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法律人的風骨與智慧

宋偉哲

狄仁杰是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政治家和大法官（圖/視覺中國）

中國人喜愛唐朝，一語“盛唐”足抵千言萬語。中國法律人更愛唐朝，一部《唐律》光照千秋萬代。若把盛唐與《唐律》并列而論，盛唐是結(jié)果，意味著國力強盛，政治清明;法典是原因，代表著制度完善，動靜有則。沒有完善的法律制度，就沒有強大的國力提升，這是唐朝留下的寶貴精神財富。但是，僅有完備的法律制度，沒有賢能忠勇的人才來實施這些法律，富國強兵依然難以實現(xiàn)。古代明君賢臣常以“有治人無治法”為治國理政之座右銘，其深意便在于此。唐朝法制的成功，離不開一代又一代法律人的艱辛努力。在滄海橫流中，他們既敢挺身而出，又能獨具慧眼，在案卷尺牘間彰顯盛唐氣象，留下了光輝的歷史豐碑。

狄仁杰諫高宗

隨著一系列影視劇的熱播，狄仁杰的“神探”能力為廣大人民群眾所津津樂道。在真實的歷史上，狄仁杰的確是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政治家和大法官。不過，同“神探”相比，狄仁杰更難能可貴的地方在于，在面對掌握生殺大權(quán)的最高統(tǒng)治者時，敢于忤逆圣意，挺身而出，堅守法律人公平正義的底線。唐高宗李治在位時期，中郎將范懷義率領(lǐng)羽林軍“飛騎”在昭陵（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園）守衛(wèi)。有一天，一名“飛騎”士兵犯法，被名將權(quán)善才依法懲處。當時，羽林軍“飛騎”地位崇高，深受圣寵，不免驕橫跋扈。這名被懲處的士兵對權(quán)善才恨之入骨，他找機會見到了唐高宗，先是痛哭不已，緊接著便揭發(fā)權(quán)善才等人擅自砍伐昭陵柏樹，觸犯《唐律》“十惡”重罪中的“大不敬”條款。經(jīng)過法官審理，權(quán)善才果然曾犯此案，士兵的舉報并非誣告。

在古代中國，祖墳祭祀乃家族頭等大事，何況皇家。唐高宗覽奏后“悲泣不自勝”，特旨判決權(quán)善才死刑。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唐律》雖然有“十惡不赦”之說，但是立法者并沒有把“十惡”的量刑一律定為死刑?！短坡墒枳h·賊盜律》“盜園陵內(nèi)草木”條明文規(guī)定，“諸盜園陵內(nèi)草木者，徒二年半;若盜他人墓塋內(nèi)樹者，杖一百”。為方便法律適用，立法者還特意在“疏議”部分對“園陵”的法律概念作了立法解釋，“園陵者，《三秦記》云‘帝王陵有園，因謂之園陵”。由此可知，此案對權(quán)善才的正確判決應是徒刑兩年半，罪不至死。

但是，權(quán)善才的作案對象畢竟是備受唐人尊崇的太宗皇帝李世民，此時正是唐朝國力強盛之時，他居然敢在昭陵盜伐樹木，從唐高宗的悲傷大哭便可知此案性質(zhì)之惡劣。處死雖然于法不合，但是于情理卻并不過分。事涉皇家，又有圣意裁決，一般人是不敢提反對意見的，權(quán)善才必死無疑。萬幸的是，狄仁杰當時正擔任大理丞，主管最高司法。他堅持《唐律》規(guī)定，又依照《唐律》“官當”“除名”等規(guī)定，對權(quán)善才作出了免官的裁判。唐高宗聞之大怒，再次下旨迅速對權(quán)善才執(zhí)行死刑。狄仁杰諫曰：“法是陛下法，臣僅守之。奈何以數(shù)株小柏而殺大臣？請不奉詔。”高宗泣曰：“善才等斫我父陵上柏，我為子不孝，以至是。知卿好法官，善才等終須死?！睂嵤虑笫堑刂v，唐高宗言行至此，已經(jīng)給足狄仁杰面子了。陷皇帝于“不孝”，可見唐高宗內(nèi)心深處負罪感之深。張文瓘是被大詩人白居易極為稱贊的唐代名臣，也以司法公正著稱。他當時正擔任侍中一職，就在朝堂之上，連他都對狄仁杰之“頑固”看不下去了，趕忙揮著象笏要把狄仁杰趕出去。

狄仁杰依然不服，他援引漢代張釋之、三國辛毗直言敢諫的典故來反駁高宗，說道：“臣聞逆龍鱗，忤人主，自古以為難，臣以為不難。居桀、紂時則難，堯、舜時則不難。臣今逢堯、舜，不懼比干之誅。陛下不納臣言，臣瞑目之后，羞見釋之、辛毗于地下。”高宗答曰：“善才情不可容，法雖不死，朕恨之深矣，須法外殺之?！比式茉唬骸氨菹伦鞣ǎ瑧抑T象魏，徒流及死，具有等差。豈有罪非極刑，特令賜死？法既無恒，萬方何所措其手足？陛下必欲變法，請今日為始?！苯?jīng)過一番唇槍舌劍，高宗終于被狄仁杰的錚錚鐵骨所感動，從其所諫。他稱贊狄仁杰道：“愛卿守住了法律底線，朕得到了好法官啊！你為了一個小小權(quán)善才就敢糾正朕的過失，豈能不為朕匡扶天下呢？”于是，唐高宗升遷狄仁杰為侍御史，還特意下旨把這件事編入國史之中，作為后世榜樣，遂成千載美談。

