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涇紋
成都中醫(yī)藥大學附屬醫(yī)院,四川 成都 610075
不寐,現(xiàn)又稱失眠,臨床上主要以難以入睡,或眠而復醒,或寐而不酣,或徹夜不眠等為表現(xiàn)。不寐的原因有很多,從古至今,許多醫(yī)家多從情志失調(diào)、心虛膽怯、陰虛火旺、痰濕壅遏、飲食積滯等角度施以方藥。在眾多醫(yī)家中,張景岳獨出心裁,以有邪無邪作為不寐的辨證綱領,化繁為簡,為后世醫(yī)家治療不寐提供了新的思路,但限于種種原因,張景岳的理論也有其局限。
張景岳對“不寐”的認識主要集中在《景岳全書》、《類經(jīng)》兩書中,以《景岳全書》為主。其中,張景岳的“邪正”思想在《類經(jīng)》中已可管窺一二,在《類經(jīng)·不臥多臥》篇中,他提到:“凡不寐之證,有邪實者屬外因,有營虛者多屬內(nèi)因”。這一思想在《景岳全書》中得到了充分地論述與運用,他在該書中強調(diào),不寐雖然病因病機各異,然而總體而言可用“邪正”二字概括,有邪者多屬實,無邪者多屬虛[1],因此,在不寐的治療上,他主要遵從補虛、驅(qū)邪兩大方針。
1.1 無邪而不寐者,審其虛而補之 在《景岳全書·不寐》篇中,張景岳認為,在沒有邪氣的侵擾下,不寐的原因是營氣不足。他認為,營主血,心藏神,營氣不足則血虛,血虛則心失其養(yǎng),故神魂不安以致不寐。診療上,他以臟腑辨證為主,審其虛之所在而施治。
在具體論治里,張景岳認為無邪而不寐的主要病因是思慮勞倦過度,因心主神、脾主思,且心和脾與氣血的流轉(zhuǎn)和生成有直接聯(lián)系,故其將病位主要定位于心脾二臟。具體病機上,張景岳多考慮心氣虛,或心血過耗、心脾兩傷、氣虛精陷等。治療上,張景岳重在養(yǎng)營養(yǎng)氣,視具體病機,或兼滋陰清熱,或兼補益中氣,所用方藥多以養(yǎng)心湯、壽脾煎、天王補心丹、補中益氣湯為主。
若涉及他臟,如肝脾虛損、精血不足,或五臟氣血虧虛等,張景岳在《景岳全書·新方八陣》中自創(chuàng)三陰煎、五福飲、七褔飲等方劑,旨在益各臟之氣血,積精全神,故神安而人自寐。
1.2 有邪而不寐者,隨其實而去之 引起不寐的實邪,主要被張景岳分為風寒、火熱、痰飲、飲食、水濕、氣逆、陰寒七類?!毒霸廊珪げ幻隆菲镎劦剑骸坝行岸幻抡撸テ湫岸褡园病?,故治療上以驅(qū)邪為主。如諸風寒者,以柴胡飲及麻黃、桂枝、紫蘇、干葛等散之;火熱者,竹葉石膏湯及黃芩、黃連、梔子、黃柏等涼之;痰飲者,溫膽湯、導痰湯、六安煎之類化之;水濕者,五苓散、五皮散之類分利之;食飲者,大和中飲、平胃散之屬消之;氣逆者,四磨飲、排氣飲之屬行之;陰寒者,理陰煎、理中湯輩溫之。諸如此類,皆以去邪為要,邪去則神安,乃能臥。
1.3 大虛兼小邪者,補虛為其本 除了單純的正虛和實邪致病外,張景岳在《景岳全書·不寐》篇中還考慮到,當患者處于因思慮勞倦過極而致血液妄耗,或素來體弱,或大病后、產(chǎn)后等狀態(tài)時,雖然兼有微痰微火等實邪,仍當固本為要,法當培養(yǎng)氣血,待血氣來復則諸癥自去。
