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雨潔,黃文旭
(湖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國高校法學院對法學教育實務作了若干嘗試和探索,包括案例研習課、模擬法庭、討論課、實習教學和法律診所等模式。據統(tǒng)計,從2000年至今,已有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華東政法大學、復旦大學、四川大學、云南大學等130多所高校法學院陸續(xù)開設了各類法律實務類課程。其中有91所高校法學院采取“法律診所”課程,成立了“中國法學會法學教育研究會診所法律教育專業(yè)委員會”。[1]該委員會組織開展了診所教育的理論和實踐研究,統(tǒng)一編寫了會員高校開設“法律診所”課程的必備材料,包括課程大綱、教育和管理指南、運行指南和基本規(guī)范(指南)等。
診所法律教育專業(yè)委員會的報告顯示,法律診所教學存在的主要問題包括經費限制、診所教師超負荷工作和職稱評定、教學規(guī)范和評估。[2]鑒于此,有高校法學院設計出“系統(tǒng)法律實務能力課程”,使學生在有執(zhí)業(yè)經驗的法律人(律師、法官、法務人員等)指導下,系統(tǒng)訓練案例檢索能力、法律分析能力、法律寫作能力、庭辯技巧等。課程列入本科生培養(yǎng)方案的專業(yè)選修課,堅持傳統(tǒng)的課程筆試和面試的考核方式,讓法科學生的實務能力水平通過客觀的分數直接反映出來。但此種課程仍然存在實踐教學、技能訓練缺位的問題,且高校開設的實務課程不能完全符合社會需求。
能力培養(yǎng)的缺失,造成用人單位對法科畢業(yè)生的負面反饋:(1)年輕人實踐經驗不足,缺乏起碼的社會知識和處理問題能力;(2)知識結構不合理,目前大部分是專業(yè)知識角度的培訓,而不是知識結構矯正,不僅欠缺技能訓練,更缺少跨學科的知識拓展,比如管理財務學、禮儀、邏輯等;(3)德育和職業(yè)倫理培訓形同虛設。純粹從課堂上進行所謂的“職業(yè)道德”培養(yǎng),特別是當授課老師都是從學校到學校的學院派時,空洞的理論說教不會讓學生深刻領會職業(yè)道德的意義,甚至在心底里輕視這門課的重要性。具體體現在,有些年輕人急于求成、沒有底線,為了成功不惜采取違法違規(guī)的手段。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是塑造新時代卓越法律人才的重要課題。國內高校和商業(yè)培訓機構最近幾年出現大量實務能力課程的嘗試,體現了國內法律界對于該問題的重視和探索,但并沒有形成系統(tǒng)的、能夠影響一批年輕人的培養(yǎng)體系。
中國政法大學前任校長黃進教授指出:傳統(tǒng)的實踐教學定位過窄,只是理論知識學習后驗證、檢驗知識的環(huán)節(jié)或者手段,處于人才培養(yǎng)的末端環(huán)節(jié),甚至很大程度上被錯誤地等同于專業(yè)實習。[3]這導致學生的實務能力水平低,難以滿足社會對應用型、復合型、學術型法治人才的多元化需求。究其原因,傳統(tǒng)的法學專業(yè)人才培養(yǎng)方案,以法學理論教學為主,法學實踐教學為輔,實踐教學環(huán)節(jié)(如模擬法庭、法律診所)多以選修課的性質開設,存在“重理論、輕實踐”的現象,結果是將法學應用型優(yōu)秀人才的培養(yǎng)變成了法學通識教育的大眾化人才培養(yǎng)。法科畢業(yè)生雖然學習了16門法學核心課程,進入社會后卻不知道如何審查合同、參與談判、準備訴訟以及和當事人溝通,難以將所學知識運用于實際工作。雖然法科學生畢業(yè)前都要在法律機構進行數月的實習,但由于缺乏相應的技能培訓、不了解法律工作流程,無法快速進入角色,加之實習單位工作繁忙,欠缺專人指導,導致實習工作流于形式。
我國高校近年來開展實務課程的主要形式是模擬法庭和法律診所,兩者自身的缺陷和執(zhí)行過程中的偏差,都導致其無法承擔培養(yǎng)實務能力的重任。
