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皮美, 石智雷
(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鄰國日本的實踐證明,超時高壓的工作正在導致整個社會走向“低欲望”。日本學者大前研一提出“低欲望社會”的概念:新一代勞動力不想過他們父輩還貸、養(yǎng)兒的“苦日子”,年輕人更想追求自我個性發(fā)展,所以他們選擇不結婚、不生育、不買房的“低欲望”生活方式?!暗陀鄙鐣畲蟮谋憩F(xiàn)是不婚不育(3)大前研一.低欲望社會[M].郭超敏譯.北京:機械工業(yè)出版社,2018:16~43.。2016年日本單身家庭比例為所有家庭類型中最高;在30年內,日本國民初婚年齡推遲了3.5歲。與低欲望相對的,是由欲望旺盛的人組成的高欲望社會。在一個典型的高欲望社會中,人們不用加班,有彈性的工作時間。大前研一由此推斷出了一個有意思的結論:超時高壓的工作狀態(tài)導致了低欲望社會的產(chǎn)生。雖然這個觀點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但至今未得到嚴謹、科學的經(jīng)驗論證。
一方面,日本的“低欲望”社會與我國近幾年在青年群體中興起的“喪文化”(4)喪文化是指流行于青年群體當中的帶有頹廢、絕望、悲觀等情緒和色彩的語言、文字或圖畫,它是青年亞文化的一種新形式。它反映出當前青年的精神特質和集體焦慮,在一種程度上是新時期青年社會心態(tài)和社會心理的一個表征。資料來源:https://baike.so.com/doc/25713604-26802306.html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均是對現(xiàn)代工業(yè)化社會下超時工作、壓力大、掙錢難的心理映射,有可能會影響到社會、經(jīng)濟等各個方面。輿論媒體關于加班和低欲望的放大化負面報道,會導致年輕人對婚姻和生育的畏懼心理。另一方面,我國自2000年初開始進入持續(xù)低生育水平階段,雖然全面二孩政策實施后,生育率有所回升但不及預期,諸多學者擔心低生育率也是“低欲望”社會的重要表現(xiàn)形式。但目前學界,還未對工作壓力上升,尤其是加班是否會導致人們的“低欲望”還未做出相應的解釋。本文試圖從我國的實際情況出發(fā),重點研究加班對結婚和生育意愿兩個方面的影響,分別利用2016年CLDS數(shù)據(jù)和2015年CGSS數(shù)據(jù),運用Logit回歸和傾向值匹配,探討工作壓力與結婚和生育意愿之間的因果關系。
隨著工業(yè)化進程的不斷加快,日常加班對組織和勞動者來說越來越普遍。我國在當前以及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城鄉(xiāng)勞動力供大于求的基本態(tài)勢將持續(xù)存在。在職勞動力與求職者一樣面臨著巨大的市場競爭壓力,為避免自己被“優(yōu)勝劣汰”,在社會勞動生產(chǎn)率一定的條件下,在職勞動力往往花更多的時間從事有償工作,以此提高家庭的收入,并保障自己的職業(yè)前景。(5)Lonnie Golden.A Brief History of Long Work Time and the Contemporary Sources of Overwork.[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09,(Suppl 2).對農(nóng)民工來說,他們就業(yè)在體力勞動、低技能的崗位,通過自愿加班來增加收入。(6)劉林平,張春泥,陳小娟.農(nóng)民的效益觀與農(nóng)民工的行動邏輯——對農(nóng)民工超時加班的意愿與目的分析[J].中國農(nóng)村經(jīng)濟,2010,(9);董延芳,羅長福,付明輝.加班或不加班:農(nóng)民工的選擇還是別無選擇[J].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問題,2018,(8).對于進行復雜勞動的勞動者來說,額外的勞動時間“通過資本的制度設計和安排合理化為正常的工作時間”(7)莊家熾.從被管理的手到被管理的心——勞動過程視野下的加班研究[J].社會學研究,2018,(3).,加班對他們來說成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對企業(yè)組織來說,加班成了一種文化,是員工努力工作的象征。(8)Sehoon Kim,Gary N.McLean,Soyoun Park.The Cultural Context of Long Working Hours: Workplace Experiences in Korea[J].New Horizons in Adult Education and Human Resource Development,2018,(2).