盡管不寐的病因病機被張景岳用“邪正”二字做了歸納,但筆者認為,張景岳的理論尚有不完善之處。首先,在《景岳全書》“無邪而不寐”的論述中,張景岳主要將病位定在心、脾,對肝、腎病變所致不寐缺乏足夠認識。其次,在上書“有邪而不寐”的論述中,張景岳列舉的邪氣頗多,卻缺少瘀血一類。另外,縱觀張景岳對不寐的認知,其僅將不寐的病因病機局限在營氣不足與邪氣侵擾兩個角度,卻對機體本身寤寐機制失調(diào)致病描述了了。以上幾點便是張景岳“邪正”理論在不寐中的局限。
2.1 腎水不足而致心煩不得臥 張景岳在《景岳全書》中提到,腎精不足可致不寐,但他僅從恐畏傷腎一個角度簡要說明了腎虧致病的機理;另外,他治療不寐的方藥,如三陰煎、五福飲、七褔飲等,多以補益心、脾、肝虛損為主,并未看到直接針對腎精虧耗的相關方藥。其為張景岳的局限之一。
實際上,從古至今,情志內(nèi)傷并不是導致腎精虧耗的唯一原因,專門針對腎精虧虛的方藥也有被醫(yī)家發(fā)掘?!端貑枴ど瞎盘煺嬲摗吩啤澳I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腎藏五臟六腑之精,內(nèi)寓元陰元陽,除了張景岳所說的情志內(nèi)傷可致精虧外,若其人素體虧損,或房勞不節(jié),或過食辛熱,或外感溫熱,皆可導致精傷氣耗。腎水不足,從而火亢于上,水火未濟,陰虛不受陽納,從而心中煩而不得臥。臨床上主要以不寐伴見口干乏津、脈細數(shù)、舌紅絳、夢遺、健忘等為具體表現(xiàn)。針對此病機的方藥為黃連阿膠湯,意在育陰清熱,交通心腎。其中,黃芩、黃連直折心火、內(nèi)堅真陰,阿膠、白芍育陰和陽,佐以雞子黃補血滋腎。除黃連阿膠湯外,也可根據(jù)具體情況考慮交泰丸、知柏地黃丸等方藥。
2.2 將軍之官謀慮太過而致不寐 張景岳在《景岳全書》里提到了思慮致病,并且將思慮太過作為不寐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張景岳將其重心放于心、脾,卻忽視了肝作為“將軍之官”,也與思考謀慮有著一定聯(lián)系。這一點上,無論是古代醫(yī)學經(jīng)典,還是后世醫(yī)家,他們從理論到治法方藥上均對肝與不寐的關系有著深刻的認識。
《素問·靈蘭秘典論》中記載“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素問·舉痛論》記載“思則氣結(jié)”。肝屬風木、主疏泄,性動而急,因此,謀慮太過、思慮不已會導致肝郁氣結(jié),氣機無以正常運轉(zhuǎn),氣滯血停,血無以布,陽無所依,故不得眠[2]。此外,思慮日久可耗傷精血,人臥血本應歸于肝,精血耗損,肝藏血功能不能正常運行,魂無所依,故見不寐。臨床上常見不寐多夢,伴有易怒、頭暈、耳鳴、口苦等。治療上,《素問·臟氣法時論》云:“肝苦急,急食甘以緩之”“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補之,酸瀉之”,因而在具體用藥上,后世醫(yī)家針對肝采取疏養(yǎng)并施、體用兼顧的治則,在《素問》的理論基礎上運用丹梔逍遙散加香附、白蒺藜、沙苑子疏肝理氣,清除郁熱[3]。