1.模擬法庭教學法。模擬法庭是高校普遍采用的實務教學手段之一,其優(yōu)點在于引發(fā)學生的學習興趣,提高學生的組織能力,增強團隊意識。但作為培育智能技能的方法,實踐中的模擬法庭教學存在以下不足:模擬法庭并不能有效培養(yǎng)能力:(1)何美歡教授指出,模擬法庭要求的技能是復雜的智能技能。在使用模擬法庭教學方法之前應該有一系列的學習,學習好案例、制定法、文獻的理解、適用、分析、歸納、評價的技能,再以模擬法庭的方法學習將個別組成單元的技能一并使用。但是,在中國的實踐,模擬法庭方法往往是在沒有建設好基礎前就使用,對于沒有基礎知識及技能的學生,要勉強在短時間內論證一個復雜的問題,他只能采取快捷方式惡補,這樣的方法學習到的法律內容不會久留,對學生沒有長遠好處。[4](2)模擬法庭教學沒有統(tǒng)一規(guī)范的教學形式、教學計劃,只面向部分學生開設,并非全體學生參與,沒有達到普遍實踐教學的目的。同時,由于模擬法庭在我國開設時間短,教學的考試形式和評價系統(tǒng)也比較模糊,教學雙方都對“模擬法庭”的規(guī)則不熟悉,教師在學生法律文書、過程處理的評價上,往往感性多于理性。(3)課程缺乏創(chuàng)新。模擬法庭從美國引入,強調國外的教學模式,難以根據我國法學教育的實際情況及時調整教學思維。造成了高校模擬法庭程序的固定,形成流水線般機械的教學操作。缺少從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教學環(huán)節(jié),學生無法通過反復理性思考而形成連貫的法律思維,實務課程失去靈活性和實時性。(4)多數高校在課程教學中,拋棄了培養(yǎng)學生的邏輯推理、法言法語表達及辯論技巧的教學初衷。偏重形式主義,過分追求教學過程的完整性,注入過多表演的成分,使得教學活動成為了表演活動,學生一味追求臺詞的精準和表演效果的逼真,而忽視了法律人的職業(yè)技能。此外,還有很多模擬法庭比賽以英語形式進行,比賽結果難以看出是英語還是法律技能勝出。
模擬法庭要尋求創(chuàng)新發(fā)展,首先,要有統(tǒng)一規(guī)范的課程設計。其次,模擬法庭的參與主體應從部分參與擴張為全部參與,教師的教學評價應從感性轉為理性,實踐教學環(huán)節(jié)應從固定操作轉變?yōu)殪`活運用,教學目標應從重形式走向重內涵。最后,在實務課程學習前,學生應加強系統(tǒng)的理論學習;教學過程中,教師應注重理論知識和實務技能的同步教學;學習后,在實習環(huán)節(jié)學生應反復訓練所學的實務技能。
2.診所教學。中國的診所教學發(fā)端于美國福特基金會從2000年9月起在中國10所高校的資助項目。診所教學是法律教育借鑒了醫(yī)學院診所教育的模式,學生在法律診所中,在教師的指導下接受當事人的委托,為其提供法律咨詢,診斷其法律問題,開出“處方”,為他們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并為他們提供法律服務,從實踐中學習律師執(zhí)業(yè)技巧。[5]診所教學通過多年的實驗,在高校逐漸形成體系化,同時也暴露出以下問題。
首先,經費限制問題。診所教學的成本遠高于一般在固定教室進行的理論教學,它需要專職的指導教師、專門的辦公場所和必要的辦案經費。在學生無償代理案件的教學過程中,委托人需要聯系學生,訴訟過程中將多次會見,礙于學生的特殊身份,不宜多在社會場所會見委托人,而大多高校并沒有為課程的開展準備專門的辦公場所。且在辦理案件中,文書的準備費用、交通費、差旅費等都缺乏專門的經費撥款以支撐診所教學。盡管美國福特基金會資助了部分高校,但受資助高校畢竟是少數,大多數高校缺乏經費來源,國家和校方給予的經費支持難以滿足法律診所的基礎建設和生存需求。
其次,診所教師超負荷工作和職稱評定問題。開展診所教學的高校投入的師資力量不足,主要表現在診所教師多為兼職的青年教師,自身還有教學和科研任務,且青年教師多為學院派教師,自身的法律實踐經驗略顯蒼白,更加難以指導學生科學的參與實踐學習。即使診所教師為有經驗的實務型教師,對學生代理的案件要為其提供一對一的指導,不僅要承擔診所法律課程的教學任務,還要監(jiān)督學生的行為不侵害委托人的合法權益。其他職稱評定、科研任務和兼職工作使得有經驗的實務型教師不愿將其大量時間精力投入在診所教學中,導致診所教學還是僅流于形式。
