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哲希
《全唐詩》由清朝彭定求等編篡,共900卷,將唐代詩歌匯為一帙,是現(xiàn)存收錄唐詩最多、分類最為精細的一部著作。從研究的現(xiàn)狀看,其研究成果不只局限于文學,還涉及醫(yī)學、服飾、語言、樂器、民俗、植物、體育、譯介等各個方面。但國內(nèi)研究《全唐詩》與朝鮮文學間的關聯(lián)還較少,僅有牛林杰的《韓國文獻中的〈全唐詩〉逸詩考》、楊為剛的《朝鮮〈十抄詩〉對〈全唐詩〉的校勘意義》、徐珊珊的淺析《全唐詩》中的新羅詩人等數(shù)篇論文。國外研究則以韓國學者柳晟俊為代表,早在20世紀70年代末便整理出《〈全唐詩〉所載新羅文人之詩》《今觀〈全唐詩〉的新羅人詩》等,但未做深入分析。目前學界在關于中朝兩國文學交流的研究中,已經(jīng)涉及中國各個時期、不同朝代與朝鮮的交流,其中以明清時期文學交流的成果最為豐厚,產(chǎn)生了諸多佳作。但是對唐朝時中朝文學交流的研究,特別是中國文人對朝鮮詩人、詩作的認知與態(tài)度以及該時期朝鮮形象的研究還比較少。
在分析《全唐詩》中所收錄朝鮮詩人詩作及唐代文人為朝鮮詩人寫作詩歌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文本材料集中于新羅。因此,以新羅為代表,能夠清楚地看到該時期中國文人對朝鮮的認知及其來源、演變的過程。
從中國正史對該時期朝鮮的記錄上可以折射出當時中國社會對朝鮮的整體認知,如“頗有箕子之遺風”;“歲時伏臘,同于中國。其書籍有《五經(jīng)》、子、史,又表疏并依中國之法”;“有文籍、記時月如華人”;新羅“好祭山神”,其婦人“發(fā)甚長美”;“國人善棋”“知《詩》《書》”(劉子敏,等,1996: 335,343,423,348,428)等。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對高句麗、百濟、新羅的認知繼承了前代的歷史觀且對其喜好鬼神等風俗并不認同,但總體上“三國”擺脫了唐以前原始、愚昧、怪異的認知,正面、積極的色彩明顯增多。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舊唐書》《新唐書》對朝鮮的認知與《后漢書》《宋書》《晉書》《南齊書》《梁書》《魏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等都具有互文性,一方面說明這些典籍都是從性格、風俗、外貌、服飾等方面形成了對朝鮮的認知;另一方面也說明歷史典籍中對朝鮮的認知大部分是通過前代的記錄整理、想象而形成的,其作者并非真正了解朝鮮或直接接觸過朝鮮人。但與歷史典籍不同,《全唐詩》中中國文人接觸朝鮮文化最直接的對象就是入唐的朝鮮文人,特別是在高句麗、百濟相繼滅亡后,長時期接觸到的朝鮮文人只有新羅文人,對新羅的認知便成了對朝鮮的認知。此外,《全唐詩》中唐朝文人對朝鮮的描述并非直接描寫朝鮮,而是通過寫給新羅文人的送別詩間接形成了對朝鮮的總體認知與看法。因此,朝鮮文人,尤其是新羅文人成為唐朝文人了解朝鮮的主要信息源,《全唐詩》中的詩歌從另一個角度顯示出中國文人對朝鮮的認知。
