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兄妹四個及其家屬建了一個群,取名叫“走南闖北一家人”。
我和哥哥、弟弟在群里打著字交流著,如行云流水,得心應手。唯獨妹妹不能,因為她不識字。每次看到我們發(fā)的可喜可賀的照片,妹妹總是率先發(fā)三個微笑表情表示祝賀,這是她僅能做到的。我深知,這些跳躍出來的小小表情飽含著妹妹的酸甜苦辣,而每每看到妹妹的“微笑”,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的痛。
記憶不自覺地回到那個年代,家庭的貧困讓妹妹止步于校門之外。爺爺奶奶年事已高,母親體弱多病,我和哥哥都在讀書,弟弟年幼,家庭的重擔很自然地就落在父親和年僅十歲的妹妹身上。為了供我們上學,十歲的她用柔弱的肩膀挑起了家庭重擔。洗衣、做飯、干農(nóng)活兒樣樣都做,一個小女孩兒卻干著大人干的活兒。妹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這位別人眼中的嬌嬌女就是這樣被“嬌寵”的。
看到同齡的男孩兒女孩兒背著書包,妹妹的心不知有多痛。她渴望上學,可這一切對她來說不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她偷偷地抹眼淚,她清楚地知道這將是她一生的遺憾。為了爹娘,為了哥哥,也為了這個窮困的家,她認命了。在沒人的地方,她甚至哭出聲來,獨自一人發(fā)泄心中的委屈,哭出來也許會好受些??稍趧e人面前她從不哭訴,她將所有的痛苦深深埋在心底,把微笑留給別人。
農(nóng)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只能靠種地維持生計,80 年代,家家戶戶都種了大面積的棉花。夏日炎炎,妹妹背著農(nóng)藥桶,頭頂烈日,腳踏黃土,默默地為棉花噴灑農(nóng)藥,農(nóng)藥水加上藥桶足足三十斤重,如一座小山重重地壓在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那稚嫩的肩上。沒穿防護服,沒戴口罩,刺鼻難聞的農(nóng)藥惡臭味時時籠罩著她的鼻尖,曬得黑紅黑紅的小臉滿是汗水,腦后的羊角辮兒展示著她的堅韌與倔強。
“天有不測風云”,妹妹十五歲那年,一個酷暑的日子,她噴完兩畝多棉花后,背著藥桶步履蹣跚地回到家里,她面色蠟黃,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院子里,然后口吐白沫昏了過去。全家人都嚇蒙了,趕緊用地排車將她送進醫(yī)院,經(jīng)診斷,她農(nóng)藥中毒了,經(jīng)全力搶救才幸免于難??吹矫妹眯蚜?,我們一家人都哭了,是驚恐,是后怕,是心疼,是高興,是激動。
1987年,我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縣師范,成了村上為數(shù)不多的“大學生”,更是人人羨慕的“鄉(xiāng)村小秀才”。一人“得志”,全家沸騰。最高興的當屬妹妹,她高興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為我感到驕傲。說實話,我被師范錄取,也為我們這個貧窮的家注入一劑希望。
開學那天,妹妹用省吃儉用攢的零花錢為我買了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二哥,你是好樣的,你為咱家爭了氣,也為咱村爭了氣,到了城里會更有出息?!闭f著她把僅剩的九元錢塞給我,我說啥也不要,我知道這都是妹妹的辛苦錢,她生氣了,說道:“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咱家雖窮,可在外面也不要小里小氣的,別讓人家瞧不起咱!”我訥訥半晌,內(nèi)心縱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轉。
我發(fā)誓,等條件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報答妹妹,今生今世我都欠她的。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贝文瓿醵瑤煼兜男@一夜間變成了粉妝玉砌的世界。雪停了,我一大早起來感覺寒氣襲人,冰冷徹骨。衣服單薄的我站在寢室門口的雪地上瑟瑟發(fā)抖。
“劉中方,快到女生院來看看吧,你妹妹給你送棉衣卻送到我們女生宿舍里來了,哈哈哈!”僅一墻之隔的女生院里發(fā)出一聲響亮的叫喊并伴隨著哈哈的笑聲。
聽到喊聲我喜出望外地飛奔到女生宿舍。眼前的一幕讓我傻了眼。妹妹穿著一件紅色舊棉襖,左手提著一個嶄新的花格子包裹,右手拎著一個編織袋,袋子里裝滿了花生,一雙舊棉鞋上沾滿了雪。她沒戴帽子,也沒圍圍巾,嘴巴和鼻孔不停地出著熱氣,圓圓的臉蛋兒凍得紅里發(fā)紫,額頭上卻沁出汗。皚皚白雪里好像多余了一位土里土氣的鄉(xiāng)下妹子,她怯生生地站在女生宿舍門外,不停地跺著腳。
天上掉下個土妹妹,我感覺很不適應,她的老土好像與我們學校的一切都不合拍。更讓我感到?jīng)]面子的是我們班女生的那番議論。
“沒想到劉凱還有這么一位大字不識的睜眼瞎妹妹,給哥哥送棉衣竟跑到女生院里來了,真逗!哈哈哈……”
“這算什么?更逗的是她一進門就問‘我哥哥在不在?她哥哥是男的還是女的?她哥哥姓啥名誰?沒文化的人我也見過,可從來沒見過這么傻的。才子的妹妹并不等于才女!”又一陣刺耳的笑聲。
不絕于耳的議論及笑聲讓我的大腦“轟”地一下變成了空白,我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垂下了高傲的頭,用余光看著無助的妹妹,她也看著我,似乎我是她唯一的救星,或許我的出現(xiàn)能夠為她解圍,至少可以結束眼前的尷尬。
“二哥,你肯定凍壞了吧。天說冷就冷了,咱娘剛為你套好的新棉襖,趕緊穿上吧,還有,這是咱家地里產(chǎn)的花生也是剛炒好的,快拿去分給大伙吃吧!”妹妹臉上堆滿笑。
我一句話也沒說,一個箭步向前,一把奪過包裹和花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二哥,二哥……”妹妹不停地呼喚著。
回到宿舍,我的心情極為復雜。先是生氣、憤怒、懊惱、失落,后來開始后悔,甚至羞愧難當。從家到縣城將近二十里路,由于雪大不能騎車,妹妹一大早頂風冒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來給我送棉衣已經(jīng)夠辛苦了,卻受到哥哥的如此“禮遇”,難道這就是我所謂的要報答她嗎?難道面子和尊嚴比良心還重要嗎?難道我也步了“時位之移人”的后塵了嗎?我怎么這么混蛋?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我不顧一切地沖出宿舍門,我要追上去當面向她道歉??僧斘覐呐阂恢弊返叫iT外時,妹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還要繼續(xù)追,耳邊卻傳來了丁零零的上課鈴聲。
后來,我走上工作崗位,拼命地工作,努力地進取。盡管遇到這樣那樣的挫折,都是我的這位不識字卻有文化的妹妹鼓勵我:“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溝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