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藤澤周平出版社:?譯林出版社譯者:?王了了出版時間:?2021-3頁數(shù):?308定價:?58
阿江是深川富川町一個叫美濃屋的布料店的女兒,不過是美濃屋的養(yǎng)女。說是養(yǎng)女,其實是小時候被美濃屋的老板和平撿回來的,就這樣作為美濃屋家的女兒被養(yǎng)大,今年已經(jīng)十八。所以聽到十八歲的阿江,要嫁給美濃屋的繼承人信次郎的時候,誰都沒感到驚訝。信次郎今年二十三,是個儀表堂堂,也很熱衷于做生意的年輕人。阿江也出落成了美人,大家都認為這樁親事很理想。
阿初每次提到這事兒,總是很羨慕的樣子?,F(xiàn)在兩人說話的地方是深川西町的米店田川屋,阿初是這家的女兒,同阿江是在外學習的課上認識的朋友。阿初比阿江年長一歲。
“阿初,我最近吧……”阿江突然表情嚴肅地對阿初說,“有時會想起很奇怪的事情,讓人很不愉快?!?/p>
“哎呀,什么事兒呢?”
“是關于拋棄我的父母的?!?/p>
“但你不是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是,一直這么以為來著?!?/p>
田川屋店面很大,面朝院子的阿江的臉,由于綠葉反射的光,顯得有些蒼白。
“但有一點記得很清楚?!?/p>
阿江那時五歲。五歲的阿江站在橋旁。夜色漸濃,附近微暗,不見人影,只有橋下的小河不斷流動的水聲。聽好了,在阿江面前蹲下的男人說:
“老實在這等著,不許從這里走開,明白嗎?”
男人說罷,用讓阿江感到疼痛的力氣緊緊握了握阿江的手,然后站起來轉身過了橋。目送那背影融入微暗的暮色之中。男人一次也沒回頭。阿江的記憶,在這里有些間斷。接下來能想起的是邊叫著“爹爹”,邊徘徊在不知何處的昏暗的路上的情景。
“所以,那時會想父親不要自己了。最近總覺得馬上就能看清父親的臉。”
“還是想把親生父親找出來見一面?”
“不是那樣?!卑⒔瓕⒀劬陌⒊跎砩弦崎_,又望向明亮的院子,“并不是想見面,只是自己過得很幸福,想知道那個父親過得怎么樣。渡橋的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凄涼?!?/p>
阿江說話的時候,從走廊傳來腳步聲,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是阿初的哥哥昌吉。昌吉用閃著暗光的眼睛看了看阿江,然后就馬上離開,回了自己的房間。
“就因為他那樣?!卑⒊酢皣K”了一聲,用不屑的語氣小聲說,“就因為有個這樣的哥哥,所以沒有什么好人家上門說親。”昌吉好吃懶做,聽說有時會去哪兒的賭場,沉迷于賭博。
七月熾熱的太陽終于西沉,阿江低著頭有些匆忙地走在街上。
“等一等?!蹦锹曇舻统翜厝?。
阿江回頭看,一個五十歲前后,身材消瘦、個子也不太高的男人站在那兒。男人的臉被曬得黝黑,頭發(fā)全白,面頰凹陷,眉眼細長親切,一雙眼睛帶著笑意看著阿江。男人穿著打扮不是很講究,但給人的感覺并不是需要有所防備的壞人。男人很有節(jié)制地和阿江講話。
“你叫阿江?”
“是”。
“這樣啊?!蹦腥硕⒅⒔戳艘粫?,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請問……”阿江面向男人,“您是哪位?”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不不,不是美濃家,我認識你的親生父親松藏?!?/p>
阿江倒吸一口涼氣。于是男人回應阿江的目光,點了點頭。男人眼中依然閃爍著溫柔的光芒。阿江感到那目光仿佛將要把自己包裹。阿江向男人走近,低聲問:“你說認識,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嗎?”
