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潔
摘要:阮籍《詠懷》詩為“曠代絕作”,但其意旨可謂“詳味其辭,雜焉無緒”。意象作為主體人格的詩性外化,體現(xiàn)著詩人隱秘的內(nèi)心世界,《詠懷》詩中的鳥意象出現(xiàn)頻率頗高,其中祥鳥、鳴鳥、孤鳥是最主要的鳥意象,與阮籍主動選擇邊緣化的心態(tài)相呼應。
關(guān)鍵詞:阮籍;詠懷詩;鳥意象;邊緣化
邊緣化,意指人或事朝發(fā)展主流的反方向移動、變化,處于主流的邊緣而非核心。邊緣化人、事的產(chǎn)生源自主流的排斥,身處魏晉之世的阮籍卻在政治、文學、心靈上選擇主動邊緣化。鳥是阮籍詠懷詩的重要意象,是隱晦的邊緣化表達,他的五言詠懷詩,直接用鳥意象者29首,間接用者13首,總計42首,占據(jù)全詩一半的比重,出現(xiàn)頻率頗高。祥鳥、鳴鳥、孤鳥三種鳥意象特征鮮明,寄托著阮籍主動選擇邊緣化的心態(tài),折射出阮籍不同的心理側(cè)面,反映著阮籍復雜隱秘的精神世界。
一、祥鳥:邊緣化人格的化身
飛翔在天空下的鳥兒是阮籍喜愛書寫的對象,阮籍對鳥的觀察不僅是對自然之美的回應,也是對自我內(nèi)心感受的抒發(fā)釋放,不同的鳥意象寄寓了阮籍不同的生命感發(fā),鳳凰、青鳥、鴻、鶴則是他欣賞的對象。
“鳳皇鳴參差,伶?zhèn)惏l(fā)其音”“崇山有鳴鶴,豈可相追尋”“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1)鳳凰、鶴、鴻鵠這類吉祥之鳥在阮籍筆下超脫世俗禁錮,為詩人心靈留下高蹈的姿態(tài),“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蝗ダ鑫鳎螘r復回翔。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2)鷽鳩、黃鵠的天地只限于低矮的桑榆間,和海鳥、鳳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祥鳥不為世俗羈絆與污染,屬于不為時俗和群鳥所容的異類,是阮籍追求邊緣化人格的真實寫照,可字里行間也呈現(xiàn)出對祥鳥雖高潔自由但脫離現(xiàn)實境遇的可悲可嘆之感,燕雀的行為才是切實可行的生活方式。
羅宗強分析阮籍的心態(tài)曾說:“他的一生,始終徘徊于高潔與世俗之間,在矛盾中度日,在苦悶中尋求解脫?!保?)阮籍徘徊在“高飛”與“安棲”間,展露出痛苦躊躇的姿態(tài)背后,是鳳凰折翼后儒家濟世之夢破滅的迷茫和苦悶,青少年時期的阮籍有濟世夢想,少學擊劍,技法高超,希望在戰(zhàn)場上有所作為,曾用“少年學擊劍,妙伎過曲城?!瓝]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垌。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聲”。(4)等詩句來自表心意。阮籍不滿于司馬氏的行為,但又沒有勇氣與之公開對抗,在政治斗爭的漩渦里,他對儒家之道和建功立業(yè)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在感嘆著儒家“委曲周旋儀,姿態(tài)愁我腸”(5)的同時嘗試以神仙的逍遙境界聊以自慰,但又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采藥無旋歸,神仙志不符。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躊躇”。(6)如祥鳥一樣自由高潔,只能永恒存在于失落的靈魂深處。
二、鳴鳥:邊緣化生命的痛苦
