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
民國時期,“宋氏三姐妹”被人津津樂道。其實,在安徽合肥還有大名鼎鼎的“合肥四姐妹”。導(dǎo)演侯孝賢曾打算把四姐妹的故事拍成電影,后來發(fā)現(xiàn)實在找不到氣質(zhì)適合的女演員,只能無奈作罷。
合肥四姐妹身上蘊含著中國女性的獨特魅力,她們在舊時月色和習(xí)習(xí)古風(fēng)中長養(yǎng)著,又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洗禮。時代無法影響她們的生活軌跡,磨難改變不了她們的貴族風(fēng)儀。這種獨特的氣韻,只能隨著時光的流失,而漸漸逝去。
合肥四姐妹,指的便是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以及張充和。張家除了這四個女兒,還有六個優(yōu)秀的兒子。到底是怎樣的家庭,培育了這些出類拔萃的人才呢?
張家,是典型的名門望族。祖父張樹聲是李鴻章的左膀右臂,他官至兩廣總督,是淮軍的大人物。張家坐擁良田萬頃,每年歸在四姐妹的父親——張武齡名下的,就有10萬擔租子。
1906年,17歲的張武齡與揚州的大家閨秀陸英成親?;楹笄偕椭C,相繼生下了四個女兒?!案改钢異圩?,則為之計深遠”。張武齡希望這四個女兒長大后,有獨立之思想,自由之人格。
在起名上,他就很講究。他不給女兒起花花草草的名字,明艷媚人的名字他也堅決棄之不用。他讓每個女兒的名字都帶著兩條腿: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張武齡希望女兒們能如男子一般走出閨門,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得更遠。
亞洲歷來有男尊女卑的傳統(tǒng),直到民國,這個思想仍舊占了主流。女子要在那個年代闖出一番天地,談何容易。如張武齡般思想開明,擁有如此眼界和格局的,實屬少見。
為了離開閉塞落后的老家,讓孩子們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辛亥之后,張武齡舉家東遷。他深知時代弊病,認為“女子受教育的機會很有限,真正的男女平等很難實現(xiàn)”。即便如此,他身體力行,立志要“興辦一所自己的學(xué)校”。這樣不僅可以培育家中四姐妹,還能讓更多女孩得到和男孩一樣公平的教育機會。
接受了新思想的張武齡果斷地變賣家產(chǎn),在蘇州興辦了樂益女子中學(xué)。取名“樂益”,是源于“樂觀進取,裨益社會”之意,以適應(yīng)社會的發(fā)展需求。他公益辦學(xué)的行為給子女們做了最好的表率,長大后,他的子女也承襲了父親的格局,紛紛投身于慈善事業(yè)中。
張武齡希望孩子們擁有高尚的志趣,對于孩子沾染惡的習(xí)俗,他是深惡痛絕的。
有一年除夕,張武齡撞見孩子們正和眾人一起丟骰子、玩骨牌,每盤下個幾分錢的注,來借此消遣。張武齡勃然大怒,將孩子們狠狠批評了一頓。自此,張家子女再也不沾染這些所謂“怡情”的“小賭”。他們跟著父親將眼光放遠,去追求和享受“怡情”的“大趣”。
父親的眼界和格局,是富養(yǎng)孩子的基礎(chǔ)。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孩子的胸懷和高度,決定了孩子人生50年的道路。優(yōu)秀父母的遠見,會比金錢更深刻地影響孩子,甚至影響家族幾代人的一生,從而完成財富、人格、氣度的代際傳遞。
這學(xué)期我新接手的學(xué)生中,有個很特別的女生。她穿著打扮非常時髦,還特別喜歡大手大腳地請同學(xué)吃喝玩樂。她爸爸給她買的iPad、電玩,只要同學(xué)說一句“喜歡”,她就慷慨送人。看女兒如此揮霍無度,她爸爸急火攻心,數(shù)次打電話給我,希望我能幫女生改正這一惡習(xí)。