目前,國內外研究加班與個體低欲望的文獻鮮少,主要是基于工作-家庭理論展開。從理論上看,工作-家庭關系包括了沖突和相互促進兩個方面。(9)錢文榮,張黎莉.農(nóng)民工的工作—家庭關系及其對工作滿意度的影響——基于家庭式遷移至杭州、寧波、溫州三地農(nóng)民工的實證研究[J].中國農(nóng)村經(jīng)濟,2009,(5).工作-家庭沖突理論認為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在工作和家庭上的分配必然會厚此薄彼,因此工作和家庭在時間、壓力和行為上容易產(chǎn)生矛盾。(10)Jeffrey H.Greenhaus,Nicholas J.Beutell.Sources of Conflict between Work and Family Roles[J].The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1985,(1);Michael R Frone,Marcia Russell,Lynne M Cooper.Antecedents and Outcomes of Work-Family Conflict: Testing a Model of the Work-Family Interface[J].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1992,(1).加班就很有可能導致個人對家庭投入減少,結婚、生育意愿降低。相反,工作-家庭豐富理論則提出人擁有的多種角色可以互相助長。(11)呂峰,李文達.工作家庭關系研究理論綜述及未來展望[J].中國勞動,2016,(8).適度增加工作時間和加班對生活和工作滿意度有積極影響,(12)Sharabi,Moshe.Work,family and other life domains centrality among managers and workers according to gender.[J].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Economics,2017,(10);Siwei Liu,Kathryn Hynes.Are Difficulties Balancing Work and Family Associated With Subsequent Fertility?[J].Family Relations,2012,(1).因此將加班時間控制在合理范圍內是可以有效平衡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系。(13)Sabine A E Geurts,Debby G J Beckers,Toon W Taris,Michiel A J Kompier,Peter G W Smulders.Worktime Demands and Work-Family Interference: Does Worktime Control Buffer the Adverse Effects of High Demands? [Book Review][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09,(2).并且隨著現(xiàn)代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的彈性逐漸變大,工作和生活的互相滲透成為常態(tài),滲透行為更具有多樣化,從而更有利于工作-家庭關系的平衡,(14)楊菊華.邊界與跨界:工作-家庭關系模式的變革[J].探索與爭鳴,2018,(10).也就不會引發(fā)“低欲望”的問題。