《全唐詩》中共收錄了唐人送朝鮮文人詩39首,涉及29位詩人,從中不難看出中國文人對新羅及新羅文人的認知與態(tài)度。這些中國文人有孫遜、陶翰、沈頌、劉慎虛、李涉、姚合、顧非熊、章孝標、許渾、劉得仁、張籍、姚鵠、項斯、馬戴、林寬、溫庭筠、皮日休、張喬、杜旬鶴、張蠙、陸龜蒙、鄭谷、徐夤、楊夔、法照、無可、貫休、齊己、顧云,等等。其中,張喬的詩最多,一些文人為僧人。由此可見,與新羅詩人相接觸的中國文人不在少數(shù),且他們十分關注新羅詩人的生活與學習;另外,這些詩人的創(chuàng)作風格、寫作手法也迥然不同,表明新羅詩人對中國詩歌創(chuàng)作方法、技巧、風格、流派的學習并未有特殊的需求,對所接觸的中國文人也未刻意加以選擇。
就對新羅整體認知而言,首先,比較文學形象學認為,“在某一特定時期,某種特定文化中,或多或少都儲存了一些傳播‘他者’形象的詞匯,他們是構成形象的原始成分,我們應對這些詞語進行鑒別”(陳惇,等,1997:176)。我們在進行文本分析時發(fā)現(xiàn),大部分中國詩人的作品先對新羅概況進行描述,認為朝鮮位置偏僻、路途遙遠,大量的使用“孤山”“孤舟”“滄滄”“秋風”“秋水”等詞語,悲涼之意躍然紙上。言外之意新羅貧瘠不如中國,為朋友的離開而惋惜。新羅文人前往唐朝或從金城(慶州)出發(fā),過旅順,渡渤海,到登州(蓬萊);或從山東榮城渡海,受季風等自然環(huán)境因素影響極大。
朝鮮留學生、官員經(jīng)陸路或水路轉陸路前往長安,路途艱辛、遙遠,其難度遠遠大于后世,中國文人得知后難免產(chǎn)生同情心理,而形象正是一個作家的特殊感受所創(chuàng)作出的,新羅的形象便在中國文人詩作中不斷通過藝術想象、加工流露出來。如劉慎虛的《海上詩送薛文學歸海東》中“滄滄千萬里,日夜一孤舟”;許渾的《送友人羅攀歸新羅》中“滄波天塹外,何島是新羅”;劉得仁的《送新羅人歸本國》中“雞林隔巨浸,一住一年行”;姚鵠的《送僧歸新羅》中“滄溟何世別,白首此時歸”;張喬的《送新羅僧》中“東來此學禪,多病念佛緣”;顧云的《孤云篇》中“徘徊不可住,漠漠又東還”等。
其次,雖然唐朝文人對新羅的認知比較客觀,真實程度較高,沒有美化與丑化,但是“無論是作為意識形態(tài)還是烏托邦想象之結果的形象, 都不可能完全等同于作為想象之‘原型’的他者本身。二者之間必定存在相應的差異, 這種差異正是‘變異’的結果”(曹順慶,2005:208)。具體表現(xiàn)在一些中國文人將新羅與日本相混淆或地理位置認識錯誤上,說明很多中國文人對新羅等域外之地并非真正了解。如貫休的《送人歸新羅》中“見日上扶?!保粺o可的《送樸山人歸日本》;齊己的《送高麗二僧南游》《送僧歸日本》,等等。顯然,中國文人將新羅誤以為日本或將日本誤以為新羅。高句麗位于中國的東北部,高句麗人回國應是北行而非南游。
但是,與唐朝文人對朝鮮的認知來源略有不同,從《全唐詩》上看,唐朝文人的認知來源于新羅和高句麗,并未與百濟文人相交;但歷史典籍中唐朝官方與新羅、高句麗、百濟都有著文學交流。另外,或于外交禮節(jié)的目的或真實亦是如此,除了認為朝鮮邊遠、偏僻、悍俗外,唐太宗、唐玄宗稱新羅為“君子之國”,故此,新羅便也自號為“君子之國”。
(玄宗)降詔書曰:“卿二明慶祚,三韓善鄰,時稱仁義之鄉(xiāng),世代著勛賢之業(yè)。文章禮樂,闡君子之風。納款輸忠,效勤王之節(jié),固藩維之鎮(zhèn)衛(wèi),諒忠義之儀表。豈殊方悍俗,可同年而語耶?”(金富軾,2015:118)