他不知,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嗎?夫妻倆都在外承包工程,絕少陪伴女兒。也許是對女兒感到虧欠,女生從小就被“富養(yǎng)”著:新西蘭進口的水果,咬幾口不喜歡就扔;喜歡的玩具,無論價格多貴,都毫不猶豫一車一車地買下。
有人曾說,“孩子,是家庭的一面鏡子,一個有問題的孩子,一定是來自一個有問題的家庭?!彼龔奈唇?jīng)歷過缺錢的窘境,對于親情的渴求也只能通過物質(zhì)來填補,從而形成了扭曲的金錢觀。
這位爸爸不知道,優(yōu)質(zhì)陪伴和習(xí)慣養(yǎng)成,才是富養(yǎng)孩子的核心。
張武齡就很注重孩子們良好習(xí)慣的培養(yǎng)。
六神磊磊曾說:“最好的學(xué)區(qū)房,是你家的書房”。
張家的一樓有四個大書房,二樓則是專門用來藏書的庫房,有數(shù)以千計的古籍書卷、古文雕版,同時還有不少的新作。張武齡自己潔身自好,吃喝嫖賭、吸煙、嗜酒等紈绔子弟的惡習(xí),他從不沾染。他唯一的愛好,便是讀書。
“一流的父母做榜樣,二流的父母做教練,三流的父母做保姆。”受了飽讀詩書的父親的影響,潛移默化之中,孩子們也養(yǎng)成了愛看書的好習(xí)慣。對于家中藏書,張武齡悉心整理排列,不設(shè)限地讓孩子自由翻閱。為了讓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張武齡還專門請了老師在家中授課。他從不干涉老師的教學(xué),女兒們不僅學(xué)古文,也學(xué)算數(shù)、唱歌和體操。
他悉心培養(yǎng)女兒們的良好習(xí)慣,盡量讓她們挖掘自己的愛好,讓她們接觸這個世界的觸手伸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張武齡也很注重對子女們的優(yōu)質(zhì)陪伴。
孩子們在看書過程中遇到不懂的地方,會找父親答疑解惑,觀點不同時便會圍坐在一起熱烈討論。
他還常同孩子們分享學(xué)習(xí)心得。他會分享自己寫的打油詩,也會敘說自己年少時候的故事。父親的以身作則和優(yōu)質(zhì)陪伴,讓孩子們深深地愛上了學(xué)習(xí)。
現(xiàn)在有很多父母不愿意孩子在物質(zhì)方面吃苦,于是傾盡所有,把最好的都給了孩子:明明只是工薪家庭,卻讓孩子滿身名牌;明明月薪只有五六千,也要砸鍋賣鐵讓孩子讀著貴族學(xué)校,手里揣著最新款手機。
他們以為,在物質(zhì)方面無條件滿足孩子就是富養(yǎng),殊不知,這種超越自身經(jīng)濟條件的富養(yǎng),只會害了孩子。真正的富養(yǎng)不只是物質(zhì)方面的富有,父母的優(yōu)質(zhì)陪伴和習(xí)慣養(yǎng)成,才是富養(yǎng)的核心,才是最有價值的富養(yǎng)。
紀錄片《鏡子》中有一個女孩,小學(xué)六年級便輟學(xué)一年。他的父親希望女兒實現(xiàn)理想,但當教育咨詢師追問他女兒的理想時,他卻語焉不詳:“她的理想,還要慢慢去糾正,去糾偏?!弊稍儙煵豢蜌獾卣f:“那你說的理想,只是你所期望她完成的理想,說到底,就是你自己的理想?!?/p>
現(xiàn)在有很多父母,打著“愛孩子”“我是為你好”的旗號,控制著孩子。他們?yōu)榱诉_到自己的目標,剝奪孩子的一切快樂,極少去聆聽孩子的想法。有人認為這是缺乏了“愛的認知”的教育:我愛你,所以我要控制你;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的一切必須由我來規(guī)劃。
長此以往,孩子愛的能力被異化,自我被扭曲,甚至被毀滅。這一生,還有何意義?
