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伯·霍爾斯
昨天晚飯,桌上多了一道涼菜馬蘭頭,這已經(jīng)是本月里第二次吃它了。婆婆笑著說:“清明前吃三次馬蘭頭,眼睛會更加明亮?!辈徽撜婕?,最近用眼過度的我趕緊夾了一些送進嘴里,干脆清爽,還有一絲淡淡的香甜。
馬蘭頭是江南一帶的一種時令野菜。因為易于生長,曠野路邊乃至庭前屋后都可見到,隨處都可采食,因而,荒年也可以用來療饑飽腹?!毒然谋静萁?jīng)》當中就講怎么吃馬蘭頭:“采嫩苗葉煠熟,新汲水浸去辛味,淘洗凈,油鹽調(diào)食?!?/p>
不過這沒有什么特別的。古代中外救荒莫不如此,不是吃野菜,就是少吃菜。當然,馬蘭頭并不是因為能夠果腹就能得到萬千喜愛的??恐逅目诟校瑳霭桉R蘭頭早已成為江南一帶經(jīng)典的冷盤。焯一焯水,拿來拌香干,拌筍,極簡便,就能齒頰留香。袁枚的《隨園食單》中就說:“馬蘭頭,摘取嫩者,醋合筍拌食,油膩后食之,可以醒脾?!?汪曾祺也曾說“江南人重馬蘭頭”。
不過,近來寫美食散文的人常有挾老輩好吃家以自重的情況。舌尖上的汪曾祺成為了“重災(zāi)區(qū)”。他曾寫過:“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要摘一些馬齒莧,晾干了,過年包包子。……我的祖母吃長齋,她的馬齒莧包子只有她自己吃。我嘗過一個,馬齒莧有點酸酸的味道,不難吃,也不好吃?!庇形恼录揖拱堰@馬齒莧包子改成了馬蘭頭包子。這不免讓人有些生氣了。如果是有意為之,還好;如果是分不清馬齒莧和馬蘭頭,那就讓人無語了。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馬蘭頭確實也適合做包子餡。美食家蔡瀾就說:“用火腿、蝦米、雞絲和馬蘭頭剁為餡,拿來做包子,味道也是一流的。”
然而,老餮的做法多少復(fù)雜了些,還是涼拌更為家常。說來慚愧,不管是什么做法,我們家里做飯的重任一直由婆婆擔當。她每天出門上班,回來還要主持中饋。飯桌上,從青團到小蒜餅,再到春筍、馬蘭頭,從這些清新的味道中,我們接受土地的饋贈,感受時令的變化。
令我略感遺憾的是,江南一帶生長的野菜和我的老家湖北有同有異。緯度接近,因而氣候相近,但土壤條件有別。所以土地的產(chǎn)出,乃至于人們口味的嗜好有所不同。但陌生中亦有親切,比如汪曾祺的鄉(xiāng)賢明代人王磐有一本專門講野菜的書《野菜譜》,其中有不少也是我故鄉(xiāng)的人們所喜好的。
至于馬蘭頭,家鄉(xiāng)人似乎吃得較少。超市里雖然也有,但熟悉其味道的人恐怕不多。它們安靜而恬淡地在保鮮膜里,尚不如庭前屋后爛漫自由地生長。但見識過往熱干面里加水,聽過披薩不如餅的高論,此時真不必興起一番物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莊子問:孰知正味?大聲回答:自己愛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