“鳴鳥”占詠懷詩中鳥意象的三分之二,常與“哀”組合出現(xiàn),鳴鳥和哀叫組合,構(gòu)建了生命痛苦的姿態(tài),“鳴鴈飛南征,鶗鴂發(fā)哀音”“愿為云間鳥,千里一哀鳴”。(7)鳥鳴屬于自然之聲,本無情緒,但阮籍筆下的鳥鳴流轉(zhuǎn)出濃重的意難平之感,這在《詠懷》詩中是十分罕見的。阮籍為人謹慎,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常壓抑自己的內(nèi)心,不肯令人輕易看穿。清代高靜《看詩隨錄》說他的詠懷詩抒情反復而凌亂,創(chuàng)作動機無從考察,令人無法準確地把握他詩中的旨趣,這正是詠懷詩的特色,阮籍不愿讓他人看穿自我的內(nèi)心活動,詠懷詩是屬于寫給自己品味的作品。亂世當下,災禍橫行,現(xiàn)實給阮籍造成許多挫折,政治給他帶來諸多打擊,但這些不滿于時政的想法,在名士動輒遭殃的時代,只能被深埋心底,無法傾瀉而出,只能以委婉的方式訴說在筆端。
和鳴鳥發(fā)哀聲相呼應的,是阮籍的身體語言“嘯”。嘯,一種歌吟方式,不包含切實的內(nèi)容,也不遵守既定的格式,只隨心所欲地吐露心聲,《詩經(jīng)》云:“有女仳離,條其嘯矣”,(1)說明嘯具有傳達情感的功能。阮籍善用嘯來排遣苦悶,《世說新語·棲逸》曾經(jīng)載阮籍的嘯之悠遠數(shù)百步外仍可聽見,也記載道他的嘯放蕩不羈:“晉文王功德盛大,坐席嚴敬,擬于王者。唯阮籍在座,箕踞嘯歌,酣放自若”,(2)嘯已然伴隨著阮籍的生活:“清風肅肅,修夜漫漫。嘯歌傷懷,獨寐寤言”。(3)嘯是阮籍常態(tài)化的行為,他將主流行為拒之門外,又因為想求全自身于亂世之中,所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以一種隱藏的小心與外界周旋,因此有不平而發(fā)哀聲。詠懷詩中鳴鳥意象表現(xiàn)了阮籍渴望擺脫現(xiàn)實、超越現(xiàn)狀的愿望,也反襯了他的局促、焦灼。詠懷詩如此,阮籍的身體語言亦如此,詩歌意象與身體語言一起,構(gòu)成了一個隱喻的邊緣化世界。
三、孤鳥:主動選擇邊緣化的結(jié)果
孤鳥意象是詠懷詩的???,與群鳥一同出現(xiàn)形成鮮明對比:“鳴鳩嬉庭樹,焦明游浮云。焉見孤翔鳥,翩翩無匹群。”(4)鳥兒以群飛的方式對抗大自然的挑戰(zhàn),有效地保護了自我,在伴隨中獲得生命的快樂,群鳥的“飛翩翩”和“嬉庭樹”傳達出一種熱鬧歡愉的樣貌,但緊隨出現(xiàn)的孤鳥“時棲宿”“無匹群”,選擇獨飛獨鳴,鳥的“孤”還反映在時間和空間上,呈現(xiàn)出黑暗飛翔的時間特點與身處荒郊野外的空間特點,其中共同之處就是鳥無所停息,沒有依靠。詠懷詩中黃昏或夜間出現(xiàn)鳥呈現(xiàn)出的姿態(tài)多是“飛”“翔”,本是倦鳥歸巢的時間,阮籍感受到的飛鳥卻是無家可歸的,流露出深切的無歸屬感。孤鳥所處的空間常常是荒涼的無人之境,“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5)多次出現(xiàn)四野、曠野等,將鳥融入廣闊無垠的大地中,更顯生命的渺小和不真切,也暗示著孤鳥處境之危,孤身飛翔在野外的鳥兒的結(jié)果可想而知的——死亡,對死亡隱晦的表達是阮籍《詠懷》詩的主題之一。
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飛翔的孤鳥對應著阮籍對孤獨的主動選擇,也暗含著阮籍對死亡的敏感體驗。魏晉時期文人間彌漫著一種孤獨的心態(tài),可以說阮籍身處于的時代是苦痛的,天災頻繁、人禍不斷,洪水、旱災無情爆發(fā),死神之手時常戲弄人民,生命的無常和脆弱貫穿阮籍的感知,造成他對死亡的警惕與焦慮,好友嵇康無端被殺,加劇阮籍對死亡的敏銳神經(jīng)。因此,自我邊緣化是阮籍自我的選擇,他選擇不與人親近的狀態(tài):“獨坐山嵓中,惻愴懷所思”。(6)他寧愿久坐于肅靜無人的山谷空林,也不愿將一腔傷感傾吐給他人。
生活在頻繁易代的阮籍,缺乏時勢造就英雄的宏偉大氣,也難以回歸空明澄靜的內(nèi)心,時代背景與自身性格限制了他擔負政治重任,也難以像陶淵明一樣恬淡自如,與世無爭,他和主流間有一層隔閡,既難以安于現(xiàn)狀,又不能尋求超脫,因此自由飛翔的鳥進入創(chuàng)作視野,成為他精神世界的反映,他與詩中的吉鳥、鳴鳥、孤鳥在氣質(zhì)上具有相似之處,鳥兒的邊緣化行為即是阮籍追求邊緣化的體現(xiàn),但主動選擇邊緣化的阮籍不得不承擔一份沉重的孤獨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