(玄宗)帝謂邢璹曰:“新羅號為君子之國,頗知書記,有類中國。以卿惇儒,故持節(jié)往,宜演經(jīng)義,使知大國儒教之盛?!?韓國史史料研究所編,1996:312)
“君子”作為一種儒家理想人格,受到后世的廣泛提倡。從《三國史記》的記載上看,朝鮮極為重視“德”“仁”“愛民”“孝行”“謙恭”等儒家品行,與君子的理想人格如出一轍。且由上文可知,新羅認為文章、禮法、音樂的目的與功能是闡釋君子之風,唐玄宗也認同這一點,贊賞新羅為忠義之表率,改變了過去悍俗之面貌,所以其心中的新羅成為“君子之國”。綜上可見,統(tǒng)治者與文人、官方與民間對朝鮮認知和認知來源上的差異。
張哲俊(2004:428)認為,“中國文獻中的韓國形象因時而異,以唐代為分界線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唐代以前的半人半獸形象,一是唐代以后的人類形象”。前者多記載于中國歷史典籍中,對朝鮮形象的概述多是站在道德、風俗、習慣、性格的角度;而唐以后記載的典籍更加豐富,從《全唐詩》的記載來看,實際上“人類形象”更為豐滿。
第一,在對待新羅文人的態(tài)度上,中國文人與新羅文人等級關系上是平等的,對外貌、服飾、性格、創(chuàng)作能力與詩作水平都未加評判,也并未反對其學習中國文化和寫作漢詩,而是對他們的離別發(fā)自肺腑的關心。具體表現(xiàn)為離別的憂心、祝福;對他們學習的肯定,認為學習不易兩個方面。
如孫遜的《送新羅法師還國》中“此行迷處所,何以尉虔祈”為友人的離開而真誠的祈禱;林寬的《送人歸日東》中“滄溟西畔望,一望一摧心”表現(xiàn)出離別友人的痛苦之情。顧非熊的《送樸處士歸新羅》中“少年離本國,今去已成翁”“學得中華語,將歸誰與同”;李涉的《與第渤新羅劍歌》中“青光好去莫惆悵,必斬長鯨須少壯”;陶翰的《送金卿歸新羅》中“禮樂夷風變,衣冠漢制新”。這些詩句描繪出新羅學子在中華求學的不易以及充分肯定了他們通過求學使朝鮮文化發(fā)生的改變。
總的來說,雖然《全唐詩》中共有2300余位詩人,但新羅詩人、詩作不多,中國文人送新羅文人的詩作也較少,我們卻仍能從這些詩句中能夠感受到兩國文學交流的旺盛。
第二,在對新羅詩作的態(tài)度上,《全唐詩》中,共記載新羅詩歌4首,而“三國”之中,只有新羅的漢詩被收錄,可以說新羅漢詩的創(chuàng)作水平與價值高于高句麗、百濟以及其他域外國家。某種程度上,一些詩人、詩作能夠與中國相并肩,并得到中國文人及中國文壇的認可與肯定,可見當時新羅詩人的優(yōu)秀(如表一所示)。
表一 《全唐詩》所載朝鮮詩歌一覽表
由上表可知,《全唐詩》中的朝鮮詩歌全部為新羅詩人的作品,詩體種類各異,出身均為官僚貴族。另外,女性作詩當為一大特點。
前文論述了與唐朝文人交往最密切的是留學生、普通僧人,而《全唐詩》中所收錄作品卻未有他們,表明出身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入選的標準。但《全唐詩》畢竟為后代所編,在編纂時難免有遺失或考證不完全未全部整理,柳晟俊認為,“在《全唐詩》中可能會有尚未全部提取并整理的新羅人作品以及實際上是新羅人的作品,卻因考證不完全沒有介紹”。故此,主要從詩作的內(nèi)容看,這些作品都受到中國唐風的影響,而薛瑤的《返俗瑤》與六朝末期的作品似乎較為相近,說明朝鮮詩壇在與唐朝早期交往中,唐初詩壇受齊梁之風影響的現(xiàn)象也影響著朝鮮。