當前文獻多是利用經(jīng)濟發(fā)達的國家數(shù)據(jù)研究加班對結婚和生育的影響,是否適用于我國尚不可知,并且國內還未有相關研究證明加班和低欲望之間的關系。鑒于此,本文試圖從加班與低欲望之間的關系出發(fā),深入研究我國加班會如何作用于結婚和生育意愿,重新審視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系。在方法上,我們將利用2016年CLDS數(shù)據(jù)和2015年CGSS數(shù)據(jù),運用Logit回歸以及運用傾向值方法,分析加班對職業(yè)人群結婚和生育意愿的影響,以補充當前在這一塊實證研究的空缺。
根據(jù)圖3的C-V特性曲線,采用Berkeley量子電容電壓模擬器QMCV程序,對Al摻雜的HfO2高k柵介質的EOT、Vfb等電學特性進行了擬合和詳細分析。
首先,本文研究的主要自變量為是否加班。之所以研究加班,是因為對于雇員身份的勞動者來說,加班即是增加工作收入的重要來源,也是員工實現(xiàn)自我價值取向的直接方式。(19)莊家熾.從被管理的手到被管理的心——勞動過程視野下的加班研究[J].社會學研究,2018,33(3).并且工作時間的客觀性、時間成本的固定性以及可測度性,使加班成為研究工作狀態(tài)最為準確的一個指標。其次,本文研究的因變量為初婚年齡與二孩生育意愿。婚姻構建起家庭的框架,家庭的發(fā)展需要靠生育來延續(xù),但加班的常態(tài)化直接擠占了個體對家庭投入的時間和精力,也影響到了人們對婚姻和生育成本的預期判斷。特別在全面二孩政策背景下,二孩生育意愿的變動、加班如何影響二孩生育意愿,值得我們更加深入的思考。
本文利用2016年中國勞動力動態(tài)監(jiān)測調查(China Labor-force Dynamics Survey,CLDS)以及201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兩套數(shù)據(jù),主要使用CLDS數(shù)據(jù)做實證分析,(20)在后文中主要展示CLDS數(shù)據(jù)回歸結果,將不具體匯報CGSS數(shù)據(jù)的分析結果,感興趣的讀者可向作者索取。輔以CGSS數(shù)據(jù)結果進一步驗證。
2016年CLDS數(shù)據(jù)樣本覆蓋全國除港澳臺、西藏和海南之外的29個省市自治區(qū),共完成了401份村居社區(qū)問卷,14226份家庭問卷,21086份15至64歲勞動力人口個體問卷。CLDS涉及人口、經(jīng)濟、社會、心理、健康等多學科領域內容,為多學科或跨學科研究提供了大樣本、科學、客觀的社會科學數(shù)據(jù)。為了分析加班對個體生育意愿的影響,本文選取處于育齡期(21)根據(jù)CLDS調查生育部分問卷的填寫要求,本文樣本范圍選擇在64以下的男性,以及52歲以下的女性。且職業(yè)身份為雇員的職業(yè)人群作為研究對象,排除各相關變量的缺失值后,最終納入研究的樣本量為3029個,其中已婚比例為82.37%,女性占比為48.13%。
2015年CGSS數(shù)據(jù)覆蓋全國28個省/市/自治區(qū)的478村居,詳細調查了社會、社區(qū)、家庭、個人多個層次的數(shù)據(jù),涉及人口、經(jīng)濟、健康、心理等多個模塊,完成有效問卷10968份。對于我們進一步探究加班對結婚和生育意愿的影響起到了很好的補充。數(shù)據(jù)處理方法與CLDS數(shù)據(jù)一致,最終得到2278個樣本。其中已婚比例為82.31%,女性占比為41.66%。
為了分析加班對結婚和生育意愿的影響,我們用Logit模型來構建基本回歸方程:
marryagei=α0+α1overtimei+α2Ci+εi
(1)
willingi=β0+β1overtimei+β2Ci+δi
(2)
