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

引子

距離太陽升起或許還有一段時間呢?？墒牵杳髑暗暮诎档?jié)u漸濃重起來，一陣陣沉沉的倦意襲來，他眼前的這片櫻桃樹變得模糊起來……

第一章? 歸卻長離

伴著太陽升起隨之而來的刺眼光線，羽片兒感到自己的身體微微被抱起。他努力地睜開雙眼，想要看清楚是誰，但又被那強烈的光線擋了回去。他沒有力氣再次去睜開眼，任由自己的身體任人隨意晃動著……漸漸地，漸漸地，羽片兒又一次沉入到了自己的夢鄉(xiāng)里去了。

“他醒了嗎？”一個厚重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應該還沒……”輕輕的聲音隨之也響起。羽片兒努力地仔細一聽，才發(fā)現(xiàn)那個厚重聲音伴隨的是媽媽的聲音，他回家了！羽片兒猛然睜開眼睛，早晨的陽光照得媽媽閃閃發(fā)亮。突然，一只寬厚的大手伸了出來撫摸著他的頭，這一刻，好像似曾相識。

“我說過，你的爸爸會回來的。”羽片兒驚訝地望著眼前的這個人，聽著似曾聽過的話。一陣云飄過，太陽被遮住了，他才隱約看清站在眼前的這個人，他是鳥類學家。

“爸爸在哪兒？”羽片輕聲地問著。

“就在這兒！”鳥類學家指了指自己。

羽片兒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不敢相信，站在他眼前的這個人——鳥類學家竟然是他一直在尋找的爸爸。爸爸也用深沉的眼睛，望著他。

羽片兒心里很亂，淡淡地說了一句：“嗯——”就用盡了力氣，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其實，他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也很想好好看看自己尋找已久的爸爸，但是，他什么也說不出，也不想說。

日暮的時候，羽片兒才回到了家。他輕輕推開小門，打算慢慢悠悠地進去，突然聽到一陣交談：“要不要告訴外婆，我回來了？”“不要！”媽媽反對著。

羽片兒聽到后，忍不住大聲喊：“為什么？”隨即沖了進去。媽媽一怔，走向羽片兒，撫摸著他的頭，搖了搖她的頭，嘆著氣。其實，羽片兒是知道的，媽媽和外婆的關系不太好?？墒牵c此同時，羽片兒又很疑惑：即使關系不太好，爸爸回來的消息也不需要瞞著外婆，畢竟自己的爸爸回來了，是件好事情?？墒牵鹌瑑翰恢?，媽媽是有苦說不出。

第二天早上，羽片兒睡覺醒來，發(fā)覺一切都和以往不太一樣了。他早早地出了門，因為今天他要在上學前去看望盲爺爺。羽片兒走在通往豆村的小路上，絲毫沒有發(fā)覺有人在跟著他。到了盲爺爺?shù)哪沟貢r，他呆呆地坐在墓碑旁，仰望著天空，空中一只大鳥飛過，一雙大手也同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羽片兒回過神，發(fā)現(xiàn)那是爸爸。

“你在看什么？”爸爸看著羽片兒紅紅的眼睛，但卻堅強地沒有掉出來一滴淚水。

“是盲爺爺，他在路上幫助過我。”羽片兒輕聲地回答著爸爸。

“你知道，盲爺爺?shù)拿謫幔俊卑职纸又鴨栍鹌瑑骸?/p>

“不知道，他在街上丟過一個四歲的兒子，這事我知道的?！庇鹌瑑杭t著眼睛輕聲說著。

“丟過一個四歲的兒子？”爸爸越來越好奇。

“嗯，是的。”羽片兒點了點頭輕聲說著。

“真巧，我也是在四歲時候走丟的！”爸爸怔了一下，出神地望著墓碑。

“盲爺爺說過，他兒子喜歡鳥！”羽片兒看了眼爸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盲爺爺是一開始就盲了嗎？”爸爸繼續(xù)詢問著。

