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天的早晨

蘇童，本名童忠貴，1963年1月生于江蘇蘇州。中國當(dāng)代作家。1980年，考入北京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1983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88年，發(fā)表小說《妻妾成群》，后被張藝謀改編為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2015年8月16日，憑借長篇小說《黃雀記》獲第九屆茅盾文學(xué)獎。代表作還有《紅粉》《我的帝王生涯》等。

李先生大約在早晨五點鐘左右醒來，他不記得自己是被鄰家的公雞啼醒的，抑或是被李太太夢魘中的一條腿壓醒的，他記得有什么東西在他胸前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他就醒了。

是暮春的一個早晨，并且是禮拜天的一個早晨。李先生不用再打開煤爐煮粥的同時心急火燎地批改學(xué)生作業(yè)。李先生把李太太肥胖的身體溫柔地搬動了一下，然后下床找到了四只拖鞋中的兩只。右腳覺得緊繃繃的，仔細(xì)一看是女鞋，于是及時地做了調(diào)整。盡管這樣，李先生走到天井里時心情仍然是愉快的，禮拜天的早晨總是使李先生感受到一絲別樣的安慰和憐憫。

天井里的夾竹桃花開得很鮮艷，花蕊及枝葉間微微蘊(yùn)藏了幾滴露珠。李先生用一把小刀給那些價廉物美的花草松了松上，這時候他突然想起李太太昨夜關(guān)照的事情，買蹄髈。李先生嘀咕了一句，跳起來就回屋子，他找到菜籃子朝床上的女人嚷嚷了一句，我去買蹄髈啦。然后他把舊自行車哐哐啷啷地推出天井，走到外面的香椿樹街上。

李先生就是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李先生不管是去學(xué)校上課，不管是去雜貨店買香煙火柴還是去公共廁所解手，都喜歡騎著那輛破舊的藍(lán)漆已經(jīng)斑駁的自行車。

自行車的圓鎖已經(jīng)銹蝕得很厲害，李先生沒有再配新的，現(xiàn)在他用的是一種自制的由鐵絲和廢掛鎖組合的鏈條鎖，李先生騎在車上時就有一種瑯瑯之聲尾隨在他身后。

菜市場的電燈仍然亂七八糟地亮著，電燈下的人頭攢動，買菜的人們臉上普遍殘存著眼屎和瞌睡的痕跡。李先生看見他班上一個女生在買筍，她看見他時眼神好像非常驚恐，一貓腰就消失在菜筐后面，李先生覺得這個女生的表現(xiàn)很滑稽，到菜場買菜有什么不好意思呢？我是你的先生，我不是一樣要拎著菜籃來買菜嗎？人活著都要吃飯，要吃飯就要買菜的。

