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焱
(上海健康醫(yī)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1318)
楊昌濟是中國教育學學科的奠基人之一,同時也是“五四”時期最具思想與社會影響力的學者之一。他精通西學也深諳國學,是近代湖湘學者的代表人物。他對于西方近現(xiàn)代教育體系與學說的引介與翻譯,奠定了中國現(xiàn)代教育體制的基礎。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在西方教育學的基礎上結合中國當時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一整套改良中國傳統(tǒng)教育體制與人才培養(yǎng)方案的教育理念并將教育的變革視為中國革命與復興的必要條件。新中國成立后,楊昌濟的教育理念,在其最得意的門生也是共和國的締造者毛澤東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得以實踐與發(fā)揚??梢哉f,其教育哲學理念間接影響了整個新中國的教育體制的建立與發(fā)展。
楊昌濟出生于耕讀世家,其父祖皆為秀才,父親還是鄉(xiāng)里的塾師,因此其自云“余自弱冠,即有志于教育”[1]50。這使得其自幼便有中國傳統(tǒng)士大夫以教育造福桑梓、惠及眾庶的精神氣質。甲午戰(zhàn)敗后,還在岳麓書院念書的楊昌濟參加了譚嗣同組織的南學會,提出了一系列變法之說。戊戌變法失敗后,他一方面繼續(xù)高揚譚嗣同變法維新的精神,認為:“譚瀏陽英靈充塞于宇宙之間,不符可以死滅”[1]263;另一方面也認識到自上而下的百日維新之革命雖然迅猛熱烈,但難以持久;唯有“變之自下者,效遲可求”。但要進行自下而上的變法,就必然需要“創(chuàng)新學校,以圖教育之普及”,而“非有世界之智識,不足以任指導社會之責,于是出洋留求學?!盵1]50因此,討論楊昌濟的教育思想及其對于后世中國教育制度的影響,首先必須認識到其思想根本上是處于當時維新變法救國的大思想潮流之下結果。對楊昌濟來說,其當時研究與學習西方先進的教育思想與理念,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啟迪民智以圖自下而上地推進中國革命。并且這一精神傾向顯然也是其晚年轉向馬克思主義并與中國共產(chǎn)黨創(chuàng)始人之一的李大釗在思想上有所契合的前提。
1903 年,楊昌濟赴日本留學,先后在日本東京弘文學院速成科、普通科以及東京高等師范學校學習。在東京高等師范學校,他學的就是教育學,其學業(yè)優(yōu)秀以至于校長“嘉納治五郎敬異之”[2]1265。而從他的教育思想上說,這段日本求學的經(jīng)歷,使得楊昌濟對于日本當時的現(xiàn)代教育體制的基本情況了然與胸,并將之有針對性地一一介紹到國內。而至今我們仍能從中見其影響的主要有兩部分內容。
首先是日本人黑田定治創(chuàng)造的“單級學?!敝贫?,即以一個學區(qū)內全數(shù)學齡兒童為一學校,配備一位教師的最為基礎的小學學校?!皢渭墝W校”實際上是當時日本為了解決地方的市、町、村在不能支出相當之俸給聘任教員的前提下確立普遍的小學教育而想出的一個權宜之計[2]730。在師資與經(jīng)費有限的情況下,這類學校適宜在小的村鎮(zhèn)開辦。楊昌濟顯然敏銳地把握到了其中對于當時中國教育的普及價值,并將這一制度推行于當時的湖南鄉(xiāng)村并在具體制度上予以指導和建議。