“他說他是找他兒子時盲的……”羽片兒說完，轉過身抹了把眼淚。

“是嘛……”爸爸若有所思地咕嚷著。

爸爸再次望向墓碑，隨后抬頭仰望著天空，發(fā)現(xiàn)又一只大鳥向遠方飛去，不一會兒消失在云際之中。爸爸看著無邊無際的天空，若有深意地點了點頭。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走著……突然有一天，羽片兒發(fā)現(xiàn)了爸爸匆忙準備的身影，那天爸爸剛回來的時候，羽片兒就沒有奢望爸爸能夠長久地留下來，一直陪伴著他。羽片兒明白：爸爸是一只鳥，鳥是不能停止在藍天中飛翔的。

終于等到了那一天，當媽媽離開家的時候，爸爸終究還是走了。羽片兒悄悄地站在草垛旁揮著手說再見，鳥類學家猛然回過身，滿臉歉意地揮著手，隨后轉過身去堅定地往前走去。

羽片兒不恨他的爸爸，他目送著鳥類學家，直到暮色吞沒了那個堅定地向前走的“大鳥”。這時，外婆來了，然后將他拉回了家。

羽片兒盡管回到了家，目光仍舊沒有離開鳥類學家消失的那片林子。此時，還是春天，林子綠的發(fā)亮。突然，遠處似乎有只大鳥停在了發(fā)亮的林子上，顯得更為生機勃勃。

第二章? ?紅眉

自從鳥類學家離開后，媽媽總是無精打采的，還總是嘀咕著。羽片兒也總是怪怪的，整天盯著那些鳥。

后來，外婆從別人那里知道了鳥類學家回來的事情，與媽媽一見面就吵，媽媽只是聽聽，沒有力氣再還嘴，臉上卻有了一股說不出的冷漠。

在一個夏天的傍晚，日暮下的黃昏很愜意。有太陽的明亮，也有涼風的吹拂，就在這個可以忘卻煩惱的時候，羽片兒從媽媽屋里走出——媽媽最近睡得越來越早了。

這時候，草叢中出現(xiàn)了一個女孩的身影。羽片兒驚奇地望著她，而那女孩則是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你也喜歡鳥嗎？ ”這聲音如同一股清風趕走了夏日中的干燥和炎熱。羽片兒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仿佛時間在那一剎那停止了。

在太陽即將落下的光輝中，羽片兒和紅眉兩個人的身影坐在草地上。

“你心中的鳥是怎樣的？”女孩歪著頭看著羽片兒。

“是一只大鳥，青灰色的，真的，很大很大，我見過它！還有，我爸爸也是一只大鳥。”羽片兒自豪地說著。

女孩兒沉默了，羽片兒靜靜地等著回答。

“我心中的鳥啊，眼角定有一層淺淺的紅眉?！迸⒉坏扔鹌瑑夯卮?，接著說她的那只鳥，“那只鳥很白，飛在天空中，不注意看是看不見她的，因為她太白了，白得跟云朵一樣，似乎跟云朵連在一塊兒了?！迸⑦呎f邊抖了抖自己的白色裙子。

“可是，那只鳥并不大，反而很小，小到不注意是看不見她的?！迸⒗^續(xù)說著。羽片兒只是靜靜地聽著，他不想打斷女孩對心中那只小鳥的無限遐想。

“說到小鳥眼睛旁邊的紅眉，是跟紅寶石一樣紅哦，在太陽光下會閃閃發(fā)亮！”女孩突然站起，太陽則在女孩站起的那一瞬間落下了山，羽片兒這時候才意識到，他應該回家了。

羽片兒向女孩揮了揮手，女孩也向他揮了揮手。當羽片兒正準備回家時，他想到還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他轉過身去，大聲問：“那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羽片兒?！?/p>

女孩緩緩轉過身，微微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突然間草叢邊比太陽照得還要閃亮，她笑著望著羽片兒。

“我叫——紅眉?！?h3>第三章? ?離開

羽片兒回到家，輕輕將門關上，就躺在了床上。他透過窗戶看著星空，想象著紅眉說過的鳥，仿佛看見了那只雪白的鳥在空中飛翔，被星星包圍著。羽片兒想著想著，眼角露出了笑意，這鳥可真迷人呀！

隨著時間的推移，紅眉的出現(xiàn)使羽片兒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羽片兒變得活潑起來，靈動起來。不過，誰也沒有見過羽片兒口中的那個紅眉。

