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伯·霍爾斯
距離我大學畢業(yè)已經(jīng)超過十年,回顧這十年,前些年普通話拿到了一級乙等,算是一件比較開心的事。然而和朋友炫耀一番之后,發(fā)現(xiàn)大家都拿到了這個等級,略感尷尬。
從湖北去北京上大學后,自恃普通話標準的我接連受到重擊。當時的幾位室友分別來自北京、東北、河北、河南、浙江。鑒于普通話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前面四位甭提了,就連浙江同學也只是前鼻、后鼻音偶爾會有點問題。在這種強者環(huán)伺的境地中,我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對邊音、鼻音、前鼻音、后鼻音都分不太清。教古代文學的老師在課堂上講到孟子說南方人說話是“鴂舌”。雖然孟子是為了譏諷楚人許行,但還是在我的傷口上撒了把鹽。
發(fā)音不標準確實給我?guī)砹艘恍┬馈1热?,到學校餐廳想點牛柳,一不小心就會讀成“牛扭”。后來我才看到,被稱為“今之畢昇”的王選先生回憶大學生活時,講到他的一位無錫同學去飯店吃餃子,對服務員說“要一盤兒餃子”,因為兒化音不標準,服務員給了他120個餃子。他的這位同學真是讓我感到惺惺相惜。
點菜出點小問題不算嚴重的。大學畢業(yè)后,我曾經(jīng)短暫租住學校林園的一個床位,現(xiàn)在想來,那時我大概時不時地就把“林園”說成了“陵園”。聽我介紹住所的人應該會感到很恐怖吧。
方言確實會造成溝通障礙。在民國時期致力于確定標準音的“讀音統(tǒng)一會”上,當時吳語和北方話是最有希望當選標準音的——因為參與者以江浙兩省人士居多。會上,北方派主張一省一票,南方派主張一人一票,而在本就已經(jīng)暗流涌動的會場中,蘇州汪榮寶的一句“黃包車”,還被河北王照聽成了“王八蛋”,導致雙方差點大打出手。由此可見,普及普通話確實有其重要性。
經(jīng)過幾年的磨練,碩士博士階段我回到湖北學習,如魚得水,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某日讀到睡虎地秦簡里的一個案子,講的是一個人有“毒言”,大家都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飯,不使用他用過的器皿。“毒言”是什么呢?東漢王充《論衡·言毒》說:“太陽之地,人民促急,促急之人口舌為毒,故楚、越之人促急捷疾,與人談言,口唾射人,則人脤胎腫而為創(chuàng)。南郡是極熱之地,其人祝樹樹枯,唾鳥鳥墜?!币馑季褪?,陽光強烈的地方,火氣大,人說話語速快,唾沫能傷人。南郡就是湖北一帶。
讀完這段故事,我感到自己又受到了數(shù)萬點暴擊。不過這樣看來,湖北人可能不用操練,就能成為電影《九品芝麻官》里的包龍星啊。
十幾年里,我輾轉于幾個城市生活,各有不同的方言。我很喜歡普通話的字正腔圓和它帶給我的便利,也日漸感到鄉(xiāng)音帶給自己的歸宿感。語言是思想的載體,也是情感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