其中,研究對象是職業(yè)人群的初婚年齡(marryagei)及生育意愿(willingi),為二分類變量。初婚年齡我們根據(jù)樣本中的平均初婚年齡25歲為界,將25歲以上結婚的賦值為1,25歲及以下結婚的賦值為0。一般常用的生育意愿變量為理想孩子數(shù)量,(22)周曉蒙.經(jīng)濟狀況、教育水平對城鎮(zhèn)家庭生育意愿的影響[J].人口與經(jīng)濟,2018,(5).基于問卷中問到的“您認為一個家庭通常幾個孩子最理想”問題,我們將個人理想孩子數(shù)量小于等于1個設置為0,大于等于2個設置為1。主要自變量為是否加班(overtimei),為二分類變量。《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三十六條明確規(guī)定,“國家實行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四小時的工時制度”。周工作時間40小時為正常工作時間,44個小時為正常加班時間,超過44小時則屬于超時加班。在2016年CLDS調查問卷中,直接問到了“通常情況下,您是否加班”的問題,是勞動者主觀認定的加班,沒有直接涉及加班時間,也不一定會真正發(fā)生。所以本文界定的加班則以過去一個月的周工作時長超過40個小時的客觀工作時間為準。經(jīng)剔除雇員以外的其他職業(yè)身份,本文就以周工作時長為判斷是否有客觀加班這一事實,超過40個小時本文即判定為發(fā)生了加班,設置為1;沒有超過40小時設置為0??刂谱兞?Ci)包括了個體特征、職業(yè)特征以及區(qū)域特征3個方面。誤差項為εi。
在個體特征方面,本文除了選擇文獻中常見的可能對生育意愿產(chǎn)生影響的年齡、性別、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個人收入等變量之外,還控制了兄弟姐妹數(shù)量、健康、心理健康、社會地位等變量。兄弟姐妹數(shù)有至少一位兄弟姐妹賦值為1,其他賦值為0。關于健康,問卷中問到了“您認為自己現(xiàn)在的健康狀況如何?”,設置了“非常健康”“健康”“一般”“比較不健康”“非常不健康”5個選項,我們依照這5個選項設置自評健康為5級分類變量;關于心理健康,問卷中提問了“在過去一個月中,是否出現(xiàn)過情緒問題(如感到沮喪或焦慮)?”,并提供了“沒有”“很少”“有時”“經(jīng)?!薄翱偸恰?個選項,本文將其作為心理健康的代理變量,同自評健康一樣設置為定類變量。生育選擇也會受到社會地位的影響,女性社會地位越高,子女數(shù)量越少,生育意愿越低。(23)石智雷,楊雨萱.女性權益、社會地位與生育選擇:相關文獻評述[J].人口學刊,2019,(1).本文以“您認為您自己目前在哪個等級上”為依據(jù)給社會地位變量賦值,從1到10依次表示為地位越來越高。
生育意愿不單是個人和家庭的決策,亦受到了客觀外在因素的影響。因此本文也從職業(yè)特征和區(qū)域特征方面考慮可能的控制變量。職業(yè)特征包括了行業(yè)類型、體力勞動強度、是否有住房公積金、工作壓力等4個變量。剔除工作時間以及雇員身份不確定的樣本,本文將職業(yè)類別分成4類,包括專業(yè)技術及辦事人員、服務業(yè)、生產(chǎn)制造業(yè)以及農(nóng)業(yè)。根據(jù)問題“您在工作過程中,是否需要繁重的體力勞動”,我們依照回答“經(jīng)?!薄坝袝r”,認定其體力勞動強度高,賦值為1;回答“很少”“從不”,認定其體力勞動強度弱,賦值為0。住房公積金關系到勞動者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24)劉一偉.住房公積金、城市定居與生育意愿——基于流動人口的調查分析[J].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3).因此我們將是否有住房公積金納入控制變量當中。工作壓力變量本文依據(jù)“整天工作對我來說確實壓力很大”,變換選項“每天”“一周數(shù)次”“一月數(shù)次”“一年數(shù)次或更少”“從不”為工作壓力強度。區(qū)域特征主要是城市規(guī)模,當前我國以城區(qū)常住人口為統(tǒng)計口徑(25)根據(jù)2014年國務院印發(fā)《關于調整城市規(guī)模劃分標準的通知》為依據(jù)。,將城市劃分為五類七檔:城區(qū)人口1000萬以上為超大城市,500萬至1000萬為特大城市,100萬至500萬為大城市(其中,300 萬至500萬為I型大城市,100萬至300萬II型大城市),50萬至100萬為中等城市,50萬以下為小城市(其中,20萬至 50 萬為I型小城市,20萬以下II型小城市)。因此本文在五類城市基礎上,將小城市與中等城市歸并統(tǒng)計、超大城市與特大城市歸并,合為三類以便于分析討論。