其次是對于當時在日本已經(jīng)普遍開展的課外教育以及各種學校制度的翻譯與引介。如“學校園”(供學生進行種植勞作的菜園)、學校運動會、學生遠足、修學旅行、學藝會(學校晚會)以及父兄懇談會(家長會)。在楊昌濟看來,上述所有活動的目的都是于課本知識與課堂講授之外,培養(yǎng)學生的動手實踐能力、強健體魄以及團隊協(xié)作與社交之能力,他強調鍛煉孩童的意志品質與體育精神,并認為“國家之兵力,國民之生產(chǎn)力,無不關系于體育。”[1]369而這些正是中國傳統(tǒng)科舉制度所缺乏的。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楊昌濟所介紹與推崇的上述所有課外教育與學校制度,都能在當前新中國的教育體系中找到對應或近似的對象。如校運會、學工(農(nóng))、春(秋)游、新年晚會以及家長會,這是每一個成長在新中國的公民都有切身經(jīng)歷的事情。同樣,“單級學?!钡逆葸z,當前依然可以在中國偏遠地區(qū)的小學校中的見到,每天都在為這些鄉(xiāng)村的未來加上點點希望。
1908 年,楊昌濟由日本轉而赴英國阿伯丁大學留學。根據(jù)張明女士的說法,當時蘇格蘭的高等教育剛剛經(jīng)歷一場大的變革,當楊昌濟來到阿伯丁時,這所大學已經(jīng)開始用“討論課與啟發(fā)式教學代替作報告與記筆記”[2]1185的舊制度。楊昌濟在阿伯丁大學接受了系統(tǒng)的邏輯學與道德哲學訓練。當時阿伯丁的課程以康德哲學為起點并著重于當時英國的現(xiàn)代經(jīng)驗主義以及進化論學派[2]1188。而除了哲學之外,楊昌濟當然不可能不去學習教育學。在這一方面他所研讀的資料包括:“洛克的《有關教育的思考》,盧梭的《愛彌兒》和斯賓塞的《教育學》”[2]1191。可以說,楊昌濟在英國系統(tǒng)學習了當時西方主流的教育學理論,而對于西方道德哲學的重視與興趣顯然是其在自身的教育學理念中強調德育與精神(心靈)教育的根源。1912 年,在從阿伯丁大學畢業(yè)之后與回國之前,楊昌濟還去德國游學了半年,接觸到了歐洲大陸19 世紀最有影響力的教育學家赫爾巴特的教育哲學。而赫爾巴特對于教育心理學的強調,顯然也促進了楊昌濟其后對于心理學的研究。
因此,從楊昌濟的思想與教育背景來看,其原初的精神核心乃是傳統(tǒng)中國士大夫救世濟民家國情懷。眼見19 世紀末舊中國所面臨的瓜分豆剖的危亡局面,他選擇了教育救國的道路。他對于傳統(tǒng)中國教育制度的思考與改革乃基于當時日本現(xiàn)代化的教育體制。由于日本與中國同屬東方國家與儒家文化圈內,其當時所推行的教育制度顯然對中國有很強的借鑒作用。因此,楊昌濟翻譯了大量的當時日本教育領域的規(guī)章制度以及具體措施。但他顯然也十分清楚,對于現(xiàn)代教育的研究與認識必然還是得就其源頭上,也就是依當時歐洲的現(xiàn)代教育思想來作為依據(jù)與標準。所以他轉而赴英國阿伯丁大學留學,在理論與理念上直接追隨當時歐洲最為先進與前沿的教育學發(fā)展方向。并結合歐洲的教育理念與日本的教育體制,為當時的中國帶回了一系列教育改革方案以落實其教育救國的思想旨歸。
1913 年,自歐洲留學歸國后,楊昌濟堅辭了北洋當局邀其出任的教育司長之職?;剜l(xiāng)任教于湖南第一師范。而楊昌濟的教育思想的成型與落實也主要在這一階段。主要著作有《教育學講義》。