趙縣令斷疑案

在民間借貸糾紛中，借據(j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科學技術(shù)更為發(fā)達的今天，如果沒有借據(jù)，這種訴訟對于債權(quán)人而言也是非常不利的。即便在其他證據(jù)例如電子轉(zhuǎn)賬記錄、錄音錄像等充足的情況下，這種訴訟獲勝的難度依然不小。古時沒有這些科技，要想裁判這類糾紛，其難度就更大了。不過，總有一些聰明的法官能夠憑借他們的法律智慧，克服取證和法律程序上的重重困難，最終為民申冤，唐朝縣令趙宏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趙宏，甘肅天水人，唐懿宗咸通初年擔任江陰縣令。他為官以善斷著稱，史稱“累宰劇邑，皆以雪冤獲優(yōu)考;疑似隱晦之事，悉能以情辨之”。當時，楚州淮陰有一戶農(nóng)民開墾了幾百畝良田，亟須大量投資，卻苦于資金不夠。于是他用自己的田契作抵押向鄰居借了一筆巨款，借據(jù)寫得清清楚楚，約定明年某時還清本息。到了第二年，這戶農(nóng)民獲得豐收，決定還錢贖回田契。當天，他先還了八百緡錢的利息，約定明天還本金。因為只隔一夜時間，雙方又是老鄰居、老朋友，因此這個農(nóng)民并沒有麻煩鄰居寫收條。沒想到的是，第二天農(nóng)民去還本金時，鄰居竟然翻臉拒不承認對方曾還清利息，農(nóng)夫遂向縣官起訴?？h官告訴他：“我的確同情你，覺得你很可能是被冤枉了。但是訴訟要憑借字據(jù)收條，現(xiàn)在缺少這個最關(guān)鍵的證據(jù)，我也沒有辦法啊?！鞭r(nóng)夫又向州官上訴，州官也表示無能為力。農(nóng)夫氣憤不已，不甘心被鄰居欺辱，他聽說江陰趙縣令善于斷案，遂渡江前往江陰申冤。

趙宏接過訴狀后說道：“這個案子不是我的管轄范圍，如何替你申冤呢？”農(nóng)夫哭著說：“您這里要是斷不了這個案子，我便永遠無法洗刷冤屈了?！壁w宏見他可憐，便說：“你先在我這住下，容我仔細思考一下?！苯?jīng)過一夜深思熟慮，趙宏把農(nóng)民招來問道：“我已經(jīng)有辦法了。我再和你確認一下，你能否保證所言不虛？要是敢誣陷他人，我可要重法懲治?！鞭r(nóng)民保證再三。趙宏遂招來手下數(shù)名精干捕快，吩咐道：“現(xiàn)在我已查明江洋大盜某某，在某地居住，你們盡快按此將其捉拿歸案。”趙宏所言姓名、住址，其實就是原告農(nóng)民的債權(quán)人鄰居。趙宏為什么要費這些周折呢？原來依照唐朝法律，地方官府審理案件，有著明確的管轄范圍，不得越界辦案。唯獨暴力惡性犯罪，不在約束之列，只要證據(jù)確鑿，便可直接越界擒拿，以防重犯鉆法律漏洞逃脫。不久，捕快果然將債權(quán)人押解至江陰。債權(quán)人自恃沒有犯法，也沒想到鄰居會訴訟到江陰來，因此雖然被押解至縣衙，也未流露出恐懼之色。

趙宏厲聲呵斥道：“你身為農(nóng)家，為何要劫掠財物？”囚犯大呼冤枉，表示自己是本分農(nóng)民，根本沒有犯罪。趙宏說：“我這里證據(jù)確鑿，姓氏、籍貫也絲毫不差，你還敢抵賴？”這時，旁邊的師爺說：“撒謊的人往往冥頑不化，唯有用大刑見血他才肯老實交代。”囚犯聽罷大為恐懼，連忙磕頭大呼冤枉。這時，趙宏裝出比較關(guān)心的樣子對他說：“贓物都是金銀財寶綾羅綢緞，不像是農(nóng)家所有。你可以詳細列明你的家產(chǎn)申辯。”囚犯聽此，長舒一口氣，也無暇思考這是鄰居訴訟所致，趕忙詳細向趙宏交代自己的家產(chǎn)：“我家有稻谷若干斛，是某某佃戶所繳納;綢緞若干匹，是自家織造;銅錢若干緡，是鄰居某某借貸償還之利息;銀器若干件，是某某銀匠所打造……”趙宏聽罷大喜，當即表示：“你的確不是強盜，但是為什么要抵賴鄰居所還之利息？”說罷，趙宏引來原告農(nóng)夫，開始審理此案。在如山鐵證面前，這個債權(quán)人嚇得面如死灰，在大堂上連呼自己該死，希望得到寬恕。趙宏遂令人押解他到淮陰家中，完成本金償還與田契贖回事宜，然后對其進行了依法懲處。

名臣狄仁杰勸諫唐高宗慎刑，可謂有理有據(jù)有節(jié)，盡顯風骨與智慧，當然令人敬仰。趙宏雖然只是七品縣令，處理的也只是一個尋常借貸糾紛，卻同樣彰顯出他的正直風骨和非凡才智。他深諳世故人情，懂得民情法理，能夠在沒有充足物證的情況下，僅憑豐富的辦案經(jīng)驗就對冤案作出正確判斷;他銘記公平正義，勇于為民請命，才敢于冒著違法的風險攬下這樁越界訴訟，而將自己的官運置之度外;他運用法律自如，臨場審理嫻熟，巧妙地規(guī)避了越界管轄的司法程序困境，實現(xiàn)了誘敵自招之目的，最終圓滿地解決這場看似無解的糾紛。溫故而知新，盛唐法律人的風骨與智慧，值得今天的法律人深思、共勉和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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