第三,法學實務教學的規(guī)范和評估問題。法律診所教學是沒有標準答案的開放性教育模式,與傳統(tǒng)的教師傳授式教學有本質的區(qū)別,它向傳統(tǒng)的教學評估體系提出了新的挑戰(zhàn)。法律診所作為一門實踐課程,不能用理論教學的評價體系來檢驗實踐教學成果。更不能單純的以案件結果作為評價教學成果的標準,在承辦案件過程中學生技能和知識的運用、職業(yè)禮儀的表現、語言能力的表達等都屬于評價教學成果的因素。
第四,學生身份認同的困境。中國的診所教學多以公益訴訟為主,學生參與整個公益訴訟過程,承擔獨立的代理責任。這種看似有利于弱勢當事人,又有利于培養(yǎng)學生的模式,其實在實踐中很難取得雙贏的期待結果。對學生身份的不認同主要來自三方面:一是學生自己身份的不認同。從校園直接進入社會,多數學生很難及時切換自己的角色,他們既要在診所學習中接受教師的輔導又要對當事人負責,實踐技能的缺乏使得他們沒有足夠的自信心去面對真實的法庭。二是法官的不認同。由于公益訴訟案件往往涉及較敏感的問題,法官對學生以公益訴訟案件為依托、以學習診所課程為目的的代理行為,存在或多或少的偏見,在立案之初便會以各種理由阻撓立案。即使立案了,也常以極不認真的態(tài)度對待學生的代理行為。這樣不僅挫傷了學生的學習積極性,也有損當事人的權益。三是當事人的不認同。選擇經驗豐富的老律師對于當事人更具安全感,多數當事人選擇法律診所援助往往不是看中了稚嫩的學生的免費援助,更多的是學生背后的診所教師,甚至有很多當事人直接跳過學生直接尋求診所教師的法律幫助。這些不認同致使學生在診所教學實踐過程中,只占據了微不足道的分量,而沒有成為這項學習活動的主要活動者。
在我國目前的教育體系下,培養(yǎng)出來的法科生專業(yè)理論基礎不牢、實踐動手能力差,各高?,F有的模擬法庭、診所教學課程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傳統(tǒng)法學教育的不足,但還存在諸多的問題,不能從根本上有效解決傳統(tǒng)法學教育的弊端。
從比較法角度來看,各國的法學教育有兩點共性。[6]第一,法學教育基本上是職業(yè)教育,科學知識和人文素質或融入職業(yè)教育過程之中,或在法學教育之前完成;第二,法學教育由大學專業(yè)學習和職業(yè)培訓及實習兩至三部分組成,在后一兩個階段側重職業(yè)道德和職業(yè)技能訓練。
職業(yè)能力應包括法律技術能力,將社會現象與社會問題轉化為法律話語并恰當的處理之能力,正確衡量社會情形并作出適當判斷之能力。簡言之,是將所學知識運用于實際法律工作的能力,這是地方高校培養(yǎng)應用型法學人才的重點和目標。法科生畢業(yè)后從事與法律相關的工作,專業(yè)以外的工作能力往往才是決定發(fā)展空間的瓶頸。例如,溝通能力與協調能力。實務能力課程的研發(fā),正是以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指示為指導,以應用型法學人才培養(yǎng)為導向,建設符合我國實際的法學學科體系和教學體系。
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yè)的連結,最為突出的特征就是法學教育以培養(yǎng)法律人的智能和技能為基本宗旨,而這樣做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達到職業(yè)訓練的效果,更強調在這一過程中掌握作為法律人應該具備的思維模式、職業(yè)技能以及通過教師言傳身教而習得的職業(yè)倫理。[7]法科生走向職場(市場),除了要有專業(yè)理論的支撐,還需有一定的社會常識、社交能力和職業(yè)道德。若一個法律人缺乏基本的職業(yè)道德,那么他越精通理論知識,越容易鉆法律的漏洞。在法學教育中,注重實務訓練和職業(yè)教育是對學生運用理論知識能力的培養(yǎng)。通過實務訓練,學生能親身感知作為法律人的社會責任感,學生置身于真實的社會關系中,獨立解決復雜的法律問題、道德關系,整個過程無形中也培養(yǎng)了學生的職業(yè)道德觀。