給我挑一只蹄髈。李先生對肉販子說。

這只怎么樣？肉販子從案板上拎起一大塊肉，大概有四斤重，便宜一點賣給你好了。

太大了，我家里的讓我買一只兩斤重的。李先生觀望著案板上的一攤攤的肉、內(nèi)臟和骨頭，他說，吃不起，現(xiàn)在的豬肉比人肉還貴。

兩斤重的還真難挑。肉販子的手在案板上摸了一圈，最后拎起一塊肉扔進(jìn)秤盤里，就秤這塊吧，看上去肥了一點，其實是肉蹄。

李先生根據(jù)形狀判斷肉蹄是蹄髈的某一變種，于是認(rèn)可了肉販子的選擇。最后他很干脆地跟肉販子討價還價，少付了二角錢。

李先生在替盆栽仙人掌澆水的時候聽見廚房里乍然響起一聲尖叫，什么蹄髈，是一堆肥膘。李太太伏在菜籃上表情悲痛欲絕，緊接著那塊肉從窗口飛過來，恰巧落在李先生的腳背上。

是肉蹄，肉蹄就是蹄髈。李先生撿起肉對李太太申辯道，你怎么把肉當(dāng)皮球一樣亂扔呢？

你氣死我了，連肥肉和蹄髈都分不清楚，我從來沒聽說過有肉蹄這種東西，什么肉蹄？是肉販子騙你的鬼話，你還當(dāng)真了，你要把我氣死了。

李先生將肉舉高了，仔細(xì)地檢查了一遍，他的慍怒的表情漸漸變得無可奈何，最后他氣餒地說，好像是更像肥肉一些，但瘦肉也還不少，就湊合吃吧。

說得輕巧，李太太隔窗厭惡地看著李先生和李先生手上的肉，她提高了嗓音說，多少錢一斤？他是按蹄髈的價格賣給你的吧？

不知道，反正我跟他還價了，我殺了他兩角錢。李先生囁嚅著，以一種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安慰女人，就算是肥肉吧，做紅燒肉也挺香的，我最喜歡吃你做的紅燒肉了。李先生拎起那塊肉往屋里去，他想把肉放到水池里。但是李太太突然沖過來用身體把他擋在門外，李太太的眼睛里閃著憤怒和怨恨的淚花，這使李先生感到惶惑不安，以往只有在李先生動手打她時，李太太才會有這種激動的反應(yīng)。

你怎么啦？李先生拎著肉，站在臺階上進(jìn)退兩難，他說，為了一塊肉，何必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你倒是想得開？我問你你每月掙幾個餞？那幾個錢養(yǎng)家糊口都難，你憑什么白白給肉販子送去六塊錢？李太太穿著棉毛衫和短褲堵住李先生，她的臉因為情緒激憤而變得蒼白。李太太突然想起一些傷心事，眼淚忍不住掛了下來，她說，我弟弟的結(jié)婚大事，你當(dāng)姐夫的只肯掏五十元，可你今天白白送給肉販子六塊錢，你真的要把我氣死了。

不到六塊錢。李先生皺了皺眉頭，他不滿意李太太這種夸張的說法，我一共付了六塊錢，怎么會是白白送他六塊錢呢？這塊肥肉本身也起碼值三塊錢。李先生扭過臉看著天井里的夾竹桃花，他停頓了一會說，肉販子最多賺三塊錢，賺就賺吧，只當(dāng)是買回一只真蹄髈，反正一樣地吃到肚里。

你要把我氣死了，李太太抬手掠了一下蓬亂的頭發(fā)，她用一種陌生的嚴(yán)峻的目光直視著李先生，你馬上去菜場找那個肉販子，你把這塊肥肉還給他，把六塊錢給我要回來。

我不去。我不想為了三塊錢一天跑兩次菜市場：要不是照顧你身體，我今天也不會去菜市場，也不會買回這塊倒霉的肉。

你就這樣照顧我。李太太鄙夷地冷笑了一聲，然后伸手去奪李先生手里的肉，她說，你不去我去，你不在乎六塊錢我可在乎，你身體嬌貴一天不能跑兩次菜市場，我是做傭人的命，一年四季我哪天不跑菜場？冬天買處理大白菜時我一天跑過五次菜場！

李先生躲閃著退到天井里，李太太不依不饒地沖過來，李先生終于忍不住又打了女人一次，準(zhǔn)確地說是連推帶搡了一次。李太太跌坐在地上，立刻發(fā)出凄涼的哭叫聲。

你又打我，你白白送給肉販子六塊錢，還有臉動手打我。李太太邊哭邊說。

我沒有打你，我只是推了你一下。

我天天頭暈眼花，你卻來動手打我，這日子看來是沒法過下去了。李太太邊哭邊說。

李先生突然想起女人這兩天是病著的，于是心里一陣發(fā)虛。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肉，遷怒于肉但又無從發(fā)泄，他舍不得把這塊惹是生非的肉扔到香椿樹街上去，假如扔出去它無疑會被街坊鄰居拉回自己的鍋里。李先生抖了抖手中的肉，有一些淡紅色的血沫和黏液從指縫間流了出來。他聽見女人的哭鬧已經(jīng)轉(zhuǎn)為低聲啜泣，她一邊啜泣一邊傾訴她在家庭生活中的辛勞及其種種不幸。李先生嘆了口氣，他說，別哭了，為了一塊肉不值得這樣，我去找肉販子退賠不就完了嗎？