在這部《講義》中,楊昌濟首先提出了其所謂之教育三要件的基本教育理念。即“第一,教育之主體,不可不為人。第二,教育之客體,又不可不為人。第三,教育之不可不為有目的、有方案之感化?!盵1]285而其最后總結道:“故教育者,乃心性已熟者對心性未熟者有目的、有方案之意識的感化也?!盵1]285而基于上述理念,他批評作為當時歐洲主流的赫爾巴特的德育思想乃是空洞而流于形式的。楊昌濟指出:“赫爾巴特將教育的目的設置為傳達‘內心自由、完全、正義、好意、報酬之觀念’使人獲得這些最初的道德理念?!盵1]296進而,對此基于上文所謂“教育之目的在人”的理論前提。他批評道:“然造服從道德的觀念之意志,不可云已盡教育之目的。蓋雖道德上毫無可非難之人,若其人缺乏生活于社會必要之知識技能,其運命果如何乎?如此之人,不賴他人之助則不能一日生存于社會之中。夫造不能獨立生存于社會之人,而以之為教育之目的,此大不可也?!盵1]297
由上述對于赫爾巴特的批判,我們可以看到,楊昌濟從未一日放棄其教育報國的想法。他雖然精通西方教育學理念,但卻并非只是空談思想的拿來主義者,而是一如既往地將教育當作育人與強國保種的手段。因此,在楊昌濟看來,教育所要塑造的并不是抱有一些教育者所希望傳達之理念的人,而應該是有著社會生存能力并能為社會國家做出有益之貢獻的人。因此他強調:“教育不可不以與生存于社會之能力于個人,為第一之目的。”[1]297而這一目的背后則是其對于當時國家民族之間劇烈競爭的憂患意識有關,這亦是嚴復翻譯《天演論》之后,整個中國知識界所抱有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之思想背景所帶來的憂患意識。他指出:“生存競爭,實近世社會之特征,今日之人不能脫出于其禍中。生于今日之社會,茍欲保其性命,不可不為生存競爭,不可無為生存競爭之資格,故教育不可不與生存于社會之能力于個人?!盵1]297
因此,圍繞上述“生存競爭”的核心意識。楊昌濟指出,教育所需要培養(yǎng)的應該有適應這種“生存競爭”之一切特質的人。所以,現(xiàn)代教育體制的宗旨與傳統(tǒng)科舉所培養(yǎng)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是不同的,其在知識學習之外,必要求受教育者能獲得文明之精神與強健之體魄。所以他說:“欲為生存競爭,則于身體、于精神不可不為大活動。而欲于精神、于身體為大活動,不可不強健其身體,即教育不可不置重于體育?!盵1]298而同樣美育也為“生存競爭”之核心要求所必需,因為“生存競爭之結果,一方面生成功者,一方面生劣敗者。失敗者生厭世觀。欲使此等人再得奮斗之勇氣,不可不以美養(yǎng)之?!盵1]301而反之,他也認為,對于成功者,若不能以道德約束之,則又會導致墮落。因為“近世之文明為物質的,故近世人之趣味又不免流于物質。故成功于社會生存競爭則,縱物質之快樂,紊社會之風儀,又破壞為社會基礎之家庭生活。故欲救成功者之墮落,使家庭健全,維持社會之道德,不可無高尚之主義?!盵1]301所以,現(xiàn)代教育學意義上的德育、體育、美育皆是非常重要的。
可以看到,楊昌濟的上述思想著眼點雖基于教育學,但其背后實有非常宏闊的對于社會與人生的思考。他并不僅就教育來談教育,而是牢牢把握住作為教育對象之“人”以及“人”在作為主體所處的這樣一個無可避免的“生存競爭”的存在境遇之下怎樣更好地是其所是的這一根本存在論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楊昌濟之教育理念并不單純訴諸于教人知識而是想要教人生活,并提升人的精神生活的層次。
他說:“教育而強健其身體,使知生活必須之智識技能,從此可以生存于社會,然不能謂人之生活。欲為人之生活,不可不理解自己之環(huán)象,知對之之趣味,即理解自然界所行之妙理而玩味之。又不惡可不理解社會之百般之文化,例如又能昧避下等快樂之毒?!盵1]302同樣,如果每個人都能因此等教育理念而成為社會人,為社會作出貢獻,同時也能獲得社會的反饋。于是,社會與個人將在這個意義上共同進步。從這個意義上,教育是為了塑造公共之心壓過個人主義之心的社會人。在楊昌濟看來,社會的最大單位即是國家,所以受教育之個人最終應囊括于國家主義的前提之下。他說:“團結之社會,其范圍最廣者為國家。故吾人不可不以國家為中心,置重于國家之利害。若國之利害與其他之社會有沖突,則吾人不可不以后者為前者之犧牲?!盵1]306而這又最終指向了楊昌濟教育救國的理念。