具體變量設置見表1。
表1 變量設置
(說明:初婚年齡變量僅看15歲及以上的已婚群體,樣本量為2435)
在全樣本中,客觀加班占比為56.65%,超過一半的人通常都會有工作時間延長的情況發(fā)生。通過對比不同個體特征和職業(yè)特征人群的加班情況,我們發(fā)現(xiàn),在性別、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個人總收入等方面上,加班人群和不加班人群有明顯的差異。其中,男性加班比例為60.98%,女性加班比例為51.99%。初中以下學歷比初中以上學歷的人口加班比例高了33.69%;農(nóng)業(yè)戶口的人加班比例為62.17%,非農(nóng)戶口的加班比例僅為37.83%;以樣本內收入中位數(shù)3.5萬元為標準,收入較低的群體比收入較高的群體加班比例高了14.31%。并且,根據(jù)此次調查問卷中對于“前工作對你的意義或價值是什么”的調查發(fā)現(xiàn),雇員身份的勞動力工作最主要的目的(26)原始問卷對每個問題分了5個程度,為“非常符合”“比較符合”“無所謂”“比較不符合”“非常不符合”,本文僅展示了選擇“非常符合”和“比較符合”人數(shù)占比之和。是為了掙錢謀生,占比達到了90.33%。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經(jīng)濟壓力不單是家庭生育意愿的首要影響因素,也是個人生計的重要影響因素。為了維持生計賺錢,許多勞動者只能選擇加班以獲取更多的收入。在職業(yè)特征方面,生產(chǎn)制造業(yè)加班人群占比最高,達到了72.52%;服務業(yè)加班人群比例超過半數(shù),為51.18%;專技、辦事人員的加班比重最低,為34.19%。隨著市場化和工業(yè)化的不斷推進,社會勞動生產(chǎn)率也已經(jīng)達到了較高的水平,因此唯有增加社會勞動時間才能提高勞動產(chǎn)出,加班也就更加普遍。
婚姻有階段性特征,因此我們從初婚年齡分析個體婚姻狀況。在2435個已婚群體樣本當中,(27)在已婚群體中存在未到法定年齡但已結婚的情況,因此本文定義的已婚群體年齡設置為15歲及以上。平均初婚年齡為24.5歲。故以25歲為界看加班群體的結婚情況。從表2可以看出,加班群體中晚于25歲結婚的比例較少,為28.99%。比不加班群體低了13.69個百分點。分性別來看,加班的女性晚于25歲結婚的比例為38.03%,不加班的女性則為57.79%。加班的男性晚于25歲結婚的占比52.29%,比不加班的男性低了15.21%。工作加班并沒有引起人們結婚年齡的推遲。
表2 初婚年齡(單位:%)
根據(jù)表3顯示,加班人群想生育兩個及以上孩子的比例比不加班人群略高出2%,女性生育二孩的意愿高于男性。
表3 理想孩數(shù)(單位:%)
從表4我們可以看到,加班人群在性別、教育、戶口以及個人總收入等個體特征方面的生育意愿存在明顯差異。其中,男性的二孩生育意愿較女性要低;學歷在初中以上的加班人群比初中以下的只想生一個孩子的比例要高6.34%;非農(nóng)戶口的加班人群只想生一個孩子的比例為16.45%,意愿生兩個孩子的比例比農(nóng)業(yè)戶口的加班人群低了5.04%;個人總收入(28)個人總收入劃分標準為全樣本個人總收入的中位數(shù)。高于3.5萬元的加班人群二孩生育意愿比低于3.5萬元的低5.75%。
表4 不同個體特征的加班人群理想孩數(shù)(單位:%)
從職業(yè)特征來看,加班人群的生育意愿也有一定的差異(見表5)。在本文劃分的職業(yè)類型中,從事服務業(yè)的加班人群二孩生育意愿最低,為73.52%;其只想生一個孩子的比例為16.12%,比生產(chǎn)制造業(yè)的高了6.23%。我們可以注意到的是,生產(chǎn)制造業(yè)的勞動力加班比重最高,其二孩生育意愿也是最高,從描述上看,加班越多生育意愿越強。另外,從城市規(guī)模來看,人口在特大及超大型城市只想生一個孩子的比例最高,為14.44%。想生兩個孩子比例最高的為大型城市,為78.45%。
