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賴偉宏
顧炎武《日知錄》道:“今則有兩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兩序,非體也;不當其人,非職也。世之君子不學而好多言也 人之患在好為人序?!薄?〕可見明末的文學風氣,即文人寫書喜歡請人作序,追求數(shù)量,多溢美之言。其原因不外乎為名圖利,而為人作文者,亦有此因,如李詡《戒庵老人漫筆》載:“嘉定沈練塘(齡)閑論文士無不重財者。常熟桑思玄曾有人求文,托以親昵,無潤筆。思玄謂曰:‘平生未嘗白作文字,最敗興,你可暫將銀一錠四五兩置吾前,發(fā)興后待作完,仍還汝可也?!谱游吩趯O思和家,有一巨本,錄記所作,簿面題二字,曰 利市’?!薄?〕明人亦好題跋,如毛晉將自己的題跋匯編成《隱湖題跋》。因為明人喜好序跋,所以明代書籍保存了大量的序跋書跡,如毛晉汲古閣刻印的書籍中存有大量的序跋書法,以《津逮秘書》為代表。此書分為十五集,收書一百四十余種,數(shù)量龐大,種類繁多。書中有序跋一百多篇,數(shù)量可觀,寫刻精美。誠如吳偉業(yè)《汲古閣歌》道:“搜求遺佚懸金購,繕寫精能鏤板工?!薄?〕毛晉刻書文字與書法并重,所以版刻《津逮秘書》序跋書法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
筆者將東京圖書館藏《津逮秘書》中的序跋書法列表統(tǒng)計(見文末附表)。由于“宋體字”序跋程式化而缺少藝術(shù)性,故剔除不論,存其余序跋九十二篇。據(jù)表可知,一、序跋的書體涵蓋楷、行、草、隸書。楷書序跋四十六篇,行草書序跋四十五篇,隸書序文一篇。隸書序文用于《津逮秘書》書前的“小引”,以示莊重。二、序跋的作者有毛晉、胡震亨、丁元薦、楊儀、段成式等,以毛晉為主。毛晉、胡震亨、楊儀為明代著名藏書家,三人幾乎未見墨跡存世,故版刻序跋書跡成為研究三人書法不可缺少的資料,亦是研究藏書家書法的重要資料。三、序跋的書體選擇具有一定的規(guī)律性。《津逮秘書》第一集為經(jīng)學類書籍,題跋以楷書為主,如毛晉在《子夏詩序》《陸氏草木蟲魚疏》《子貢詩傳》《韓詩外傳》《鄭氏爾雅注》《京氏易傳》《蘇氏易傳》的題跋皆用楷書,第五集至十一集為詩話、書論、畫論、筆記等,題跋以行草書為主??梢姇w的選擇因用而異,與明人張紳所言相符:“凡寫字,先看文字宜用何法。如經(jīng)學文字,必當真書;詩賦之類,行草不妨?!薄?〕四、序跋書寫的時間跨度長,有年款者,最早為己巳(1629)竹醉日毛晉跋《五色線》,最晚為順治己丑(1649)正月一日毛晉跋《錦帶書》。所以,《津逮秘書》刊印完成應在清初。
《津逮秘書》中楷書序跋主要師法歐陽詢,清瘦勁健。例如,《無咎題跋跋》書法(圖1),與正文書法形成鮮明對比。題跋為小字歐楷,正文為大字宋體字。題跋楷書的寫刻位置低于正文,與正文形成互補關(guān)系。題跋楷書結(jié)字斂長,正側(cè)穿插,行氣連貫,有書寫韻味。除此之外,還有少數(shù)其他風格的楷書題跋,如《鄭氏爾雅注跋》(圖2)取法“二王”,圓勁秀雅,《全唐詩話跋》(圖3)兼合王羲之、歐陽詢筆意,結(jié)字寬綽,點畫瘦硬。筆者以為,《津逮秘書》序跋大量使用歐楷的原因,一是政治規(guī)范,《明史》載:“每日習書二百余字,以二王、智永、歐、虞、顏、柳諸帖為法。