雖然《全唐詩》中并未收集留學生、僧侶的作品,但是在《全唐詩逸》可以看到他們的作品(如表二所示)。
表二 《全唐詩逸》所載朝鮮詩歌一覽表
《全唐詩逸》為日本人上毛河世寧于清乾隆四十六年至五十三年之間所輯編,收集《全唐詩》所遺漏詩歌72首,詩句279條,作者128人。將《全唐詩》中遺漏的崔致遠等留學生的詩作加以補充,除此之外,對單句的詩歌也加以收錄,其中崔致遠七句、金立之七句、金可紀一句、金云卿一句。這些詩作大多為在中國時所作,游覽中國古跡或與中國文人賦詩唱和時有感而發(fā)?!稏|文選》中所收錄的崔致遠、樸仁范的詩也多為此主題。
雖然該時期中國文人對朝鮮的認知比前代更為豐富,但仍顯得很模糊,且對朝鮮的認知分布、散見于各類典籍之中。而《全唐詩》中唐朝文人對朝鮮的認知源于中國文人與新羅文人交往的實際而獲得的,更加真實、具體、生動,可以有效地與中國歷史典籍中對朝鮮的認知相補充。那么,《全唐詩》中唐朝文人對新羅的認知為何與其他典籍中的認知有所不同呢?究其成因,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五點:
其一,朝鮮新羅時期漢語能力的提高。從歷史背景看,中國在與東亞各國的文學交流中,雖然各國遣使入唐之目的各不相同,但重金求購書籍、抄錄書籍之風卻是一致的。值得關注的是,朝鮮將吸收到的中華文化的先進成果又東傳到日本,始至中國,傳播朝鮮,再至日本,形成了一條“典籍之路”“文化之路”與“文明之路”。隨著傳入典籍數(shù)量的不斷增多,朝鮮也開始透過典籍挖掘其背后內(nèi)涵。習漢籍、作漢文不僅成為朝鮮古代文學的主要內(nèi)容之一,也使朝鮮文人的漢文水平不斷提升,具備了同中國文人直接接觸、交流、對話的基礎與能力。擴大漢字文化圈輻射范圍的同時,也不斷豐富其中的內(nèi)涵。
與此同時,為了進一步學習中國文化,提升寫作水平,朝鮮詩人亦主動與中國文人聯(lián)系。善德王九年(公元640年),大量外國留學生爭相留學長安,為了提高整體文化水平而積極學習中國先進的文化。
九年,夏五月,王遣子弟于唐,請入國學。是時,太宗大征天下名儒為學官,數(shù)幸國子監(jiān),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jīng)已上,皆得補官。增筑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于是,四方學者云集京師。于是,高句麗、百濟、高昌、吐蕃,亦遣子弟入學。(劉子敏,等,1996:402)
由上文可知,這些留學生學成回國以后,將儒學以及天文、地理、服飾、建筑等中國文化傳回國內(nèi),在各個領域發(fā)揮著重要作用。而他們在唐時為了提高漢語水平與寫詩作文的能力必然同中國文人積極互動、主動求學。
其二,“以文會友”的文人心態(tài)。該時期中國與朝鮮文人間首開唱和之風,統(tǒng)治者、使臣也積極“詩賦外交”,以詩詞唱酬的形式或進行文學交往,或在外交場合“賦詩言志”。此后朝鮮歷代均繼承了這一傳統(tǒng),在明清時期尤為興盛。