在教育子女方面,張武齡卻給了孩子最大限度的自由。
四姐妹深受父親張武齡的影響,都十分喜愛讀書,鐘愛昆曲。了解到孩子們的興趣后,張武齡十分支持。他常年包下戲園的一整排座位,帶著全家老小去欣賞昆曲;他也曾為女兒們請來蘇州全福班的尤彩云,來教她們唱戲。
四姐妹中最迷昆曲的是大姐元和。她常做編輯,寫好詞后把角色分配給弟弟妹妹們,在家里搭起班子來唱戲。家里的這番熱鬧,張武齡也常會跟著來欣賞。他自身雖有一套昆曲的鑒賞模式,然而對于子女的表演,卻從不橫加干涉。他深知,孩子遇事要有主見,要讓他們成為思想獨立的人。一味人云亦云隨大流,只會讓自己泯然眾人;敢于提出自己見解的孩子,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平日里,張武齡也并不會將孩子們一味地囚禁在書本中,他深諳“讀書之道,一張一弛”的道理,經(jīng)常讓她們在院子中盡情玩耍。
充和過了適婚年齡,張武齡也是順其自然,從未對她進行勸說。
金安平曾在《合肥四姊妹》中,如此評說充和:“她喜歡保持單身女性的身份,自由自在,不必在意社會對已婚女性的期待?!边@讓充和沒有如大部分女孩一樣,匆匆忙忙嫁人生子,而是很有主見地,從從容容地選擇了自己最愛并且適合的夫婿。
在這種開放式教育下,四姐妹自由發(fā)展,各具特色:大姐元和蘭心蕙質(zhì);二姐允和古靈精怪;三姐兆和仁厚樸拙;四妹充和典雅溫婉。
知乎上曾有人問:“有主見的孩子,到底是怎樣的?”
最高贊的回答是:“能處理好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能處理好與朋友之間的關(guān)系,能處理好學(xué)習(xí)上的問題,讓父母特別放心?!?/p>
讓孩子有主見,是富養(yǎng)的關(guān)鍵。從小讓孩子有主見,讓他們有做自己的自由和敢做自己的膽量,會讓他們在面對今后的人生抉擇時,順從本心,從而活出真正的自我。而這,才是人生的真正意義啊。
張武齡沒有留給子女萬貫家財,卻給了她們最寶貴的精神財富。被如此用心富養(yǎng)長大的四姐妹,誰會不愛?葉圣陶就曾說:“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最愛昆曲的元和嫁給昆曲名伶顧傳玠,她80歲還和曲友登臺唱曲兒;允和嫁給著名語言文字學(xué)家周有光,1952年回歸家庭,自稱“真正成了一個最平凡的人,也是一個最快樂的人”;兆和嫁給著名作家沈從文,歷盡劫波,但骨子里的堅韌與平靜讓人動容;充和被譽為“民國最后一個才女”,她國學(xué)底蘊深厚,造詣極高,卻始終以“游于藝”的態(tài)度,悠游自在地浸淫于書法、繪畫、昆曲之中。她最后嫁給德裔美國籍著名漢學(xué)家傅漢思。在異國他鄉(xiāng),充和為弘揚中華傳統(tǒng)文化默默做出了杰出貢獻。
四姐妹都不慕榮利,淡泊自守。人生雖遭遇磨難,卻始終能夠坦然處之。
紀伯倫在《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中寫道:你的孩子并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對自身充滿渴望的生命。他們因你而生,卻非為你而來。
聰明的父母,絕不會替孩子,決定他們該從哪里上岸,只是無聲無息地劃動船槳,告訴他們風(fēng)浪襲來之時,應(yīng)該如何挺直脊梁去面對,如何抵達他們想去的地方。真正優(yōu)秀的父母,都是子女生命中的擺渡人。他們用心陪伴孩子成長,以身作則,循循善誘,讓孩子在自然的風(fēng)日中扶搖直上,挺拔蒼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十點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