傳統(tǒng)法學教育觀認為,應當先進行法學理論的傳授,在學生掌握了一定的基礎法學理論之后,再進行實踐教學,將法學理論運用到實踐之中。這種教育觀割裂了理論教學與實踐教學的關系。理論教學和實踐教學在時間上呈現先后順序,不利于學生形成連貫的邏輯思維體系。在理論教學階段,學生接受理論知識,而不知其為實踐來源。這種學習記憶僅短暫留存于學生腦海,只宏觀、抽象、模糊的掌握理論知識,難以理解其內涵,更難以運用于實務。在實習教學階段,教學雙方只過分重視實習結果,過程流于形式,年輕學生不被實習單位信任,往往被安排機械的實習任務,在此階段很難將理論知識得以運用,實習活動難以反哺法學理論,理論和實踐無法得到綜合運用。理論教學和實踐環(huán)節(jié)脫節(jié),加之傳統(tǒng)教育體制看重理論教學遠多于實踐環(huán)節(jié),導致實習環(huán)節(jié)形式大于內容,學生無法有效駕馭課堂的理論知識,實現法律理論知識向法律職業(yè)技能的轉化。[8]
湖南師范大學法學院的“法律實務技能中心”依托卓越法律人才培養(yǎng)、法學綜合改革和雙千計劃等建設項目,開設實務技能課程(如案例分析、合同起草、談判方法、民商事法律實務技能),以切實培養(yǎng)和提高學生適用法律知識、應對社會需求的能力。在具體工作方式上,“法律實務技能中心”負責課程設置、大綱內容、教材選定,所涉課程進入本科生選課系統(tǒng),由學生自由選擇。法律實務技能課程將從實務部門中(包括法院、檢察院、仲裁機構、律師事務所、大中型企業(yè)等)選擇經驗突出、熱心公益者擔任兼職教師,與法學院老師共同主持課堂。兼職教師原則上按照中心的要求進行授課,并融入個人實務經驗。授課過程中注重學生的動手練習,包括大量隨堂練習和模擬訓練,考勤和考核嚴格。課程成績主要以課堂練習和隨堂考核的情況為評定標準。
法律的生命在于實踐,法治人才素質的核心就是實踐能力。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法學學科是實踐性很強的學科,法學教育要處理好知識教學和實踐教學的關系,并提出要打破高校和社會之間的體制壁壘,將實際工作部門的優(yōu)質實踐教學資源引進高校。這對法治人才的培養(yǎng)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決議《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也明確指出:“健全政法部門和法學院校、法學研究機構人員雙向交流機制,實施高校和法治工作部門人員互聘計劃,重點打造一支政治立場堅定、理論功底深厚、熟悉中國國情的高水平法學家和專家團隊,建設高素質學術帶頭人、骨干教師、專兼職教師隊伍?!眰鹘y(tǒng)法學教育應轉變教學思維,集結校內校外兩個平臺的優(yōu)質教學資源,積極引進大量司法實務部門專家參與課堂教學環(huán)節(jié)。同時,也要將高校優(yōu)秀的青年骨干教師補充到實務部門,把高校最前沿的學術理論研究從象牙塔帶到司法實踐一線,這對教師本身的成長和未來的學術定位,對司法實務部門法學理論系統(tǒng)化、體系化的提升都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9]
具體到法學教育而言,法律技能培養(yǎng)中,最科學合理的教學分工是高校教師負責學生智能技能的培育,執(zhí)業(yè)界負責學生實務能力的訓練。[10]因為實務能力盡管也涉及法律,但更多的是涉及人情世故。實務能力只能在生活中學習,最好的教師不是在象牙塔的教授們,而是在戰(zhàn)(市)場上的執(zhí)業(yè)界。這是英美學界、業(yè)界的共識。例如,湖南師大的實踐教學采取“理論教學——模擬教學——全真教學”的遞進式課堂實踐教學思路:實務能力課程由檢察官、法官、公證員、律師等為主講教師,以研討和案例分析為主要教學形式,訓練學生案例分析能力和收集、整理、分析信息與表達等方面的能力。模擬法庭課程從簡短活動發(fā)展為課程,讓學生熟悉庭審業(yè)務,掌握基本訴訟技巧,受到多學科的綜合訓練。法律診所課程(漾翅團隊)由學生通過代理真實案件,從實踐和經驗中學習法律實戰(zhàn)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