大量的新羅文人、僧人、官員等或求學于唐,或受命差遣入唐,與中國社會各階層都有著密切的交流,其活動范圍業(yè)已深入到中國腹地的江南地區(qū),到中晚唐時更是迎來了鼎盛期。這些文人、僧人具備較高的漢語水平和較強的詩歌創(chuàng)作能力,醉心于中國詩文,與中國文人一道云游四方、遍訪名勝,互相切磋、賦詩唱和、詩酒風流,留下了諸多詩作。中國的文學家們對朝鮮文人和佛僧們也抱有真摯清新的情感和“以文會友”的友善精神。被中國文學家們贊揚和歌頌的文人與僧人中,有不少人在朝鮮半島文化史上深有影響。這些文人與僧侶與其他留唐的朝鮮人一起,歸國以后在傳播中國先進文明,構筑新的朝鮮文化方面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因為百濟、高句麗的相繼滅亡以及資料的欠缺,這兩國文人與中國文人間的互動還未找到證明,因此,只能看到羅、唐兩國文人的互動。
我聞海上三金鰲,金鰲頭戴山高高。山之上兮,珠官貝闕黃金殿;山之下兮,千里萬里之洪濤。旁邊一點雞林碧,鰲山孕育生奇特。十二乘船渡海來,文章感動中華國。十八橫行戰(zhàn)詞苑,一箭射破金門策。(金富軾,2015:565)
新羅文人在唐期間與中國文人廣泛交流,一起相游山水,游歷古跡,彼此結下了莫逆之交。以崔致遠為例,其在唐16年,不僅在文學思想上帶有濃厚的儒家詩教觀之印記,而且深入學習、掌握了駢儷文的創(chuàng)作之法,其詩歌創(chuàng)作也深受中國晚唐筆法之影響。這首送別詩是崔致遠的知己唐人顧云所作,從中可見崔致遠與顧云兩人相知恨晚、情同手足。除此之外,崔致遠也同羅隱等中國詩友相知。崔致遠與中國文人的深厚情誼,在中朝文學交流史上留下一段美談。
但是涉及羅唐兩國文人與僧侶、僧侶與僧侶之間的贈答詩作,在《三國史記》中均無記載,這些作品如今散見于《全唐詩》《高僧傳》《東文選》等著作之中。
另外,唐代國力強盛,周邊屬國為數(shù)眾多,為了有效地對藩屬國加以牽制,唐按照歷代慣例要求藩國納質(zhì)。新羅為了鞏固其與唐的關系,也主動派遣貴族入唐宿衛(wèi)。這些貴族憑借自身的身份可以與唐朝官員、文人往來,彼此贈答留詩、筆談唱和。但是這些作品如今難見蹤跡。
其三,符合儒家的價值標準。唐以前,中國對朝鮮的認知多為“其俗淫,皆絜凈自憙,暮夜輒男女群聚為倡樂。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會,名曰‘東盟’”;“常以五月田竟祭鬼神”;“敬鬼神,多淫祠”(劉子敏,等,1996:56,61,194);“其俗多淫祀,事零星神、日神、可汗神、箕子神”等,或是好歌舞、喜飲酒、性多詭伏。從中國典籍的記錄上看,朝鮮沒有等級差別、男女有別的意識,巫鬼之風盛行且性格狡詐不可信賴,總的看其形象是低下、負面的。究其原因無外乎“自漢代儒學成為統(tǒng)治意識形態(tài)之后,社會的種種規(guī)則是以儒學思想形成的……中國文人觀察周邊民族時,不由自主地把中國文化當成唯一標準。因而最先進入文人眼睛,形成深刻印象的是那些不符合儒家規(guī)則的韓國風俗”(張哲俊,2004:430)。唐以后,儒家典籍在中朝兩國統(tǒng)治者的推動下得到廣泛流傳,使朝鮮讀書人更加積極主動學習漢學,促使朝鮮的禮儀制度、思維方式、道德準則、行為舉止都發(fā)生巨大的改變,因此,中國文人對朝鮮的認知發(fā)生了急變,不再加以排斥。所以,《全唐詩》中新羅詩人因符合儒家的生活準則、道德禮儀規(guī)范才沒有延續(xù)前代的異類形象。
