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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沼澤地

      2020-06-15 06:31:09葉征球
      山西文學(xué) 2020年6期
      關(guān)鍵詞:土屋安眠藥沼澤

      入冬后,夜幕落得急。一不留神,天嗖嗖地就黑了,像碰翻了一瓶墨汁。這幢土屋離村子很遠(yuǎn),孤零零杵在山崗西側(cè),如一個(gè)棄兒。

      他敲門進(jìn)來的時(shí)候,老人正攏著爐子烤火。

      老人瘦弱,佝僂著,身上的棉襖就顯得寬大了許多。一只黑魆魆的鋁壺坐在火爐上,嗞嗞嗞吐著熱氣。

      “大叔,您——您好。”他怯聲喚了一句。

      老人微微一凜,緩慢地欠身,一雙枯枝般的瘦手,抖抖索索地探尋著。

      “您眼睛?”他問老人,右手捏了捏褲子后兜,硬硬的還在。

      “唉,青光眼,瞎兩年了。”老人幽嘆了一聲,“請(qǐng)問客人你是?”

      “我販,販山貨路過這里,天就黑了?!彼p輕地吁一口氣,“想歇個(gè)腳?!?/p>

      老人頷首,笑開一臉菊瓣,應(yīng)道:“哦,快來烤火,粗茶淡飯也有的,你莫嫌棄?!?/p>

      他默默地環(huán)視了一圈,房間干凈爽朗,除了一些簡陋的生活器具之外,沒有什么亮眼的物件。

      幾本舊書和一臺(tái)老拙的木匣式收音機(jī),趴在缺角的桌子上,擦拭得锃亮,在渾濁的燈光下,顯得幾分古意蒼蒼。

      正在播放評(píng)書《隋唐演義》,單田芳獨(dú)特的磁性聲音,讓房間里熱鬧一些。年月久了,收音機(jī)有些頹,夾著“沙沙沙”的雜音,仿佛病人的喉頭憋著不順暢的咳。

      老人慢慢摸索著,從碗柜里端出兩碟剩菜來:土豆絲、腌菜燉小魚干,菜雖然有點(diǎn)蔫,但尚有余溫。

      他看著,咽了一下口水。隨即幫忙撤下水壺,一邊架鍋熱飯,一邊問:“大叔還喜歡看書啊?”

      “唉,眼睛瞎了,看不見東西,就每天摸摸書?!崩先丝嘈σ幌?,眼睛里蒙著一層淡淡的云翳,眸子定定地,一動(dòng)不動(dòng),“當(dāng)一輩子民辦老師,習(xí)慣了聞書的味道?!?/p>

      飯菜簡單地?zé)徇^,老人讓他開吃。

      他看著墻壁上貼的那些獎(jiǎng)狀,印在上面的紅旗都褪色了,自言自語:“以前,我也得過很多獎(jiǎng)狀!”接著,陷入了回憶中,臉上浮起一些欣喜。

      “大叔,這里往西,路好走吧?”

      “往西?”老人若有所思地說,“往西是一片沼澤地,幾十里荒無人煙?!蔽萃怙L(fēng)刮得恓惶,窗邊的苦楝樹搖曳著,仿佛鬼影幢幢。

      “沼澤?”他停下了筷子,“我想吃完飯就動(dòng)身呢?!?/p>

      “烏茫茫的全部是泥淖,上個(gè)月又陷了兩個(gè)人進(jìn)去,還是晌午呢,眨眼就滅頂了,根本沒得救。走夜路,就更別提了?!崩先苏f著,臉上全是驚悚。歇了一會(huì)兒,接著說:“哦,我弄點(diǎn)酒給你,暖暖身子。”

      老人步履蹇滯地進(jìn)房間,捯飭了好大一陣,顫巍巍端著一個(gè)舊搪瓷缸出來。頓時(shí),一股醇釅的酒味彌漫開來。

      “自家糧食蒸的酒,不值錢,莫嫌棄啊?!崩先撕吞@地說。

      他很久沒有聞這種濃郁撲鼻的酒香了,一瞬間,他心頭一熱,仿佛回到了家,回到了父親身邊。他暗暗地嘆一口氣,眼眶就濕了。

      酒足飯飽之后,兩個(gè)人圍著爐子拉家常。

      老人說冬夜太長,自己睡眠淺,有時(shí)壓根就睡不著,得靠安眠藥;兒子在城里上班,隔三差五地才能回來一趟。

      他說,他家在山溝里,主任就是土皇帝,作威作福,一手遮天;他說一位朋友犯了事,總想悔過自新……

      “想回頭就是好人,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崩先瞬蛔〉攸c(diǎn)頭稱贊,“人活一輩子不容易,肯定有平路,有山坡,還有沼澤?!?/p>

      夜?jié)u漸深了,土屋的燈在無邊的黑暗中,昏黃如豆。

      他感到一陣陣疲乏襲來,眼皮沉重得挑不動(dòng),便依著老人安排,進(jìn)側(cè)屋倒頭睡下。

      待他鼾聲響起,老人悄悄鎖了側(cè)屋門。

      老人從棉襖里掏出手機(jī),躡到門外,顫抖地?fù)芡藘鹤拥碾娫挘骸拔抑形缏犚娛找魴C(jī)里的協(xié)查通告了,你們要抓的人,在咱家里。我看見他左耳那個(gè)胎記了,沒錯(cuò)?!?/p>

      電話那頭,兒子大駭:“太好了!爸,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假裝青光眼,他不會(huì)傷害一個(gè)盲人的。”老人頓了一下,說:“酒里有安眠藥,他睡著了。你們趕快來!”

      “好的,馬上就過去了?!眱鹤勇曇艏鼻腥绱?,“爸,您千萬注意安全,防止他有兇器?!?/p>

      “他褲兜里一把匕首,我已經(jīng)收起來了。他也是苦孩子,盡量算他一個(gè)投案自首吧,幫幫他,別讓他在沼澤里陷得太深?!?/p>

      【作者簡介】葉征球,江西武寧縣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huì)會(huì)員,中國微型小說學(xué)會(huì)會(huì)員,江西省作協(xié)會(huì)員。北漂經(jīng)商,業(yè)余創(chuàng)作。已出版散文集《心祭》、小說集《長安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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