各專一家,必務(wù)端楷?!薄?〕《大明會典》載:“每日寫仿一幅,每幅務(wù)要十六行,行十六字。不拘家格,或羲、獻、智永、歐、虞、顏、柳,點畫撇捺,必須端楷有體,合于書法。”〔6〕歐楷是官方規(guī)定的楷書學習范本之一,且于仕進有益,所以成為士人普遍學習并擅長的楷書之一。二是個人喜好,毛晉時常在題跋中稱贊宋刻本字法之妙,直追率更,是為一絕。三是刻書風氣,“正德中葉以后,覆刻宋本之風漸盛。而爾時習尚,最重詩文 書棚本字為率更體,翻刻時亦效其體,于是風氣一變”〔7〕。序跋具有宣傳書籍的作用,是書籍廣告的形式之一。所以序跋書法需要規(guī)范、美觀、統(tǒng)一。同時,版刻序跋書法也是書家的一種宣傳方式,需要謹慎對待。序跋歐楷正好契合了個人和市場的需求。
圖1 毛晉《無咎題跋跋》
圖2 毛晉《鄭氏爾雅注跋》
圖3 毛晉《全唐詩話跋》
圖4 毛晉《二老堂詩話跋》
圖5 毛晉《甘澤謠跋》
馬宗霍《書林藻鑒》:“明人類能行草,雖絕不知名者,亦有可觀?!薄?〕的確如此,《津逮秘書》中的行草書序跋雖非名家所書,但其藝術(shù)價值不容忽視。行書序跋主要宗法晉唐,古雅秀逸。如《二老堂詩話跋》(圖4)和《甘澤謠跋》(圖5),《二老堂詩話跋》的風格近似《懷仁集王圣教序》,俊秀可人。值得注意的是,《懷仁集王圣教序》風格的行草書常見于明代版刻行草書跡中,如明萬歷時期刻《元曲選》的臧懋循序、汲古閣刻《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疏》的繆希雍序、明萬歷時期刻《湖山勝概》的秦舜友題畫詩、明萬歷時期方氏美蔭堂刻《方氏墨譜》的汪道貫序以及墨譜的裝飾性行草書等等。又據(jù)劉金亭博士論文《明代石刻書法研究》,知《懷仁集王圣教序》風格的行草書亦常見于明代石刻行草書中〔9〕。故明人的行草風尚由此可見一斑?!陡蕽芍{跋》的風格較《二老堂詩話跋》更為瀟灑飄逸,筆鋒所至,縱橫開合,無拘無束。草書序跋則今草與章草相間,質(zhì)古清勁。如《玉蕊辨證跋》(圖6)和《劇談錄跋》(圖7),寫刻俱佳,可謂明代版刻行草書之精品。
此外,胡震亨《津逮秘書·小引》(圖8)為隸書,以楷法寫隸書,端正方整,板滯不靈。究其原因,一是時代久遠,筆法失傳,二是多效法時人,少問津碑刻,三是刻工的鐫刻習慣形成的效果。
圖6 毛晉《玉蕊辨證跋》
圖7 毛晉《劇談錄跋》
圖8 胡震亨《津逮秘書·小引》
圖9 毛晉《津逮秘書·序》
圖10 毛晉《陸氏草木蟲魚疏·序略》
圖11 《孟襄陽集》戈汕書《孟浩然詩集敘》
總的來看,版刻楷、隸、行、草書的共同特征是“木板氣”,即古拙的審美趣味,是書者、刻工、材料、工具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晚明心學盛行,書法個性鮮明,好奇尚異。《津逮秘書》中的序跋書法雖多為明末文人書跡,但無狂怪之態(tài)、粗野之陋,恪守古法,氣息雅正,難能可貴。而且,書籍的性質(zhì)和功用,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序跋書法的風格取向。所以,版刻書法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