依上述之主旨,楊昌濟給出了他在教育學上的方法論,謂之教育三方法。“于此有三方法焉:第一教授,第二訓練,第三養(yǎng)護。”[1]319在他看來,教授針對“智識”、訓練乃為“意志與品性”而養(yǎng)護則關乎“身體”[1]319。
而在此三方法中,前兩者顯然乃具體的課堂教學之核心內容。在楊昌濟看來,課堂教學與教材其實正有實質價值與形式價值兩方面,實質價值就是所授之知識而形式的價值則在通過課程的學習,增強受教育者的精神能力(記憶、思考、想象)。他說:“吾人當并認教材之實質的價值與形式的價值,授兒童以將來于社會必要之知識與藝術,使記憶之之外,同時又應其程度發(fā)達其精神能力。此即教授之第一目的也。”[1]321因此,楊昌濟教授與訓練方法之根本并不只是追求將知識灌輸于學生,更為重要的是培養(yǎng)學生的精神能力與意志品質,也就是培養(yǎng)學生健全的人格與良好的環(huán)境適應能力。換言之,相對于知識灌輸,楊昌濟在教育方法上更看重的是興趣啟發(fā)。他說:“教授先以授智識(知識)為目的。然此智識不可不為活動的,使生徒自教師得其已知者,更求得其所未知者。關于實行之事,不可不實行之,自教師所授之智識,不可不動兒童之意志?!盵1]319他認為,引起興趣乃是教授過程中的頭等大事。他說:“故使生徒就學習引起直接之興味,乃教授之際最宜注意之事也。”[1]322此間,楊昌濟講的直接之興味乃是與其所謂之間接之興味相對的概念,這是其總結赫爾巴特教育學理念所給出的說法。他說:“對學習者自有興味,謂之直接的興味;對于所學習者無興味,惟對于其結果有興味,謂之間接的興味。”[1]322前者就是為了學習本身而學習,而后者則是為了某個外在的目標而學習。而楊昌濟這一教育方法論在目的論上的界說,這種以理性將事情本身作為目的的方法論,顯然是承自康德哲學中對于道德命令的說法。
除了教授方法,楊昌濟則著重介紹了訓練方法的意義。他指出:“訓練上于意志活動之方向中,最宜注意者,莫如養(yǎng)成社會的精神(公共心)?!盵1]354而所有社會所要求的品質與意志顯然全都與個人之本性矛盾。例如楊昌濟所指出的“勤勉、勇敢、忍耐、克己、節(jié)制”[1]354,這些品質顯然皆非天生,乃后天訓練所得。同時,針對訓練對象之不同,楊昌濟給出了三種不同的訓練方法。其一:“(精神)發(fā)達之程度尚低者,宜少用教諭勸告,而多用命令禁止;少用責罰,而多用獎勵;少用功課,而多用游戲?!盵1]354此間他所說的顯然是幼兒教育,但與我們一般的認知不同,楊昌濟在著力強調對小孩子令行禁止的同時明確地反對責罰或體罰,而是強調獎勵與游戲的時候也不忘對孩童的令行禁止。其二:“教育者宜注意個性。今日之教育,大概為眾人教育之法,訓練亦如教授。教師對被教育者之態(tài)度,不可不稍一定,不可不稍畫一。然被教育者之個性千態(tài)萬狀,沒人皆各有多少之差異,從而訓練之時,某人宜多用某種之手段,某人又宜多用他種之手段;即用同一手段之時,不可不大異其寬急。”[1]359此段因材施教之說,顯然是針對現(xiàn)代赫爾巴特式教育體系中的班級授課模式而論。眾所周知,因教學大綱與教材之統(tǒng)一,年級與班級的固定,因此現(xiàn)代教育的一大弊端便是其教育對象的最基礎單位是班級,而我們能獲得的各類對于教學情況的評價指標也是基于以班級而非個人為最小單位的統(tǒng)計結果。但這一制度顯然違背楊昌濟以人作為最基本之教育對象的教育學理念,就此而言,他的這一批評對今天的教育體制與教育者來說依然有很大的借鑒意義。其三:“訓練者又宜注意生徒當時之心的狀態(tài),心的狀態(tài)除以上所言之外,尚有隨時而呈變態(tài)者,其變化又大有影響于訓練?!盵1]360楊昌濟在此又強調了訓練方式實施上的具體時空境遇必須納入考慮,由這一點而言,主要涉及的是課程順序之安排。譬如,在體育課后安排數(shù)學課,則數(shù)學課的課程教學效果顯然無法保證。又或強行占用學生午休時間進行教學與訓練,顯然也只有事倍功半的結果。