2.3 瘀血致不寐 在張景岳之前,已經(jīng)有醫(yī)家提出了不寐與瘀血有關的理論和方藥,張景岳在《景岳全書·血證篇》中指出了瘀血的治法:“血有蓄而結(jié)者,宜破之逐之,血有澀者宜利之,血有虛而滯者宜補之活之?!钡珡埦霸绤s并未將瘀血歸納在造成不寐的邪氣里,此為張景岳的又一局限。
在長期頑固性不寐中,瘀血既是病因也是病理產(chǎn)物,其客于脈中,阻滯氣機,令血脈不通,新血不生;由于氣血運行不暢,久而久之又會形成新的瘀血,營衛(wèi)氣血不能正常運行,故導致不寐[4],臨床上表現(xiàn)為難以入眠,或是睡意了了,伴見心煩,記憶力減退,舌質(zhì)偏暗、有瘀點等。其治宜活血化瘀,后世醫(yī)家多采用血府逐瘀湯一類,令血脈和利,氣血運行通暢,神有所歸,睡眠乃至。
2.4 自身寤寐機制失調(diào)而不得臥 《黃帝內(nèi)經(jīng)》認為,人體正常的睡眠建立在機體本身的寤寐調(diào)節(jié)機制上,即衛(wèi)氣的正常運行[5]?!鹅`樞·口問》載:“衛(wèi)氣晝?nèi)招杏陉?,夜半行于陰……陽氣盡,陰氣盛,則目暝,陰氣盡而陽氣盛,則寤矣?!比梭w不寐的原因是衛(wèi)氣在夜間不得入于陰,以致陽氣盛,陰氣虛,故引發(fā)不寐。因此,根據(jù)《黃帝內(nèi)經(jīng)》所給的方案,治療不寐法當調(diào)節(jié)陰陽,所用方劑為半夏湯,方用半夏五合,秫米一升,煎用長流水,炊用葦薪。
張景岳在解讀《黃帝內(nèi)經(jīng)》時,雖然也認可衛(wèi)氣運行失常可致不寐,但在診治不寐上,他仍以“邪正”理論為主導,在《類經(jīng)》中,他認為“邪氣感人,令人寐無從生……半夏湯一法,蓋專為去邪者設耳”,這使其局限了半夏的作用。根據(jù)《景岳全書·本草正》的描述,張景岳僅認為半夏可燥濕降痰、止咳消痞、滑潤通便,可實際上,清代張錫純分析本方時認為:半夏并非用來利痰,而是起到交通陰陽,和其表里的作用,人體因機體陰陽失和導致不寐,正需要生長于夏半由陽轉(zhuǎn)陰之時的半夏來調(diào)和。
后人有用小柴胡湯治療不寐者,其原理也大多來源于半夏湯。該類患者多因少陽樞機不利,氣機升降失調(diào),衛(wèi)氣不能出陽入陰而致不寐[6],小柴胡湯與半夏湯類似,是調(diào)和陰陽、溝通表里之祖方,運用小柴胡湯溝通表里,則陰陽自和,其臥立至。
反觀張景岳,他在其“邪正”理論的框架的限制下,過分強調(diào)驅(qū)邪,卻忽視了《黃帝內(nèi)經(jīng)》治療不寐的重點并非在于驅(qū)邪,而在于調(diào)和機體自身陰陽。這也是張景岳的局限之一,讓他既局限了半夏的功效,也沒體悟出調(diào)和機體陰陽而治不寐的治法。
張景岳化繁為簡,將不寐的病因病機以“邪正”二字歸納,無邪而不寐者多補其營血,兼補心脾;有邪而不寐者祛其邪氣;在補虛祛邪的同時,張景岳也注意到了標本緩急,若逢氣血大耗和病后產(chǎn)后等,法當培養(yǎng)氣血,固本為要。但是,張景岳也有其局限,對于肝腎有病、瘀血所致不寐缺乏認識,對治療不寐時調(diào)和陰陽的大法認知不足。在后世的臨床上,可借鑒張景岳的“邪正”思想,但也須熟讀經(jīng)典,兼收百家,學以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