《津逮秘書》序跋數(shù)量大,風格不一,書寫刊刻的時間跨度長。所以,《津逮秘書》序跋書法的書手存在兩種情況,一是序跋作者親筆書寫,二是善書者代筆抄寫。
1.毛晉序跋書法的書手。毛晉善書法,今人多不知?!痘是鍟贰份d:“毛晉,工草書,題跋經(jīng)籍蒼雅可喜?!薄?0〕故《津逮秘書》中署名毛晉的行草序跋應為自書。但是,《津逮秘書》中署名毛晉的行草序跋有三種風格:一是《津逮秘書·序》(圖9),有明末時風,字勢、轉(zhuǎn)折等與黃道周、倪元璐的書法相似;二是《陸氏草木蟲魚疏·序略》(圖10),“二王”行書風格,清秀圓勁;三是其余行草題跋,為章草與今草融合。又有周紹良先生藏毛晉行楷信札墨跡與《津逮秘書》中署名毛晉的行草序跋的風格截然不同。據(jù)此推測,署名毛晉的序跋書法存在他人代筆的可能。汲古閣刻《孟襄陽集》中有《孟浩然詩集敘》(圖11),落款為“宜城王士源撰,后學東吳戈汕重書”。王士源為唐代人,戈汕為明末人,戈汕以行草書重新書寫王士源的序文。戈汕的行草書與《津逮秘書·序》的行草書用筆、結(jié)字相似,如“海內(nèi)”“先行”等字詞,似一人手筆。戈汕,生于明萬歷九年(1581),卒年不詳,為毛晉母舅。戈汕與毛晉往來密切,參與毛晉的刻書活動。《御定佩文齋書畫譜》載:“戈汕,字莊樂,能詩,善書畫?!薄?1〕綜合推斷,毛晉《津逮秘書·序》的行草書應為戈汕代筆〔12〕?!督虼貢分械男虬峡瑫L格不一,與書寫時間跨度長有關(guān),亦有書手抄寫的可能。樊長遠《毛氏汲古閣抄工考》一文,將汲古閣的抄書者分為四類:毛氏父子及其子弟、僮仆、僱工、師友。其中,姓名可考者十人:毛晉、毛扆、毛綏德、王為玉、馮武、劉臣、王咸、錢嘏、周榮起、何道林〔13〕。《津逮秘書》序跋的楷書可能就有出自上述抄手者。
2.其余序跋的書手。胡震亨(1569 1645),字孝轅,浙江海鹽人?!督虼貢反嫫湫虬蠑?shù)篇,但多以宋體字刻印。惟書前《題辭》和《小引》為行楷和隸書寫刻。另汲古閣刻《宋名家詞》有胡震亨序,行草書。這填補了胡震亨書跡的空白,為明代書法史增列了書家。三篇序跋皆胡震亨晚年書,《宋名家詞序》行草書與董其昌書法相似,可見時風。善書者代筆的有《葬經(jīng)翼附》的《葬經(jīng)翼序》,落款為“故鄣丁元薦題,云間康浤書”?!睹魇贰份d:“丁元薦,字長孺,長興人。父應詔,江西僉事。元薦舉萬歷十四年進士。請告歸,家居八年,始謁選為中書舍人。”〔14〕代筆人云間康浤,書畫兼善,《國朝畫識》載:“康浤,字澹澄,松江人,善蘆雁。”〔15〕《甘澤謠序》,落款為“閏月朔日,華陰楊儀夢羽記,后學嚴樵重書”。楊儀,字夢羽,江蘇常熟人,明代藏書家、刻書家。代筆人嚴樵的信息不詳。書籍編撰者、出版者重視書法水平,所以常有善書者代筆的情況。善書者的代筆提升了書籍的藝術(shù)價值。代筆者的社會地位普遍不高,或為普通文人,或為職業(yè)抄手,所以聲名不彰。他們的書跡借助版刻書籍保存和流傳,為現(xiàn)代研究古代書法提供了更加豐富的資料。
汲古閣版刻《津逮秘書》中的序跋書法,寫刻俱佳,風格多樣。為了解欣賞明末書法打開了嶄新的視角,為明末書法研究補充了重要的資料,具有文獻和藝術(shù)的雙重價值??梢愿Q見,版刻書跡是一個巨大的寶庫,亟待開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