于上述教諭與訓練之外,楊昌濟所強調的第三個教育方法論之核心則為養(yǎng)護,實際也就是體育。他說:“此所謂養(yǎng)護則體育之事也?!盵1]369但他在這里所講的體育,就其核心內涵而言,要比如今我們所理解的體育教學寬泛的多。在他看來:“有積極的養(yǎng)護,有消極的養(yǎng)護。前者助身體之發(fā)育,后者防身體之損害。如課兒童以游戲、體操、手工勞役,此運動身體而助其發(fā)育之手段也。注意于學校衛(wèi)生,以防一切之疾病,此保護身體而防其損害之手段也?!盵1]369于積極的養(yǎng)護上說,楊昌濟強調了體操與獎勵運動的價值,并積極推廣英日兩國學校的運動社團與徒步遠足活動,并指出:“中國文化深而腐敗甚,國民文弱,有東方病夫之目,從前與北方諸民族戰(zhàn)爭,屢次失敗;以當今日東西各國精煉之兵,宜其無能為役也。故獎勵運動,乃今日從事教育者所宜極力提倡者?!盵1]371而同時在消極的養(yǎng)護方面,楊昌濟所討論的實際是校園制度、安全與衛(wèi)生是否會損害學生健康的問題。他強調不可以繁重的課業(yè)負擔壓制學生,他說:“學校教育最足以傷兒童之身體者,為鐘點(課程)太多,負擔過重?!盵1]373還強調:“教育者不可不極力提倡,使人人有愛潔之美習,知衛(wèi)生之當重?!盵1]376就此而言,楊昌濟的主張與后來新中國的愛國衛(wèi)生運動之主旨如出一轍。
毛澤東是楊昌濟非??粗氐囊粋€學生。在臨終前給章士釗的信中,楊昌濟寫道:“吾鄭重語君,二子(毛澤東、蔡和森)海內人才,前程遠大,君不言救國則已,救國必先重二子?!盵2]1286并且他在日記中對毛澤東也有:“資質俊秀若此,殊為難得”[1]344的評語。同樣,毛澤東對于楊昌濟的思想與人格也有很高的評價。在斯諾的《西行漫記》里記述了一段1936 年毛澤東對于楊昌濟的回憶,他說:“給我印象最深的教員是楊昌濟,他是從英國回來的留學生,后來我同他的生活有密切的關系。他教授倫理學,是一個唯心主義者,一個道德高尚的人。他對自己的倫理學有強烈的信仰,努力鼓勵學生立志做有益于社會的正大光明的人?!盵2]1278因為楊昌濟與毛澤東師生之間的這種密切的思想聯(lián)系,所以,我們可以在毛澤東的思想中看到楊昌濟的影響,特別是在教育方面。而這種影響不僅是思想上的,同時也隨著新中國的成立而滲透到我國教育體系與教育實踐的方方面面。
首先是教育方法上,毛澤東在1929 年12 月的《中國共產(chǎn)黨紅軍第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決議案》中寫了十條教授法,這大約是毛澤東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闡述自己的教育理念,其中包括:“啟發(fā)式(廢止注入式)、由近及遠、由淺入深、說話通俗化、說話要明白、說話要有趣味、以姿勢助說話、后次復習前次的概念、要提綱、干部班要用討論式?!盵3]104