李先生就是那個騎舊自行車的人。陽光已經(jīng)升得很高，香椿樹街的石板路面泛出一種刺眼的光澤?？諝庵谐湟缌酥鲖D們生煤爐弄出的煤煙，兩側(cè)房屋的屋檐上已經(jīng)跨滿了晾衣的竹竿，來往路人就從煤煙和濕衣服下通過。李先生哐啷哐啷地騎著自行車，曾經(jīng)有數(shù)滴水珠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他的鼻尖上，給他一種奇異的冰涼刺骨的感覺。在街口拐彎的時候，李先生遇到學(xué)校的同事朱先生，朱先生下了自行車朝他迎過來，好像有什么話要說。但李先生裝作沒看見，他用一只手遮擋住自行車龍頭上懸掛的肉，加快速度沖過了街口。他聽見朱先生在后面喊，喂，老李你上哪兒去？李先生裝作沒聽見，李先生根本不想被熟人知道他這天庸俗的行蹤，否則第二天自己將成為辦公室的課前閑聊的話題。

菜市場已經(jīng)漸趨冷落，爛菜葉和雞屎混染的氣味卻依然如故。李先生匆匆忙忙地?fù)荛_挎菜籃的人群往里面站。有許多攤販在提前撤攤，李先生趕到肉市恰恰看見那個年輕的肉販子在清洗案板，他用潮抹布狠狠地擦著肉案，一些血水夾雜了幾星肉末濺得到處都是。

別撤攤，你騙了我。李先生把那塊肉扔到案板上，他指著肉質(zhì)問肉販子，你說這是蹄髈還是肥肉？

是肥肉。肉販子鎮(zhèn)定自若地打量著李先生。

可你剛才說是肉蹄，你把它當(dāng)蹄髈的價格賣給我。一塊肥肉你竟然要了我六塊錢。

不會的，肥肉是肥肉的價，蹄髈是蹄髈的價，肥肉怎么賣得出蹄髈的價呢？肉販子絞干了抹布，朝旁邊的一輛黃魚車走去，他說，我天天在這里賣肉，從來沒干過這種缺德事，你肯定記錯了，要不你就是存心來詐我。

我沒記錯，就是你。你還說這肉看上去肥了一點，其實是肉蹄。李先生追上去擋住了肉販子的黃魚車，他用憤恨的目光盯著肉販子年輕而紅潤的臉，他說，你別溜，請先把六塊錢退給我，我不會讓你這么溜掉的。

我溜？肉賣完了我得回家睡覺。肉販子鄙夷地掃了李先生一眼，然后跨上黃魚車的坐墊，他說，你大概是窮瘋了，買塊肥肉還不想花錢，還想讓我貼補(bǔ)你六塊錢？你讓大家評評世上有沒有這個道理？

旁邊已經(jīng)圍上來一群看熱鬧的人，李先生氣得滿臉通紅，這種庸俗的局面使他感到一絲恐慌，也使他的一腔義憤轉(zhuǎn)化成另一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他拎起案桌上的那塊肉嘟囔道，我自認(rèn)倒霉好了，我要向市場管理委員會反映，一塊肥肉竟然賣了六塊錢！李先生拎著肉沖出圍觀的人群，胸口覺得很悶。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像要把心中的怨氣一起吐出來。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原來是靠在一輛運貨板車上的，板車被人拖走后自行車就倒在了地上。李先生把自行車扶起來，心想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制彈簧鎖的鑰匙不見了，搜遍每個口袋都沒有，急得李先生想罵娘，正要彎腰拾磚砸鎖的時候，那把鑰匙從他手掌心里掉了下來，原來鑰匙一直就在他的手心里。

李先生騎上自行車，猛然看見那個年輕的肉販子騎著黃魚車從他身邊擦過，肉販子騎黃魚車的動作幅度很大，透露出一股驕橫的不可一世的氣息，他的背影對李先生是一個強(qiáng)烈的刺激，李先生的與之論爭到底的念頭也就在瞬間突發(fā)而起了。

破舊的藍(lán)漆斑駁的自行車發(fā)出一陣哐啷哐啷的巨響，李先生現(xiàn)在與肉販子保持并行的速度，他冷靜地對肉販子側(cè)目而視，就像一個獵人緊緊地盯住狡猾而強(qiáng)悍的獵物。

你跟著我干什么？你要是閑著沒事，不如回家睡個回籠覺，盯著我有什么用？

你騙了我，你得把六塊錢退還給我。

別瞎纏了，你想跟我回家？跟我回家也沒用，我起早貪黑掙幾個錢，憑什么白白地還給你六塊錢？一分錢一分貨，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我不是纏你，我桌上還堆著學(xué)生作業(yè)沒批，哪有工夫來纏你？問題是凡事都得講理，我這樣的家庭經(jīng)濟(jì)素來拮據(jù)，你怎么能白白騙去我六塊錢呢？

