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儒
筆者讀了點魯迅,庶幾尋覓到了一份命中注定屬于自己的精神遺產(chǎn),便希冀著踩著先生的腳印,為自己尚未枯萎的魂靈吶喊幾聲。
我讀魯迅,便知“雜文的品格”是“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能和讀者一同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東西”(魯迅《小品文的危機(jī)》)?!皬膰娙锍鰜淼亩际撬?,從血管里出來的都是血?!保斞浮陡锩膶W(xué)》)——雜文是“血寫的文字”。
便了悟“魯迅以后無雜文”(聶紺弩語)的深邃涵義,并非說魯迅以后再無人寫雜文,弄雜文了。“魯迅以后無雜文”者,簡潔而言實乃魯迅以后已沒有或少有自詡的“雜文家”們玩得來“魯迅式”的雜文了,是為雜文命運之悲哀也!
我讀魯迅,便深感先生內(nèi)心之孤獨、苦悶、彷徨與憂憤?!凹囊夂擒醪徊?,我以我血薦軒轅”,字里行間浸透著先生憂國憂民之心,大悲大痛之情?!敖^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先生于圍堵中出擊,于腹背受敵時獨立支持,于絕望中仍存希望,于封殺中頑強(qiáng)生長,既不吟風(fēng)弄月、無病呻吟,也不隱居山林、退居江湖,更不赤膊上陣,作無謂的犧牲,而是“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作了“韌”的戰(zhàn)斗。
先生是一位以“心靈而偉大的英雄”——“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著我自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峽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fù)責(zé)?!保斞浮侗本┩ㄐ拧罚?/p>
我讀魯迅,便知“偉大與悲慘”自古以來是先哲無法擺脫的命運悖論?!肮鈽s的荊棘路看起來像環(huán)繞著地球的一條燦爛的光帶,只有幸運的人才被送到這條帶上行走。”(安徒生《光榮的荊棘路》)先生就是行走在這條“光榮的荊棘路”上的幸運與偉大的殉道者!
我讀魯迅,便知人皆羞于露丑,怯于傷痛,故解剖別人易,解剖自己難。掀開自己靈魂一隅,曝光于眾目睽睽之下是需要真誠與勇氣的。“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自己?!保斞浮秾懺?墳>后面》)先生的雜文確然最能見出性情與品格——一坦蕩而自信。“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不但是今古雜壇第一圣手,更乃是人中之龍,正人君子也!
我讀魯迅,便覺先生的雜文最有生命力,亦最具歷史感。因為“他的隨筆雜感,更提供了前不見于古人,而后人又絕不能追隨的風(fēng)格。要了解中國全面的民族精神,除了讀《魯迅全集》以外,別無捷徑”。(郁達(dá)夫語)“中國的歷史和現(xiàn)實,中國人的形象和靈魂細(xì)大不捐地全部收攝在魯迅的雜文里?!保ê螡M子語)
我讀魯迅,便知中國歷史包袱之沉重:“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xì)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魯迅《狂人日記》)
便知時而自輕自賤,時而自大自狂,現(xiàn)實中不斷妥協(xié)、后退,精神上卻不斷前進(jìn)、自淫的“阿。精神勝利法”之如何久治不愈。
林語堂說:“讀書也和婚姻相同,是由姻緣或命運所決定的。”堪稱是一語道破了所謂“書與人”的關(guān)系,其實就是“人與人”,讀者與作者彼此之間結(jié)下的一段可遇不可求、值得一生相隨相伴的“精神姻緣”罷了。
你的本質(zhì)是什么,你就選擇讀誰的書。我選擇讀魯迅先生的書,自然視先生為自己的“人生導(dǎo)師”,先生的作品自然是我的“精神綱領(lǐng)”,先生的雜文則是我虔誠臨摹的法帖。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魯迅《自嘲》)“噫!微斯人,吾誰與歸?”(范仲淹《岳陽樓記》)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