此間的“說話要有趣味”一語,顯然乃是從上文楊昌濟所謂之“故使生徒就學習引起直接之興味,乃教授之際最宜注意之事也”的思想而來。其次,“啟發(fā)式(廢止注入式)”這一點更能直接在其師思想中找到依據(jù),來源于楊昌濟在其《教育學講義》中對赫爾巴特的一段教育學論述。楊昌濟說:“教授之方式(約言之曰教式)大別為兩種:其一惟教師活動,或講演、或說明,被教育者惟取受動的態(tài)度,以收納知識,通例謂之注入的教式;其二教師自問答法,使被教育者活動,使被教育者發(fā)明關于某事項之知識,通例謂之開發(fā)的教式。”[1]349他強調:“此兩種教式,多偏于注入的,與其偏于注入的,不如偏于開發(fā)的,其弊害較少也。”[1]350顯然,毛澤東上文中提到的啟發(fā)式教學,就是楊昌濟所謂的“開發(fā)的教式”,正相對于所謂的“注入式”而言。楊昌濟啟發(fā)與注入式教育學的分殊顯然深刻地影響了青年毛澤東,甚至到了晚年還記得乃師的這一觀點,他說:“反對注入式教學法,連資產(chǎn)階級教育家在五四時期就早已經(jīng)提出來了,我們?yōu)槭裁床环?。”[6]22
在教育制度上,毛澤東同樣在新中國徹底落實了其師早年在湖南鄉(xiāng)間所倡導的“單級學?!敝贫?。他說:“在教育工作方面,不但要有集中的正規(guī)的小學、中學,而且要有分散的不正規(guī)的村學、讀報組和識字組?!盵6]9新中國后來能取得大面積地掃除文盲的輝煌成就,其原因之一,顯然正是因為在每個鄉(xiāng)村都推廣毛澤東所提出的“村學、讀報組和識字組”。而究其源頭則可以追溯到楊昌濟對于20世紀初日本“單級學校”制度的引介。從歷史的大視野來看,可以說正是毛澤東所推動這些小小的、但遍布鄉(xiāng)村的“村學、讀報組和識字組”,達成了楊昌濟當年自下而上啟蒙大眾、改造國家的教育救國理想。
而同樣,毛澤東也承接了楊昌濟德、智、體、美育全方位發(fā)展教育學理念。在成為新中國的領袖后,他強調:“新中國要為青年們著想,要關懷青年一代的成長。青年們要學習,要工作,但青年時期是長身體的時期。因此,要充分兼顧青年的工作、學習和娛樂、體育、休息兩個方面。”[4]278又說:“我們的教育方針,應該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體育幾方面都得到發(fā)展?!盵5]226對于上文提及的楊昌濟在湖南第一師范極力反對的“鐘點多”課業(yè)負擔重的問題,毛澤東顯然也全盤認同。乃至幾十年后,他還強調說:“現(xiàn)在課程多,害死人,使中小學生、大學生天天處于緊張狀態(tài)。課程可以砍掉一半。學生成天看書,并不好,可以參加一些生產(chǎn)勞動和必要的社會活動。”[6]16此間生產(chǎn)勞動與社會活動的強調,顯然可以對照前文楊昌濟對于培養(yǎng)學生社會實踐能力的重視。
而在具體的教育理念上,楊昌濟所強調“體育鍛煉”思想顯然也對毛澤東有很大的影響。楊昌濟認為身心一體,他強調體育的核心就是沒有一個好的體魄,則一切智識精神全然免談。正如前文所引,他說:“欲為生存競爭,則于身體、于精神不可不為大活動。而欲于精神、于身體為大活動,不可不強健其身體,即教育不可不置重于體育。”而在這個問題上,毛澤東顯然進一步發(fā)展了乃師的思想,他說:“體育一道,配德育與智育,而德智皆寄于體。無體是無德智也。顧知之者或寡矣?;蛞詾橹卦谥亲R,或曰道德也。夫知識則誠可貴矣,人之所以異于動物者此耳。顧徒知識之何載乎?道德亦誠可貴矣,所以立群道平人己者此耳。顧徒道德之何寓乎?體者,為知識之載而為道德之寓者也。其載知識也如車,其寓道德也如舍。體者,載知識之車而寓道德之舍也。”[7]67
