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通訊員 電臺文浩
要說豆制品我可挺熟悉,小時候家里的左鄰右舍是專門做豆片兒、豆腐、豆腐腦兒的。
緊挨我家東側(cè)的鄰居,男主人個子很矮,但非常壯實,國字臉、濃眉大眼,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敦實。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有一手做豆片兒的手藝。豆片兒這種豆制品用東北話講叫干豆腐,我聽起來十分不適應(yīng),自從我到上大學(xué)的城市聽說這種說法后就很難接受。因為豆片兒是一片片疊起來的,買的時候按照分量切下,而且它是一層層疊蓋著的,成片狀,豆片兒才是對這種豆制品最貼切的叫法。
東側(cè)鄰居在自家庭院的手工作坊里每日勞作,我們在隔壁總能聞到他家的豆香味,他們要把黃豆磨碎,中間經(jīng)過幾道手續(xù),最后就出來鮮嫩的豆片兒,這是我童年時代的一種零食。這家男主人做好豆片兒后會騎上自行車去不同村子走街串巷兜售。他騎一輛大二八式自行車,因他身材矮小,我總覺得那畫面十分滑稽。自行車后座上有一個木質(zhì)的長方形盒子,里面放上新做的豆片兒,上面蓋上一層透氣薄布,整盒豆片兒都帶著溫度,在走街串巷的過程中才慢慢涼下來。出街時伴隨著他大吼一聲:豆片兒嘍!這個奇怪的叫賣音調(diào)是他的特色,聽到的人都知道是他來了。
這家的女主人卻個子高挑,但說不上漂亮,留一頭短發(fā),相夫教子,和男主人一起做豆片兒。因為在制作豆片兒過程中會留下一些豆腐殘渣,于是他們便把這些東西拿來喂豬,這對只能吃普通豬食的鄉(xiāng)村豬來講是絕佳的營養(yǎng)美食,因此他家的豬長得也好。我記得他家養(yǎng)過母豬,還下過小豬崽,這又是一項收入。
但他們生養(yǎng)兒女卻不怎么順利,從我記事起就知道他們的女兒是豁子嘴兒,這個女孩有一雙大眼睛和最單純的鄉(xiāng)村女孩的眼神,叫英英。據(jù)我聽大人們講,那是在某個夏日,他父親抱著她玩耍,開心之時把她向上舉向天空,可是卻忘了頭上的電風(fēng)扇,鋼鐵扇葉轉(zhuǎn)動起來帶給人們涼風(fēng),也把他女兒嘴唇上的部分肉帶走了。我小時每每聽聞至此都對掛在頭頂上的電風(fēng)扇充滿恐懼,經(jīng)常想會不會那個電風(fēng)扇固定不穩(wěn)扇葉飛了下來把我腦袋削掉。當(dāng)然現(xiàn)在想來那可能就是俗稱的兔唇。
他家又生了個男孩,這孩子的到來當(dāng)然是讓他們高興得不行,每個人臉上都樂開了花,可事情發(fā)生了一些變化,據(jù)我聽大人們講,這個男孩得了某種肛腸疾病,無法排便,家里很著急,又到市區(qū)的醫(yī)院治病,我已記不清楚了。病好之后這男孩肯定是得到了家人的萬千寵愛。康復(fù)后也經(jīng)常在街上跑著玩耍。這家人一定是快樂幸福的,兒女雙全日子有奔頭兒。某日我在家門外玩耍,看到了女主人給大女兒洗頭,用的是洗衣粉,現(xiàn)在的人們無法理解。
后來我家翻蓋新房,怕新房升高遮擋到他家,我爸媽特意去他家提前商量這個事,那是夏天,我在我家墻的這一側(cè)聽著他們談話,身邊都是小蟲子的聲音。他們哪年搬走的我不記得了,他們在村北又批了一塊宅基地,蓋了大房子,那對兒女我也不曾再見過,他們現(xiàn)在做什么營生我也不知道。我挺想再吃一回他家的豆片兒,什么做法都不用,用一塊錢買點,或者用我奶奶給我的一瓢黃豆去換,之后直接拔起院子里的蔥,剝掉外皮,把最嫩的蔥根部分裹在一塊豆片兒里,帶著些辛辣的豆片兒香,那是美好。
和我家間隔幾戶西側(cè)的一家鄰居也做豆腐,這是普通意義上的那種豆腐,切成正方體一塊兒一塊兒地賣,這家男主人有個外號叫“大埋汰”,村里人應(yīng)該是根據(jù)他的手工作坊衛(wèi)生條件比較差而起的這個外號,可他做的豆腐是真香,因為那是鹵水點的豆腐。因為聽說鹵水吃了能毒死人,我總覺得“大埋汰”的家庭作坊十分神秘?!按舐裉睕]有什么叫賣的口號,而是敲梆子,離得很遠也能聽到。
“大埋汰”的女人死得早,我對這家女主人的印象只是她憔悴地坐在家門口大聲咳嗽,顴骨處凹陷。他們也有一對兒女,大女兒叫小君??珊髞碚覀€鄰村的老公個子很小,比她矮不少,不過是個敦實的漢子。因為離家不遠,他們也總回家,后來生了個虎頭虎腦的胖小子?!按舐裉边€有個兒子,我已記不清姓名,模樣俊俏,只記得這男孩后來去當(dāng)了兵,好像當(dāng)了消防兵,在青島。而他給我整個童年留下的印象是:這是個忒愛裝的人。用我們家話說就是出去當(dāng)幾天兵回來不知道姓啥了。例如我聽大人說某次他探親回家,村里人跟他說話,他用普通話跟人家交流,這讓人們覺得很不舒服,意思就是你干啥大事了回來說話還變味了?結(jié)果他當(dāng)兩年兵也就復(fù)原回來了。我現(xiàn)在每次回家都能立馬切換回鄉(xiāng)音,我想潛意識里一定是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我也怕別人背后說你干啥大事了回來說話還變味了!