六塊錢，六塊錢！肉販子突然不耐煩地叫起來，難道那塊肉就不要錢買嗎？什么六塊錢，最多一塊錢。

李先生感到一陣欣喜，事實上肉販子至此已經(jīng)承認(rèn)了他的欺騙。李先生用力蹬了幾下他的破自行車，這時候他也換了一種溫和的口氣，怪我說錯了，不是六塊，但也不止一塊。根據(jù)這塊肉的重量和價格來推算，你應(yīng)該退我三塊，這樣我也不用把肉還給你，帶回家做紅燒肉其實也好吃的。

三塊？你認(rèn)為肥肉就不是肉啦？有時候你想買肥肉都買不到。肉販子放慢了黃魚車的速度，側(cè)過臉對李先生說，最多退還你一塊五，算我今天倒霉吧。

兩塊錢。李先生想了想很堅決地說，你最少得還我兩塊錢，因為那塊肉最多值四塊錢。

好吧，兩塊就兩塊吧，我纏不過你。肉販子終于失去了耐心，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伸進(jìn)圍裙的大口袋里掏錢，掏出一大把油膩膩的毛票，肉販子懶得下車，他就抓著那把毛票隔車遞給李先生，算我倒霉，白白賠了兩塊錢。

李先生匆忙跳下車去接錢。李先生將自行車停在香椿樹街與龍門路交會的十字路口，人就站在交通紅線內(nèi)側(cè)清點那堆毛票。李先生在點錢之前仍然沒有忘記交通規(guī)則。

他點了兩遍，發(fā)現(xiàn)總數(shù)都是一塊八，肉販子少給了兩毛錢，恰恰就是李先生買那塊肉時殺下的價錢。李先生的胸口再次感到沉重的一擊，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肉販子的黃魚車已經(jīng)疾速通過了十字路口，從他的背影中李先生再次感受到了嘲謔和污辱。

回來，你少給我兩毛錢！

李先生舉起那把毛票朝馬路對面高聲大喊，肉販子沒有回頭，肉販子也許聽見了也許根本沒有聽見，要知道十字路口往往是嘈雜和繁忙的，來往的車輛喇叭淹沒了李先生嘶啞的聲音。

李先生突然怒不可遏，他罵了一句粗魯?shù)南铝髟?，然后飛快地騎上自行車去追趕那個肉販子，他決定跟奸猾而可惡的肉販子糾纏到底。李先生不顧一切地騎車橫貫路口，這是一個不容選擇的災(zāi)難的時刻，一輛運送冰凍海魚的卡車迎面駛來，司機(jī)在踩動剎車閘的同時聽到一聲狂叫，然后是自行車被撞倒后發(fā)出的清脆的令人恐怖的聲響。

是一個暮春的早晨，并且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陽光散淡地照耀著路口的車禍現(xiàn)場。香椿樹街的人們來到路口，看見水泥地上有一攤鮮紅的血污，血污的旁邊橫陳著一輛熟悉的破舊的自行車，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完全散架了，而自行車籠頭上懸掛的一塊肥肉卻完好無損。在早晨，九點鐘的陽光下，那塊肥肉閃爍著模糊的灰白色的光芒。

★賞析★

一對關(guān)系并不好的夫妻，一堆瑣碎的日常，一件買肉的小事，一個不誠實的肉販，最終導(dǎo)致了一個悲劇的發(fā)生。這篇小說所寫的，是最庸常的市井生活，最瑣碎的婚姻生活，每一處都讓人感到絕望，而最后的結(jié)局，就仿佛是這種生活的結(jié)局，似乎只有死，才能擺脫。作者對全文每一處的描寫，都異常真實，真實得讓人感到絕望，感到難堪，也很能體會其中人物的每一個選擇，但一切似乎都無法回頭，他們只能按著步子一步步去走。一個普通的星期天的早晨，其實經(jīng)常發(fā)生著這樣的事情、這樣的意外，作者為我們展示了生活殘酷的那一面，其中的真實，讓人震顫。（寒?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