不過，媽媽還是相信羽片兒的話。

又是一個傍晚，羽片兒又去找他的紅眉了。秋天的黃昏冰涼冰涼的，好似在日暮里已經(jīng)入冬，可他一點也不在意這些。

還在一個草叢邊，羽片兒和紅眉一同坐下。秋天黃昏的太陽下山很快，不一會兒就天黑了。在一片黑暗中，借著微弱的月光，羽片兒才得以看清紅眉的臉。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紅眉出其不意地說了一句：“我要走了?！?/p>

羽片兒先是很驚訝，后來又冷靜下來：“你要去找你心中的鳥？”

“你也是鳥嗎？我爸爸就是一只鳥，我知道的，鳥是留不住的。”

紅眉微微點頭，但又馬上搖了搖頭：“我可能不太適合在這，不過我想，如果你真的想我，也許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天夜晚的月光下，一切顯得那么寧靜，蟲鳴不再喧鬧，很安靜地等著羽片兒;些許螢火蟲的光也一閃一閃，圍著羽片兒直打轉;就連月光也投在了羽片兒的臉上，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羽片兒還是抬起了他的手，用力地在空中晃動了幾下，那么的無可奈何，感覺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不過，他還是微笑著，為了紅眉。

紅眉看著這一切，漸漸消失了。羽片兒恍惚中都沒看清紅眉是怎么消失的，是走到草叢里消失的還是忽然一下子不見的。但是羽片兒能非?？隙ǖ氖牵t眉穿著很白很白的裙子，就跟她自己說的那只小鳥一樣。

在漆黑的夜空中，白得讓羽片兒什么也看不見了。

第四章? 白鶯

春天，一切都那么生機勃勃，羽片兒望著歸來的鳥兒們，呆滯地看著，一言不發(fā)。外婆和媽媽都知道，他是在等紅眉。

最近，羽片兒的行蹤已經(jīng)越來越不為眾人所知了，他總是獨自跑去兒時走丟過的樹林，然后在巨大的石塊上畫鳥。他現(xiàn)在畫的鳥跟以前所畫的很不一樣?，F(xiàn)在，他只會在大塊地方上畫一只很小的鳥，然后把她們涂白，最后在眼角點上一點紅。

這天，羽片兒又瞞著外婆和媽媽，來到了黑鴉峰。他這是在尋找，尋找心中的鳥，尋找著那份友誼。突然，一陣大風刮起，樹林里發(fā)出“啪啪啪”的響聲。羽片兒看到一只靈巧的小鳥踏過樹葉，“呼”地展翅而飛。在一陣塵土中，羽片兒清晰地看見一抹紅——紅眉！

羽片兒輕輕地撥開草叢，尋找著那只小鳥。但是那只小鳥不愿久留此地，消失不見了。

自從這件事后，羽片兒真正意識到，紅眉回來了！是紅眉一樣的鳥回來了！

羽片兒堅信，他能再找到這只紅眉心中的鳥，畢竟他已經(jīng)長大了，也很了解黑鴉峰中那些鳥的習性了。

經(jīng)過漫長的準備，終于，羽片兒再一次踏在了黑鴉峰的山上。他抬頭仰望山頂，隱隱約約，他看到白云繚繞的山頂上，一棵針葉樹旁，似乎有一個點在不停飄蕩。羽片兒知道，之前碰到的有紅色眉毛的鳥不是普通的鳥，它是那么純潔，高尚，又不屑一顧，就和紅眉一樣。于是，羽片兒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前。

當羽片兒真正到達山頂時，他已經(jīng)筋疲力盡，可是當想起那只白鳥，渾身上下又重新充滿力氣。他使勁一抬頭，看到了那只嬌小的白鳥停在了那棵針葉樹上，已不再凌空翔舞，而是用瞪大的眼睛盯著羽片兒。

