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天氣轉(zhuǎn)陰,晌午時開始下雨,淅淅瀝瀝,雨一直沒有停。
傍晚時分,冷風從車窗前吹過,帶著哨音,讓車里的人不自覺地發(fā)冷。
“爸爸,我肚子好餓,想吃烤地瓜!”
昭陽望向車邊不遠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烤地瓜的攤位。伴著風,香味竄進了他的鼻間。
不知是抵不住女兒的撒嬌,還是怎么的,昭陽下了車,緩緩走向那攤位。也是奇怪,這會兒竟不覺冷,不一會兒,他便捧著熱地瓜上了車,三五兩下就剝好一個遞給女兒。女兒的小臉像是綻開的小花,邊吃著烤地瓜邊朝著他笑。那香味又鉆入他的鼻孔,他迅速剝開一個地瓜,大口地咀嚼著。
這香味是那么的熟悉!
每年纏綿的秋雨過后,風就無聲入侵了每個角落,像個強盜,搜刮著每一寸的綠色,樹葉枯黃,嘩啦嘩啦。在那破舊的小房子里,幾件簡單的家具已是全部家當,唯一能讓人停留下來的就是那勾人鼻子的地瓜香!不過,這也是昭陽在村中除學習外,最能引以為豪的事了。
想到這兒,昭陽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作為村里成績最優(yōu)異的孩子,昭陽獲得了唯一的保送名額,雖然村里已給予了一定補助,但那學費還是要東借西湊。父母起得更早了,挑著滿滿的地瓜出門,夜黑而歸。離開學的日子愈發(fā)近了,好在已把學費湊齊,母親還特意做了身新衣給他。開學那天,母親握著昭陽的手說:“娃兒,在城里好好讀書,給家里爭口氣,爸媽不在身邊,要照顧好自己啊!”然后塞給他十元的生活費,還遞了一袋烤地瓜。昭陽坐上車,三秒一探頭,滿是不舍……
到達學校后,看著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同學,昭陽不由發(fā)愣,全是對家的想念,手中的地瓜使他倍感溫暖。一袋地瓜可以支撐許些日子,節(jié)約了一些錢,昭陽心中樂開了花,細細計算著。他全然不知,早吃地瓜晚吃地瓜的自己早已成為一些城里孩子中的嫌棄
對象。
后來,昭陽才知道,班里的孩子王不喜地瓜,連帶著其他同學一起嘲笑、孤立他。他難受,卻不知如何撫平內(nèi)心深深的自卑。月復一月,同學對他的嘲笑、孤立不再有掩飾。地瓜也早已變味,不再是溫暖的、美味的了。每每收假回來,提著的地瓜也變得沉重……
“嘀嘀嘀”,后方傳來的喇叭聲讓昭陽快速地吃完地瓜,開起車來。到家后,他拿著剩下的地瓜放在女兒面前說:“小寶貝,你開始一直念著的地瓜還剩一個呢,是不是該吃完了啊!”女兒小嘴一嘟:“我才不要,我還要吃別的東西呢!”說完,小手便將地瓜掃到了地上。
看著被嫌棄的地瓜落地,昭陽思緒萬千。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路上顯得特別刺耳??镜毓媳徽殃柵穆湓诘孛嫔希粗矝]有動作。接著便是母親的不解:“呀,你這是干啥子啊,這好好的地瓜你扔了作甚,討埋哩?”“以后別給我什么地瓜,要吃就你們自己吃好了!”說完,他便跑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昭陽再也沒有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地瓜。母親試著問這里面的原因,每次得到的只有沉默。沒有言語,但母親還是怕他餓著,給他增加了生活費。起初,在接錢之時,他會有內(nèi)疚,會有羞愧。但進入學校后,這種感覺便消失了……
這種與父母的疏離越來越明顯,日子一晃,就到了大學畢業(yè)的時刻。昭陽依舊成績優(yōu)異,畢業(yè)便進入大公司實習,只是這是他唯一能夠自豪的了……
住進了公司分配的房子,遠離了父母,昭陽心中似乎暗暗松了口氣。他渴望生活得更好,所以努力工作,越來越忙,忙到一個月才打一次電話給父母。
依舊是那冷風呼呼的秋,公司開重要會議,許久沒聯(lián)系的父親打來了電話。掛了,打來了。繼續(xù)掛,繼續(xù)打……會議結束后,昭陽回撥過去:“爸,你干嘛啊,我在開會呢,你這一直打電話,還讓不讓人好好工作了,這個月的錢我會打給你的,你和媽別急啊!”“不是的,朝陽!嗚……你媽她快不行了,你快回來……”
昭陽瘋了一般地跑出去,一路上車開得飛快。到了家,只見蓋在母親身上的白布,到底還是晚了。
他走向父親,跪了下來:“爸,我對不起媽?!备赣H就這么看著他,沒有言語,也沒讓他起來。
再后來聽了醉酒的父親絮絮叨叨,昭陽才知道,這個貧困的家在為他籌學費的時候就欠下了債。每月增加的生活費讓這個家維持得更加艱辛。母親每天起早貪黑地挖地瓜只為多賺些錢,身體也就這樣落下病根。父母每天省吃儉用,想著能把債給還了。而他打來的錢一份都沒動,母親說那是要留著給他討
媳婦用的。
母親這幾年患過幾次大病,但從不讓父親告訴昭陽。在去世的當天,母親還想囤點地瓜等他回來吃,卻不想摔了一跤,陰陽兩隔了。
聽完父親的話,淚流滿面的昭陽發(fā)了瘋似的跑向了地窖,那一個個豐碩的地瓜還靜靜地擺在那里,默默無聞,一如母親的愛,深沉而樸實。
良久,昭陽望向地上的地瓜,撿起,輕輕地剝開它的皮……
(湖南城市學院)
作者簡介:龍靜玲(1998-),女,湖南郴州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工程造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