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瑞
【摘要】:本文借助中國傳統(tǒng)詩學中的“意象化”理論,探討余華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所呈現(xiàn)出的張力。集中分析小說意象化構思呈現(xiàn)的三方面特點:因“意”生“象”的文本要素、敘事的“因意”張力、意象化作用下的文學語言。指出小說以詩性象征為意象營構的目標,不以事理邏輯構成關聯(lián),而用意象化的方式進行構思,來對人的存在方式和內(nèi)心的真實做綜合性的探尋。
【關鍵詞】:意象化 《十八歲出門遠行》 敘述 張力
《十八歲出門遠行》被喻為“余華小說精神的秘密和誕生地”,從1986年的“意外”為之到現(xiàn)在,學界解讀層出不窮,尤其是對小說語言反諷與陌生化藝術、敘述策略實驗和“反成長”模式等都展開了諸多探討。本文筆者試圖借助中國傳統(tǒng)詩學中的“意象化”理論,分析小說意象化的運思方式,探究文本中所呈現(xiàn)出的張力之美。
一、因“意”生“象”的文本要素
意象作為詩歌中最基本的要素和單元,古人對其多有闡釋?!兑讉飨缔o》里說:“圣人立象以盡意”。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說“象生于意”??梢娖渥畲蟮奶卣鞅闶?,因“意”生“象”。意象是詩人主觀情志的物象化構圖,它是一種象征體,并不以符合客觀世界的外在事實為依據(jù),而是像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篇》中所說,“神用象通,情變所孕”,以審美心理邏輯為依據(jù)?!妒藲q出門遠行》中余華首次對意象進行營構,遵循因“意”生“象”,并以“貴清空”【1】的詩性象征為意象營構的目標。
小說的主人公“我”,并不是一個現(xiàn)實中的人物形象,而是一個象征性的人物意象,它不是來自于作者對現(xiàn)實生活的觀察,而是來自于作者的生存感悟“意”:人的成長乃至人生旅途,就是一種迷途中的追尋,“他人”皆不可靠,家只存在于你自己的內(nèi)心。文本中的“我”就是“因意生象”的產(chǎn)物:
柏油馬路起伏不止,馬路像是貼在海浪上,我走在這條山區(qū)馬路上,我像一條船【2】。
馬路居然會起伏不止,這顯然不符合事理邏輯,但它在我的感覺中卻是真實的。因為這是“我”對像船一樣漂浮不定的命運的真實感覺。我們可以看到這與常規(guī)意義上的小說——聚焦于豐富復雜的人物性格、情節(jié)環(huán)境等基本要素不同,構成這篇小說基本敘述的是“因意”。
二、敘事的“因意”張力
敘事手段與蘊含語義的相互背離是積蓄敘事張力的發(fā)韌點,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中大量的意象疊加,改變了傳統(tǒng)小說較為單一的敘事方式,使文本具備了現(xiàn)代小說獨具的張力。也就是筆者在前文提及的,對營構的文本要素進行意象化運思的方式,實現(xiàn)了對傳統(tǒng)現(xiàn)實主義小說敘事模式的超越,使小說有了一套天馬行空的詩化敘事機制。
不足五千字的文本里多次出現(xiàn)類似于“我覺得”、“我發(fā)現(xiàn)”、“我敢肯定”、“我想”的主謂搭配結構,當主觀愿望與客觀效果之間的差異被藝術無限放大時,文本的張力又得到凸顯,這便是意象化結構造成的“意主象從”。相應地,這樣的敘述機制導致小說樂于割裂的敘事功能,消解同一層面情節(jié)段的相對完整性。例如文本中涉及到“汽車”和“旅店”的情節(jié)鏈條始終交織在一起,敘事常常沒有任何過渡就轉到另一事情上,原本應當連成一線的故事情節(jié)被打碎,任憑情緒隨心所欲地拼貼重塑,因“意”而變,極具張力。
三、意象化作用下的文學語言
《十八歲出門遠行》的文學語言脫離了“指涉固定明確、表意清晰”的約定之后,得以讓余華采用戲謔輕浮的口吻,消解文本中事件的嚴肅與莊重。例如“我”被搶蘋果的人群毆打的片段,司機的笑和“我”被毆打后慘況并置,余華以輕松超然的口吻,事不關己地講述原本沉痛的暴力事件,使“我”那英雄式反抗的義舉顯得極其滑稽可笑。讀者的情感傾向在文本語言中找不到定點,只能任由情感的“意”驅(qū)使,從而帶來一種閱讀期待之外的特異的美感。
文章的最后一句不由得讓人聯(lián)想到卡夫卡,這里的“馬”不知是否是在向《鄉(xiāng)村醫(yī)生》里,馱著赤身裸體的醫(yī)生穿過茫茫雪野的兩匹馬致敬?!耙坏┞爮牧艘光彽囊淮翁摷僬賳?,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兩者講述的都是“命運的形式”,無論是《鄉(xiāng)村醫(yī)生》里夢境寓言式的再現(xiàn),還是《十八歲出門遠行》中成長與世界必然的疏離,這里人類的原始情感都可以追溯到希臘古典意象“無名希臘人”。從文本語言的特征上,也可見得余華意象化的構思方式。
結語
《十八歲出門遠行》不是一篇可以簡單地用“荒誕”來一概而論的小說,這是托辭,是解釋的缺席。我們唯有深入文本內(nèi)部,洞悉作者語言運用和構思的用心,才能挖掘小說的晶狀之美。首先,余華以意象來帶動乃至取代形象的塑造,將人物、情節(jié)、環(huán)境象征化,追求象征的詩性真實,而不是客觀外在的真實。這是余華意象化表達的重要表征。此外,大量的意象疊加,改變傳統(tǒng)小說較為單一的敘事方式,使文本獨具張力。最后,在意象化作用下,文本語言的固定指涉得到消解,導致文本意義在內(nèi)涵和外延之間來回搖擺,相互協(xié)調(diào)中建立張力??梢哉f《十八歲出門遠行》不僅對余華乃至20世紀文學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小說中意象化的構思方式則在先鋒文學中起到“補給”的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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