他這才發(fā)現(xiàn)，白鳥是只鶯，那種敢于冒險的鳥，就像爸爸一樣。而白鳥的樣子則不由得讓羽片兒想起紅眉。

于是，羽片兒慢慢靠近著它。

白鶯并沒有因羽片兒的靠近而心生畏懼地飛走，而是斜著頭看著他，跟紅眉一模一樣。羽片兒真的太激動了，他覺得一直想念的紅眉回來了，不過是以白鶯的身份。

“白鶯呀白鶯，能叫你紅眉嗎？”羽片兒輕聲地問。

白鶯不回答，只是用嘴不停地梳理著羽毛。雖然，鳥不會說話，但羽片兒能夠聽懂它的意思。

“紅眉……”夕陽開始落山。

“紅眉……”太陽消失，黑暗逐漸籠罩著。

“紅眉！”夜深了。

在黑漆漆的山谷中，一聲聲尖銳的鳥鳴聲應著一個小男孩的問候而響起。

在山那邊黑暗的山谷中亮起了點點燭光，正向鳥鳴聲處聚攏。那是媽媽和外婆，正焦急地在黑鴉峰中尋找羽片兒。羽片兒也看見了遠處星星點點的亮光，羽片兒邊揮著手邊向山下跑……

第五章? 相逢

夏天的早晨火辣辣的，可羽片兒絲毫不介意，他堅持要爬上兩個半小時的山，到山頂看望紅眉。走在山路上，他聽見蟬在樹上“知了知了……”地鳴叫;溪水在山澗中“嘩嘩嘩嘩……”地流淌;忽然聽見一個鳥類學家尋鳥的腳步聲。羽片兒一驚，他聽見一陣匆忙的踩踏聲，可是他堅信，因為他聽過，那確確實實是鳥類學家的特有聲響，那種不顧危險，尋求自由的聲音。

忽然，羽片兒輕輕跟了過去。重重的樹枝和樹葉擋住了羽片兒的視線。他猛然意識到腳步聲又會像紅眉一樣消失不見。

羽片兒沮喪地走到山頂，一個身影又出現(xiàn)在他眼前，那是一個龐大的影子，忽地一下從岔路口消失了。

日暮時，羽片兒才開始往山下走，他其實不想離開這座山，他想繼續(xù)找。不過，羽片兒沒有選擇——天開始下雨了，把他的一點點希望澆滅了。

更糟的是，羽片兒竟然因為太過急躁失足掉進一個大坑，等到他爬上來時，天已經(jīng)很暗了，羽片兒完全迷了路，堅強的羽片兒在寒風中哭了起來。

突然，羽片兒在朦朧中望見，一片白在一片黑暗中徘徊。

羽片兒跟著一片白走了一會兒，在不遠處看見了一盞亮燈。借著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白其實是紅眉。紅眉在為他指路！羽片兒很想感謝這只白鳥，但他絲毫沒有這股力氣，只得拖著身體追逐那亮光。漸漸地，亮光走得越來越快，可羽片兒真的實在走不動了。

每當羽片兒走不動想要停下時，紅眉會盤旋在他頭頂，待羽片兒重新有了力氣，紅眉就會指引他追上亮光。跟著亮光走的路很陡，羽片兒摔了好幾個跟頭。但他相信紅眉，他站了起來，努力朝前走。

這段時間實在是漫長，羽片兒懂得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堅持。雨還在止不住地下著，打濕了羽片兒的衣服。衣服上還破著幾個口，那是摔跟頭摔破的。泥土也在羽片兒身上直打滾。

終于，羽片兒似乎看見了大溪鎮(zhèn)，心中燃起的希望使他繼續(xù)邁開腳步。這時，雨突然停了，陽光照在羽片兒身上，紅眉身上。羽片兒熬過了一個晚上。

當寒冷的身體“照”在暖暖的陽光中時，羽片兒感覺自己輕飄飄起來，溫暖的陽光讓他困了起來。但是，羽片兒知道自己不能睡，紅眉也在他身旁提醒著他，草木似乎也鼓勵著羽片兒。

羽片兒瞬間又有了一把勁，快到山腳的一剎那，他使足了全身力氣撲向了他一直在尋找的鳥類學家——大鳥，他的爸爸。

慢慢地，羽片兒在紅眉的注視下，外婆媽媽的呼喊下，以及“大鳥”的懷抱中，漸漸睡去，感覺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