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艷秋
一
我跟山石有不解之緣,大概因為我生在群山的懷抱。
山給我高大的形象和無盡的聯(lián)想,給我最需要的安全感。山擋在我前面,猶如我的愛人,兇猛的海水退去,漫天風沙歸位,山擋住我的視線,仿佛經(jīng)過佛的點頭允許。
我念念不忘的,也與山有關,如鮮花點綴的上山小徑,像現(xiàn)代詩歌一樣散漫,音符鋪就的下山石階,像古詩詞對仗工整。
我閉上眼睛,山里的風就吹來了,它從來不會惡狠狠摔打地面上的人與事物,而是焦急地深吻房屋,衣袍,主人。
二
如果你要聽神話故事,那太多了,四十米高的雙塔本已經(jīng)是聊齋版的奇跡,加上塔上遼代修建的小廟,雙塔山已經(jīng)是魔幻現(xiàn)實版的舞臺造型藝術了。
一切只能以想入非非開始,以更深入的想入非非結束。
我在這種想入非非中血液里有了特殊的成分。比如氦,可以隨時飄起來,比如鋰的柔軟,使情感保持沉靜和安詳,比如碳,它既浪漫又迷團重重。
雙塔輕聲與我交談,它許諾我山一樣高大的幸福,我答應它樹一樣直地生長。
三
我們跟著一群燕子繁忙。我們收起翅膀,在地面上銜來樹枝筑巢。
從東山頭到偏橋子,從廣仁嶺到西平臺,四季穿不同的衣服,我們準備不同的布料。
我有時跟著燕子飛進山里,它自去捕食,我在燕山翻開的字典里的第一頁就找到甜玉米,苦杏仁,酸棗子,野百合,登天的梯子,布施的口袋。
“我在燕子中睡去,我在老鷹中醒來”。
四
春天,油漆工總是從山腳往上涂抹他手中的顏料。第一遍的時候,綠色像返青的麥子;第二遍的時候,綠色齊腰深,進去后,走路都很困難,常常走三步,退兩步;第三遍的時候,山體變成汪洋大海,油漆工的理想是要把綠色的波浪推到天上去。
在家鄉(xiāng)春天的時候,仙女她就會藏在杏樹后,等你看花發(fā)完呆的時候,她就把你帶回她的家。
五
媽媽從不關心人類,她只關心她的五個孩子和她襁褓中的蔬菜。她常年受雙塔的庇護,她相信她養(yǎng)育一家人的同時,給逃荒有難的人一些米和衣服,會被雙塔山上的神仙看見。
她的手掌因勞作如花崗巖那樣粗糲。在她眼里,風調雨順就是兒女成群。
雙塔山一一滿足了她卑微的愿望,還用裝錦繡的口袋和她換了花崗巖的堅強。
六
一條河的價值不就是流動嗎,也不一定,斷流的河同樣可以在腦海中流動,留下數(shù)不清的細沙粒。
牦牛河,在我的夢里流動,盡管它總是擋住我的去路,盡管它有時并不清澈。可我見過它眼里細膩的溫柔,看見過它不顧一切地為愛奔跑。
牦牛河是我不能也不想邁過去的青春的河。
當它消失在小鎮(zhèn)的盡頭時,它也同時復活并奔跑在我春寒料峭的膝頭。
請擋住我的腳步吧,我還是想回到從前。
七
夏日的傍晚,火燒云常常燃燒在雙塔的兩頰。傳說中的古戰(zhàn)場上刀光劍影,我虛擬的英雄大戰(zhàn)對手三百回合,夕陽如血般染紅半個天空。
戰(zhàn)馬嘶鳴,驛路飛雪,長城緊咬燕山的肋骨,雙塔山獻出真誠的頌詞。
契丹人走遠,滿人扛著杏黃旗,在驛路來來往往。
蓮花山重重開放它的瓣瓣石蕊。人間的螞蟻排出最整齊的隊列。
八
馬蓮花淡淡的香氣,必須蹲下來才能擁有,馬蓮花的手指,輕輕一勾,回憶就搖搖晃晃。
半山腰就是半個世紀,我最好不上也不下,向日葵般面向雙塔,面向整齊劃一的歲月,露出梵高逐日的眼神。
貫穿雙塔山的鐵軌將夢延長,記憶的火車道上,只能跑歡快的小火車。
家鄉(xiāng)是聯(lián)合不動產,把它放在經(jīng)濟模型中推算結果,熱愛生活是其保值、增值的必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