表5 不同職業(yè)特征的加班人群的理想孩數(shù)(單位:%)
模型1中是對已婚群體樣本的Logit回歸。我們發(fā)現(xiàn)工作加班沒有對初婚年齡推遲產(chǎn)生顯著影響;反而呈現(xiàn)出負相關關系,越是加班的群體越傾向于早結婚。性別對初婚年齡在1%水平上呈顯著的正相關,男性結婚年齡較女性偏大。此外,控制變量中的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心理健康狀況、城市規(guī)模、從事服務業(yè)等均對初婚年齡有顯著的影響??偟膩碚f,受教育程度越高,初婚時間推遲的概率越大;非農(nóng)戶口人群較農(nóng)業(yè)戶口人群結婚晚;心理健康狀況越好,可能越晚結婚;生活在越大的城市,人們初婚年齡越大;從事服務業(yè)的群體在25歲之前結婚的概率更大。
模型2和模型3則分別是對男性已婚群體和女性已婚群體的回歸?;貧w結果與模型1基本保持一致,工作加班對初婚年齡沒有顯著影響,僅呈現(xiàn)出負相關的趨勢。在控制變量中,兄弟姐妹數(shù)、收入、心理健康、行業(yè)、工作壓力、城市規(guī)模等因素存在性別差異。女性群體中的兄弟姐妹數(shù)越多,25歲以上結婚的概率越大;女性群體收入越高,會越晚結婚;女性工作壓力大會推遲其初婚時間。而男性則在心理健康、行業(yè)、城市規(guī)模異于女性。心理越健康的男性,結婚年齡越大;從事服務業(yè)的男性在25歲以內結婚的概率更大;生活在越大的城市中,男性結婚時間越晚。
表6 加班對初婚年齡的影響
(1)(2)(3)初婚年齡(25歲以下=0)男性初婚年齡(25歲以下=0)女性初婚年齡(25歲以下=0)城市規(guī)模0.194???0.317???0.080(0.065)(0.089)(0.096)常數(shù)項-11.257???-10.982???-10.730???(1.595)(2.185)(2.396)樣本量243512251210 R20.1330.1130.114
(括號內為標準差;***p<0.01,**p<0.05,*p<0.1)
表7展示了加班對二孩生育意愿的Logit回歸結果。模型4是對全樣本的回歸,我們可以看出工作加班對二孩生育意愿沒有顯著的影響,但呈現(xiàn)出負相關關系,加班越多,二孩生育意愿越低。在控制變量中,二孩生育意愿呈現(xiàn)出明顯的性別差異,女性更想要二孩。另外,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從事服務業(yè)、城市規(guī)模等控制變量與二孩生育意愿呈負相關;兄弟姐妹數(shù)、自評健康對二孩生育意愿有正向的影響。
模型5和模型6是分別對男性群體和女性群體的回歸。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加班對二孩生育意愿沒有產(chǎn)生顯著影響。在男性群體中,戶口性質、兄弟姐妹數(shù)、從事服務業(yè)、城市規(guī)模等會影響其二孩生育意愿;在女性群體中,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自評健康、心理健康會對二孩生育意愿產(chǎn)生明顯影響。
表7 加班對二孩生育意愿的影響
(4)(5)(6)二孩生育意愿(不生育二孩=0)男性二孩生育意愿(不生育二孩=0)女性二孩生育意愿(不生育二孩=0)社會地位0.0480.0200.076(0.033)(0.044)(0.052)行業(yè)(專業(yè)技術及辦事人員=0) 服務業(yè)-0.292?-0.399?-0.166(0.159)(0.237)(0.219)生產(chǎn)制造業(yè)-0.026-0.1740.105(0.179)(0.251)(0.273)農(nóng)業(yè)0.3510.561-0.008(0.546)(0.768)(0.786)住房公積金0.040-0.1630.302(0.132)(0.174)(0.208)體力勞動強度-0.136-0.146-0.122(0.117)(0.164)(0.171)工作壓力0.0210.046-0.021(0.045)(0.059)(0.070)城市規(guī)模-0.156??-0.232??-0.040(0.072)(0.097)(0.110)常數(shù)項1.2611.0971.140(1.222)(1.592)(1.979)樣本量302915711458 R2 0.0370.0350.045