其四,源于社會和中國文人的集體想象?!霸娧灾尽笔侵袊糯恼摷覍υ姷谋举|(zhì)特征的認識。詩歌無論是直抒胸臆,還是通過其他手法來表現(xiàn)自己的心曲,都必須遵循詩歌創(chuàng)作的基本要求,寓志于形象之中(侯琳波2018: 105)。每一首詩的創(chuàng)作者固然是詩人個人,但都生活在社會當中,個人意識脫離不開集體的意識。由前文可知,唐朝時對朝鮮的認知業(yè)已發(fā)生了較大改變,正面色彩濃厚。在此大環(huán)境下,雖然無論是歷史典籍還是以《全唐詩》為代表的文學典籍,絕大多數(shù)唐朝文人對朝鮮的現(xiàn)實感知也不是通過自己親身前往去感知的,而是通過與新羅文人的接觸、交流、筆談等互動行為,結合當時社會、歷史等諸多因素進而不斷想象、夸飾和曲解最終形成的,但其認知都是正面的,是社會和中國文人集體想象之產(chǎn)物。
中國文人在想象朝鮮的同時也在不斷進行自我確認,以中國為參照物,強調(diào)中國經(jīng)濟、文化的富庶與繁榮、交通的便捷等各種優(yōu)越性。但這些想象大都充滿了善意,并未感受到成見、敵意的存在。
其五,空間距離的遙遠也間接形成了對朝鮮偏僻、對新羅文人同情的認知。從文學地理學的角度看,“文學地理學主要關注的是以人-地及其關系為核心所形成的地理與整個文學產(chǎn)生之間的關系”,對自然科學特別是地理知識落后的古代人來說,人-地及其關系顯示出明顯的地理環(huán)境中心決定論,因此,在面對新羅等未知國家、未知地域時,中國古代文人便會在詩作中營造出情感上彼此難以再次相見之感;空間上中國是地理位置的中心,其余各地均是偏僻、遙遠之地的中國中心論。
總之,從《全唐詩》收錄的詩歌看,某種程度上說中國文人接受了新羅文人學習、寫作漢詩這一事實,一些新羅詩人的創(chuàng)作水平已經(jīng)超過了中國文人。雖然從其流向的強度上看,中國文學對朝鮮的影響遠遠超過朝鮮文學對中國的影響,但從《全唐詩》中的詩作可知,新羅各界的文化活動對中原文化也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中國文人對朝鮮、朝鮮文人及詩作的認知逐漸發(fā)生改變。從中國文人對新羅文人的認識與態(tài)度上看,中國文人已經(jīng)意識到或強調(diào)新羅存在的特殊性,對其關注的程度遠超其他入唐求學的各國,并且在中國文學這個大的框架內(nèi)去評價和認識新羅詩人,將其作品視為中國文學的一部分。但大多數(shù)中國文人談到新羅詩人時,大多帶有強烈的民族自豪感特別點明其新羅人身份,雖交往密切卻仍視之為“夷人”,間離感十分明顯。即便如此,中國文人眼中的朝鮮詩人所獲的評價,特別是中國典籍中對朝鮮詩人的記載,哪怕只言片語,朝鮮都是極其看重的,甚至影響其在文學史中的地位,可見朝鮮對中國文人認識與態(tài)度的重視。此外,從中亦可見當時文人交往的心理結構、文化結構和當時文化交流的復雜性,還原交流的歷史現(xiàn)場。
在文化人類學研究中,人類學家?guī)炖岢觥扮R中我”的理論。正如文中所述,朝鮮尤其注重作為“他者”的中國對自身的認識情況。但朝鮮各界是否有過對自身之認識?其為何種形象?是否猜測過中國文人對自身的認識,并結合中國文人的真實認識情況,去反思自身為何如此之構想?后代中國詩集中是否也選編朝鮮詩人的作品,后世中國文人的詩作中對朝鮮的認識又有何變化?這一系列問題都有待進一步了解和考察??傊畯闹袊娜说慕嵌瘸霭l(fā),從“自我”與“他者”的不同身份與互動考慮,探討中國文人與朝鮮詩人之間的彼此認識以及后世認識的變異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