其實“大埋汰”還有個弟弟,不出所料,叫“二埋汰”。不知是受哥哥影響還是“二埋汰”也是真埋汰,反正他也有這么個外號,他們的真實姓名我早已無從知曉?!按舐裉薄岸裉眱杉覍﹂T兒,“二埋汰”的女人也死得早,我一直覺得那是個可憐的女人,頭上裹著一個黃色的頭巾,腳上穿著一雙軍綠色的破舊膠鞋,面容是沒有營養(yǎng)的饑黃色,眉毛稀疏。某日她帶著女兒到我奶奶家,這個女孩叫小芳,生得也面黃肌瘦,我回家后看到小芳在把玩我的某個玩具,心生不爽。我忘了“二埋汰”女人得什么病死的,總之那時小芳還很小。在周圍人眼中他們是可憐的,尤其小芳,這么小就沒了媽。小芳長大后比較能混,可能是缺少母愛,家里也沒什么管教,沒有好好上學(xué),不過我不能這樣隨意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評價別人,因為我們各家情況不同。小芳還有個哥哥,我叫他國立哥。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離開家鄉(xiāng)的,只知道后來他在青島。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都沒有見過電腦,可他卻在青島的某電腦城立足,幫人裝機修電腦,這些都是他自學(xué)的,所以我一直認為他是個絕佳好男兒,我還找他修過一次親戚淘汰給我的電腦。過了幾年,國立哥帶著個女人回來了,和他爸“二埋汰”生活在一起,幾年前他們翻蓋了新房子,小芳也都早已成家立業(yè)。
想想我在“大埋汰”這里用豆子換豆腐的時候比較多,每天下午聽到幾聲梆子響后我就知道“大埋汰”要出街了,我奶奶給我舀上一瓢黃豆去換豆腐。待到冬日里做凍豆腐,沒有冰箱,直接放在院子里,第二天一早就是現(xiàn)成的凍豆腐?,F(xiàn)在“大埋汰”也不做豆腐了,兩年前聽家人說他們家著了火,后來兒子也翻蓋了新房。
我們村南也有一戶做豆腐的人家,姓歷。因為和我家相隔甚遠,我只知道這個大爺是推著人力獨輪車售賣,他的主要產(chǎn)品是豆腐腦。獨輪手推車的左右兩側(cè)各掛著個鐵桶,里面都是熱乎的豆腐腦,上面蓋著一層泛黃的薄布。我小時候歷大爺就年齡挺大了,可推著獨輪小推車走街串巷都沒問題,他走到我家那排街的時候已是中午12點左右,正好家里吃午飯,用一塊錢或者一瓢黃豆換上些豆腐腦。歷大爺用一個圓形的鐵器舀上一大碗給我,再舀上一些鹵,相較于豆片兒和豆腐的清淡豆香,在鹵的加持之下,豆腐腦顯得尤為鮮嫩可口。隔著幾條街我就能聽見歷大爺?shù)慕匈u聲,那聲音不洪亮卻穿透力強,悠揚婉轉(zhuǎn)流暢:豆腐腦咧!是叫賣也是村野歡唱。
黃豆香,但收割的過程卻麻煩,豆秧在地里會掉一些豆粒兒到土里,人們要彎腰撿,豆秧拉回家曬干了再用農(nóng)具敲打豆秧,豆粒就跑出來了,我們再彎腰把他們撿起來,不賣的黃豆我奶奶就留起來放入一個布袋子里,留著給我換豆片兒、換豆腐、換豆腐腦。現(xiàn)在再也沒有人用黃豆直接換了,商家也不會接受。當(dāng)然,我再也沒有吃過那種透著土地上汗水和生活希望味兒的豆片兒、豆腐、豆腐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