(括號內為標準差;***p<0.01,**p<0.05,*p<0.1)
考慮到加班人群和不加班人群的初始條件不完全相同,比如說加班人群可能是男性偏多、受教育低、農(nóng)業(yè)戶口居多等等因素導致的,從而導致初婚年齡、生育意愿的差異性,故生育意愿的Logit回歸結果存在選擇性偏差問題。我們真正需要了解的是加班是否會影響到初婚年齡以及生育意愿,因此,本文利用傾向值匹配方法(PSM)消除選擇性偏差,鑒別加班與結婚、生育之間的因果關系。
Neyman和Rubin提出了因果關系的反事實框架。在這一框架的基礎上,Rosenbaum和Rubin在1983年提出了傾向值的概念,用以探討在協(xié)變量給定的情況下觀測案例被分配到某個干預項的條件概率,為后來用各種傾向值方法進行因果識別的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當前在社會學研究中比較常用的是傾向值匹配。為保證傾向值匹配結果的穩(wěn)健性,(29)在各種傾向值匹配方法中,聯(lián)合顯著性檢驗LR統(tǒng)計量的P值(p>chi2)越接近于1,表明協(xié)變量的分布平衡性較好,匹配效果越好。我們利用了最近鄰匹配以及核匹配方法進行估計。其中最近鄰匹配(Nearest neighbor matching)以傾向得分為依據(jù),在控制組樣本中向前或向后尋找最接近干預組樣本得分的對象形成配對;核匹配(Kernel Matching)將干預組樣本與由控制組所有樣本計算出的平均加權估計值進行配對。
為控制樣本的自選擇相應,我們首先對自變量與其他控制變量進行逐步回歸,找到會影響自變量的控制變量;然后利用傾向值匹配,消除這些變量對模型的影響。在以初婚年齡為因變量的模型中,我們控制了會影響到加班的性別、年齡、住房公積金、受教育程度、戶口性質、兄弟姐妹數(shù)、城市規(guī)模、職業(yè)類型、心理健康、工作壓力等變量;在以二孩生育意愿為因變量的模型中,我們控制了會影響到加班的城市規(guī)模、性別、戶口性質、自評健康、兄弟姐妹數(shù)、受教育程度等變量。最終利用傾向值匹配得出了加班對初婚年齡和二孩生育意愿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也就是說,在我國,加班沒有導致初婚年齡的推遲和生育意愿的降低。
表8 傾向值匹配結果
(括號內為標準差;***p<0.01,**p<0.05,*p<0.1)
為了避免抽樣調查帶來的選擇性問題,進一步保證本文回歸結果的穩(wěn)健性,我們同時利用2015年的CGSS數(shù)據(jù)進行Logit回歸和傾向值匹配分析,在所有模型中均控制了個體的性別、年齡、年齡平方、戶口性質、收入、自評健康、心理健康、社會地位、從事行業(yè)等9個變量,并且變量設置與前文保持一致。為了避免造成樣本量的大量損失,體力勞動強度和工作壓力這兩個變量未對初婚年齡(30)在CGSS數(shù)據(jù)樣本中,初婚平均年齡為24.7歲,故以25歲設置為二分類變量。和生育意愿產(chǎn)生顯著影響,我們沒有將其納入控制變量當中。略有不足的是,CGSS2015年的數(shù)據(jù)并未提供兄弟姐妹數(shù)、住房公積金以及城市地區(qū)(31)依據(jù)相關法律規(guī)定以及科學研究倫理的基本原則,CGSS對調查的縣(區(qū))及村居委會的名稱、地理位置以及行政編碼嚴格保密,不會以任何形式向任何機構和個人公開這些信息。的信息,因此在回歸時沒有控制這3個變量。根據(jù)表9展示的回歸結果,我們可以看出,即使利用不同的數(shù)據(jù)庫樣本,加班仍舊沒有對結婚和二孩生育意愿產(chǎn)生顯著影響。
