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淑淑
維舟作家、書評人。本名沈茂華,1977年生,上海崇明島人。著有《一只腳踏進后現代》《無岸之島》《大地上所有的河流》等。目前主要運營同名公眾號“維舟”。
Yi:YiMagazine
W:維舟
Yi:意見市場里,我們看到一些具有煽動力的人比較歡脫;老調重彈基本功不扎實的人會被淘汰;謹言慎語戰(zhàn)斗力不強的溫和型會被擠到邊緣,最終勝出的是更尖刻、更懂觀眾心理的人。不管是偏左還是偏右,幾乎都差不多:各自生活在擁躉的世界里,雞同鴨講。作為一個需要經常亮相觀點的人,你感受到了這方面的壓力嗎?
W:確實有你說的這種現象,近些年有一種所謂“重口味”的文化偏向,往往是那種激烈的聲音和姿態(tài)更能抓眼球,甚至有人因此嫌溫和理性的觀點不夠“犀利”。加上網絡媒體特有的“群體極化”(意見相似的人抱團,變得更極端而封閉,聽不進不同意見),這種現象更為凸顯。我的立場和觀點通常是被視為“溫和理性”的,我也深知,這往往兩頭不討好。壓力當然有,尤其當你的觀點與流行意見迥異時,不管你自認為如何中立,事實上常被劃歸反對派。去年美國大選之前,我寫了不止一篇文章預判川普會敗選,結果,評論區(qū)幾乎是一邊倒地在罵我,即便最終證明我是正確的,但很多人仍然余怒未消,那幾天我的公眾號掉粉嚴重,關注人數是負增長的。我早已習慣這樣的環(huán)境了,不管怎樣,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現實。我不是社會活動家,感興趣的只是分析問題、理解現實,說出自己的看法供大家參考而已。何況在當下“信息繭房”嚴重的情況下,也確有不少人對此反感或擔憂,我相信是需要像我這樣獨立的聲音的。
Yi:最近聽到或看到覺得比較有趣的一個觀點是?或者有啟發(fā)的一個觀點?
W:前一陣讀彼得·沃森的《虛無時代》,看到西方社會在“上帝死了”之后走過的歷程,我深深感到,超越性終極價值的消失,對現代人來說既是徹底的解放,又是動蕩不安的開始。我也因此更理解哲學家薩特為什么說“你是自由,是選擇本身,因此這就等于說,你就是創(chuàng)造”。中國以往雖然沒有一神教意義上的“上帝”,但隨著我們逐漸遠離傳統(tǒng),也就不得不學會自己面對風險社會,這取決于我們如何作出抉擇。
Yi:“天地不仁,沒有什么必須回應你的付出,我做下去,不是因為知道自己會成功,而是因為我想做的就只是這個。”你在生日這一天寫的這句話,很謙虛,也蠻理解“命運”的,這是中年人才有的感悟吧?年紀很輕的人可能還是執(zhí)拗地在等待一個回應,并且在隨后等不到回應的過程中逐漸渙散。對找不到目標、也找不到擅長之處的年輕人,你有什么建議?
W:的確,這看起來像是認命,但其實要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并心甘情愿地承擔由此引發(fā)的后果,這本身就需要漫長的自我認知。對年輕人來說,關鍵可能是,不要太多去追逐外在的目標,很多確實如老話說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找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想清楚自己一輩子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不知道,不妨先從培養(yǎng)一個非功利的興趣開始,無論是舞蹈、游泳還是攝影,讓自己能從中得到滿足和樂趣。
Yi:你的讀者評論有很多跟你有默契的,也有很多直言不諱的,比一般的公眾號留言看起來更犀利,你從讀者的意見里有獲得什么嗎?或者通過他們的觀點,修正過自己的某些看法嗎?
W:一個人不可能想到所有的角度,讀者的意見能帶給我許多不同的視角,很有意思。我基本上不篩評論,罵我的也會放出來,只是有些評論太激烈,管理員會出手,現在有時一篇文章多達200到300條評論,公眾號規(guī)則又只允許精選10 0條,那我也不得不有所選擇。很難說具體是哪個觀點修正了看法,應該說最重要的是他們提供了多維視角,讓我思考問題時更加周詳一點,并且讓我意識到,那些不同意見的人提出他們的主張時,背后也都和他們自身的全部人生經歷相關。在這一意義上,沒有哪個觀點能被輕易駁倒,因而最好先去理解它。
Yi:如果你今年20歲,沒有就業(yè)壓力,單純希望獲取信息,書籍這個渠道顯得陳舊,網絡更有吸引力,但形形色色,你會怎樣分辨?會關注意見相左的人來讓自己不受困于信息繭房嗎?
W:我年輕的時候,雖然網絡沒有現在這么發(fā)達,但類似的苗頭已經出現。在我看來,“新鮮事”固然要了解,但一味只是追逐,其實未必有助于我們看清,此時,恰恰還是需要沉浸下來多看書,了解更深層次的理論脈絡,得出屬于自己的思考。偏重任何一端都不可取,只埋頭看書可能不顧現實,只追逐新鮮則往往迷失自我。這時候可能格外考驗“定力”。我覺得只有在明確自我認知、有自己獨立思考的基礎上,才可能有自己的判斷,不受困于信息繭房,否則即便關注了意見相左的人,其實仍然無法判斷他的觀點是否可取、哪里可取。這沒有捷徑可走。
Yi:我們都知道獨立思考很有意義,但另外一方面也意味著它稀缺,人總是很容易受人影響,有時關注了一些與主流意見截然不同的內容—實際可能是糟粕,還會覺得自己信源更廣,更沒有被洗腦,這種青年非常多。如何訓練,才能真正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呢?
W:很多人理解的“獨立思考”,往往只是“你贊成,我就反對”的逆反心理,因而首要一點,是不要為反對而反對,這歸根結底還是“認識你自己”的問題,在明確自我權利和理念的基礎上,既能理解他人的立場,也能堅持自己的看法。
Yi:什么是你早年深信不疑如今深表懷疑的東西?
W:這太難回答了。實在要說,我早年曾想過古典人文的理想在現代社會也是可以實現的,至少是存續(xù)的,但經歷了好友張暉英年早逝的打擊之后,我現在逐漸意識到,這即便能做到,也是非常之難的,需要超出我當時預計的一種超人般的努力和靈活的調適能力,并且很可能不是單靠個人努力就能做到的。
Yi:如果可以穿越,死人可以活過來回答一個問題,你比較希望問誰?
W:問卡夫卡吧,問他如何在一個極為無詩意的世界里創(chuàng)造詩意的生活。
Yi:你說“人生不是一個賽道,不急著趕路”,現實里的人,很多小孩五六歲開始就被趕進了賽道,理由很直接,中考分流一半,不提前跑,只能在14歲讀技校。80后這批家長小時候并未經歷這種高壓,但一方面雞娃比雞自己容易,另一方面也確實有很多實際的擔憂,作為兩個孩子的家長,你怎么看?
W:我對雞娃既沒有動力,在理念上也反對。這說到底其實就是家長憂慮自家孩子墮入社會下層,而把教育視為“向上爬”的敲門磚,但比起這些,我更憂慮孩子厭學、活得不幸福,因為我看了太多人即便功成名就,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我希望自家的兩個孩子能找到自己的樂趣,保持這種樂趣,勇于堅持做自己,至于將來錢賺得多少,我并不在意,我相信他們總有辦法活下去。
Yi:最后,請你推薦3本很有價值、大家最好都讀一讀的書吧。
W:彼得·沃森《虛無時代》;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項飆、吳琦《把自己作為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