師傅說得誠懇,不再提錢,打手提包里掏出一幅疊好的畫,說:“有來無往非禮也,我回贈您一幅畫。”展開,是一幅鬧菊圖,左旁題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滿庭芳沒有拒絕,收了畫,幫田耕夫裝好菊花,送他離開園藝場。離開時,倆人還在菊架前照了相。
隔幾日,工友老包來找滿庭芳,他是只賣菊花不種菊花。老包問滿庭芳:“你那盆孔雀菊呢?我找了半天沒見到?!睗M庭芳說:“那盆菊我送人了,一個畫家,畫菊的。”
老包一聽,急了,說:“你腦袋讓驢踢了,還是進(jìn)水了?今年市里要辦斗菊大賽,一等獎獎金三萬,獲獎后再拍賣,還能賣到兩萬。你這可好,錢打水漂了?!崩习€說:“這人肯定是騙子,拿張破畫換了盆精品菊花,你上當(dāng)了!”
老包走后,滿庭芳有些后悔,那人用一張紙換了他的心血之作,是不是他提前知道了辦大賽的消息?
那晚,滿庭芳失眠了。
這天,公園管理局的馬處長來視察菊花長勢,馬上又要辦菊展了,問起那盆“孔雀菊”,滿庭芳說:“別提了,讓一個畫家用一幅破畫給換走了?!瘪R處長驚得睜大了眼:“換走了?誰給換走的?”滿庭芳說:“那人叫田耕夫?!薄疤锔??是田耕夫?”馬處長的眼睜得更大了。馬處長又問:“那畫畫的是啥?”滿庭芳說:“好像是鬧菊圖?!瘪R處長聽了,又驚又喜,嘟囔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p>
看著滿庭芳與畫家的合影,馬處長告訴滿庭芳,這田耕夫是汴梁城的大畫家,專畫梅蘭竹菊,但鮮有出手,搞到全套四幅梅蘭竹菊圖,市值在五十萬以上。馬處長用心多年,眼下才搞到三幅,就差一幅菊圖。馬處長最后對滿庭芳說:“快把那幅圖拿來,價錢好商量。”
滿庭芳打開柜子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問老伴兒,老伴兒想了想,說:“那張畫菊花的紙呀?我給孫子擦屁股用了。”
馬處長聽了,心疼得直擺手,郁悶而去。
這一晚,滿庭芳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