表9 2015年CGSS數(shù)據(jù)的回歸結果
(括號內為標準差;***p<0.01,**p<0.05,*p<0.1)
(說明:在所有模型中均控制了個體的性別、年齡、年齡平方、戶口性質、收入、自評健康、心理健康、社會地位、從事行業(yè)等9個變量。其中,在加班對生育意愿模型中還控制了婚姻狀況)
本文基于2016年中國勞動力動態(tài)調查和201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兩套數(shù)據(jù),運用反事實分析方法研究了工作壓力對我國青年人結婚和生育意愿的影響效應。與以往研究有所不同的是,本文選擇從加班的角度分析我國在業(yè)的育齡人群結婚狀況及生育意愿。數(shù)據(jù)分析表明,超過90%的職業(yè)人群是為了維持生計、提高收入而工作。隨著市場化和工業(yè)化的不斷推進,加班日趨普遍,有一半以上的職業(yè)人群每周工作時間超過40小時,其中生產(chǎn)制造業(yè)加班人群占比最高,為72.52%。傾向值匹配估計的結果表明,加班不會使初婚年齡推遲,亦不會降低勞動者生育二孩的概率。
當前,工作加班會導致低欲望在我國并不成立。一方面是因為我國加班群體具有特殊性。在本次研究的樣本中,我們發(fā)現(xiàn)加班群體具有收入低、戶口性質多為農(nóng)村戶口、受教育程度較低、工作時間較長等特征,往往是為了提高收入維持家庭生計。特別是對農(nóng)民工來說,低收入使農(nóng)民工更偏好收入而非時間靈活性,他們自發(fā)地選擇加班。(32)董延芳,羅長福,付明輝.加班或不加班:農(nóng)民工的選擇還是別無選擇[J].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問題,2018,(8).社會地位較高、收入高但加班也多的群體則是將加班內化成了一種思想或文化,他們愿意以更低的成本甚至是無任何薪酬的方式延長工作時間。(33)莊家熾.從被管理的手到被管理的心——勞動過程視野下的加班研究[J].社會學研究,2018,(3).總的來說,加班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個人自愿的選擇,而非是他人的強迫和壓榨,因此媒體對加班現(xiàn)象的過度批判有失偏頗。另一方面,“成家立業(yè)”仍是我國廣大年輕人的共同追求。盡管我國家庭形式和婚姻觀念有所改變,但傳統(tǒng)的家庭形式對親代和子代仍具有較強的吸引力,生、養(yǎng)、教化功能仍多由家庭承擔,基于深厚傳統(tǒng)的中國家庭仍有很強的抗逆力。(34)楊菊華,何炤華.社會轉型過程中家庭的變遷與延續(xù)[J].人口研究,2014,(2).加班在不同國情、不同文化、不同發(fā)展階段背景下,帶來的影響也有所不同,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加班導致低欲望”套用到我國的現(xiàn)狀上。另外,不管是城市還是農(nóng)村家庭,不要二孩的首要原因是“經(jīng)濟壓力大”,隨著家庭收入的提高,人們生育二孩的意愿會有所加強。(35)石智雷,楊云彥.符合“單獨二孩”政策家庭的生育意愿與生育行為[J].人口研究,2014,(5);翟振武,張現(xiàn)苓,靳永愛.立即全面放開二胎政策的人口學后果分析[J].人口研究,2014,(2).加班對職業(yè)人群來說,是增加收入,為家庭、為孩子提供更好生活的主要途徑。加班在當前不是壞事,我們需要認識到加班在現(xiàn)階段存在的必要性和作用。
綜上,通過探討加班對勞動者結婚和生育意愿的影響,本文除了期望能夠豐富此領域的實證研究,也希望借此能夠消除人們對加班的一些偏見。本文也存在諸多不足:比如除了考慮婚姻和生育意愿以外,也可以進一步分析加班對家庭消費、加班對買房的影響,以更深入地探究工作與家庭之間的關系;另外,控制變量的設置有待進一步的研究去改進、去完善,也望能夠開展更豐富的分析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