進而,在這一方面,不僅言行,楊昌濟的身教對于毛澤東也影響深遠。譬如楊昌濟惟以冷水浴健體,日日不輟。而毛澤東亦習慣以洗冷水浴來鍛煉意志品質,他說:“如冷水浴足以練習猛烈與不畏,又足以練習敢為?!盵7]71因此,毛澤東直到晚年依然可以暢游長江的體魄顯然塑造于這個時期,而毛澤東對于體育的重視實際上也直接引領了新中國全民體育鍛煉的風潮,迄今為止,我國中小學生每天晨間需要做的廣播體操就肇始于建國初——1951 年11 月24 日,由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籌備委員會,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衛(wèi)生部,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等9 家單位聯(lián)合發(fā)出了《關于推行廣播體操活動的通知》。盡管新中國建國以來,教育體系、教育理念以及教育的規(guī)模與要求都幾經(jīng)更替,但廣播體操這項制度卻從未變更。追根溯源,楊昌濟正是引介體操制度進入國內的先行者。他期待,以體操來“鍛煉身體、整齊姿勢改變當時國人衰靡的精神面貌?!盵1]341
綜上所述,楊昌濟作為“五四”時期最有影響力的中國留洋學者之一,在中國近現(xiàn)代思想史上地位與影響力其實不言而喻,當可與魯迅比肩而論。只是由于楊昌濟一生投身教育實務,著述較少,又在1920 年以不到五十歲之齡而英年早逝,才使得其在近現(xiàn)代中國思想史上的地位有被低估之嫌。而同時,正是在楊昌濟去世的那一年夏天,毛澤東開始自認為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8]58。因此,一般學界對楊昌濟給予毛澤東的影響之研究,多集中在毛澤東的早年,而較少涉及作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之毛澤東的中年與晚年,這也是其在今天的思想影響力似乎比不上當年他在北大的那位同事的原因之一。
但通過上文我們可以看到,盡管顯然有些隱晦曲折,可是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毛澤東在他投身中國革命的壯年與晚年的思想行為中依然可見楊昌濟的理念與影響,而教育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同樣也因為毛澤東后來作為中國革命領袖與新中國締造者的關鍵身份,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他可以自覺不自覺地將楊昌濟當年的教育救國理念以及教育思想注入到新中國的教育體系的建立與改革中,使之成為新中國的重要組成部分并進而成為我們當代生活中時時存在卻又日用不知的一部分??梢哉f,1949 年至今億萬在新中國受教育的人們都受惠于楊昌濟當年教育救國、啟蒙大眾的理念與毛澤東依照乃師的教育精神所確立起來的新中國教育旨歸。因此,若謂新中國教育的骨架是仿照社會主義蘇聯(lián)式樣的話,那么其中的中國特色內容則全然來自于“五四”的啟蒙救國思想對于未來中國的制度設計,或者更具體地說,其中有一部分來自楊昌濟對于毛澤東在這一方面的影響。
如果說魯迅為中國人民留下了“阿Q、祥林嫂、閏土”這一系列人物形象,并成為了今天新一代中國人思想中重要的精神概念的話;那么,楊昌濟給新中國留下的就是“家長會、鄉(xiāng)村小學、廣播體操”等教育制度以及教育育人的理念,當然還有他最為鐘愛的學生——毛澤東。這些元素與“阿Q、祥林嫂、閏土”一樣共同構成了新中國與新中國之人民完全現(xiàn)代化的精神與記憶世界。可以說,在教育與精神層面,因為毛澤東的影響與落實,中華人民共和國正成為楊昌濟當年所想像的理想國,而我們以及我們的孩子也正是依照著楊昌濟當年的教育理想而培養(yǎng)出來的新一代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