“不?!蹦腥说拖骂^,“三年前死了,死前很想見你啊。”
阿江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兒,男人又小聲說:
“松藏說過,你是被扔在橋邊的。我叫彌之助,有空的話來找我吧,我和你講講你父親的事?!?/p>
“我一定過去?!卑⒔f。
于是彌之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阿江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走遠,然后也邁出了步子。但走了五六步,像是突然被誰拍了下肩膀,她回過頭。剛剛那個自稱彌之助的男人,是否就是所謂已故的父親,這種懷疑掠過阿江內(nèi)心。如果只是父親的朋友,不會只聽了父親的話,就特意來找他的女兒吧。這樣一想,阿江覺得轉身走在橋上的這個叫彌之助的男人的背影,與五歲時看到的父親最后的身影很相似。
彌之助住的地方,阿江馬上就找到了。叫吉右衛(wèi)門的鋪子是一間低矮的小房,寄生一樣建在武家大宅的墻根底下。
阿江出現(xiàn)后,彌之助激動地高聲招呼著,拿出像仙貝一樣被壓扁的坐墊,小聲嘟囔著“得給你倒些茶”,手忙腳亂地去了廚房。
“您別忙了,坐下吧,我自己倒?!?/p>
阿江有些不過意,說著自己去廚房燒了水,沏了茶。廚房很寒酸,什么都沒有。味噌罐的蓋子也沒蓋好,旁邊放著些剩下的已經(jīng)打蔫的青菜。彌之助這個男人,好像是一個人住,房間里沒有其他人生活的氣息。
“松藏是個倒霉的男人?!苯K于在客廳坐下后,彌之助以這樣的開場白,講起了阿江父親的事。松藏雖然不是老板,但是個有營業(yè)許可、手藝還不錯的木匠。過了三十歲,很晚才有的老婆,老婆在孩子出生第二年死了。生活沒了奔頭的松藏,工作上漸漸松懈,開始去賭場賭錢,而且陷得很深。
“我和你父親認識,就是在那時候。狐朋狗友說的就是我們啊?!睆浿f著,黝黑的臉上浮現(xiàn)出苦笑,“那期間我們倆搭檔做的事出了差錯,兩人都沒法繼續(xù)再在江戶待下去了。聽了當時照顧我們的老板的指示,逃到了常陸那邊。松藏就是那時遺棄的你。”
彌之助聲音有些嘶啞。阿江眼里噙滿淚水,低下頭,淚水撲簌簌滴落在膝蓋上。
“和我說了這么多,謝謝您。”阿江說。
這時從玄關傳來男人的聲音,像是有誰來拜訪。彌之助放下茶杯迅速站起來離開了客廳。在玄關兩人小聲說著什么,過了一會兒彌之助和來找他的男人去了外面,家里頓時變得靜悄悄。
兩人回到位于偏房的臥室,信次郎拿出賬本和算盤算起賬來。阿江沏好茶,開始縫補衣物,有時會抬起頭看看丈夫。從緊閉雙唇皺著眉頭、對照賬本打著算盤的信次郎的表情,可以感受到父親臥床不起后,信次郎將店里的所有責任背負一身的認真。阿江覺得,丈夫和之前漫不經(jīng)心幫忙打理店鋪的時候大不一樣,身上有了商人一樣的堅韌。
——真是好丈夫啊。阿江想。被美濃屋撿回來真的太幸運了。這樣想的同時,住在小泉町寒酸的小屋里的男人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只有那個人了。
覺得那人是自己生父的這種想法,吸引著阿江去那間小屋。之后阿江又去彌之助的家探望過兩次,買來魚烤好讓彌之助吃,洗好臟衣服再回去。這些不能就這么瞞著信次郎。
“噯?!卑⒔畔驴p補的衣物對信次郎說,“最近碰到個奇怪的人?!?/p>
“奇怪的人?”
“那人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p>
“親生父親?”信次郎吃驚得不得了,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江。
煮了款冬菜,又煎好了魚,再把飯做好就行了,阿江回到了客廳。
“對不住啊,總是麻煩你。”彌之助說,“讓你破費,還讓你幫忙做飯?zhí)缓靡馑剂??!?/p>
“沒事啊,我也是順便過來?!?/p>
“什么都沒對家人說嗎?”
“嗯,只對丈夫稍稍提了彌之助的事?!?/p>
彌之助突然挺直了彎著的腰,說:“不是說過來這兒的事,不能和別人說嗎?”
“沒關系啊?!卑⒔饕餍Φ溃熬椭徽f了我遇見可能是自己生父的人?!卑⒔囂秸f,然后一直看著彌之助。
彌之助黝黑消瘦的臉上,現(xiàn)出無比狼狽的神色,他別過臉,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
“哪是什么親生父親,這可是不得了的誤會啊。”彌之助這樣說的同時,突然有人進到家里,連聲“你好”都沒說。進到客廳的,是一個身材肥碩的年輕人,胡楂青青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是安嗎?”彌之助用有些責備的語氣問,“進別人家門前,最起碼先打聲招呼?!比欢@個叫安的男人,無視彌之助的話,背靠客廳的柱子一屁股坐了下來,行為舉止隨便得很;然后就這樣抱著膝蓋,默不作聲一直盯著阿江。阿江感到很害怕。
阿江看著彌之助向他求救。彌之助開始陰沉地看著阿江,但和阿江一對視馬上就轉移了視線,彌之助用低沉恐嚇的聲音對安說,“還沒到你出風頭的時候,閉嘴趕緊回去!”“那可不行啊。”阿江突然站了起來。聽二人的對話,阿江感到危險向自己逼近,但伸手想要拉開拉門的時候,阿江被男人從身后緊緊摟住。叫安的這個男人,用蠻力控制住阿江的身體,輕輕松松地把她抱起來,拖到了旁邊的屋子。阿江拼命反抗,男人毫不留情,一把將阿江扔在了榻榻米上。
——會被殺掉吧。阿江想要爬進客廳。安的身體壓了上來。男人的汗臭和狐臭,讓阿江快要窒息。她大聲地呼喊:“爹,救我!”突然一個黑影跑了進來,阿江感到身體一下子恢復了自由,趕緊爬著向客廳逃去。兩個男人撕扯起來,房子吱吱呀呀作響。
“快逃!”背向阿江的彌之助,轉過頭說。
雖然只有短暫一瞬,但阿江看見回過頭的彌之助面如土色。
“我不會讓你輕易逃跑!”
安壓低聲音說,突然手上拿出一個明晃晃的東西。
“別礙我事!快滾開,你這老頭!”
“爹!”阿江大喊。
“我沒事兒,快逃!”彌之助抓住猛地沖過來的安的手腕,大聲對阿江說。
阿江聽見兩個人重重摔在榻榻米上的聲音,她奮力拉開拉門,從玄關逃了出去。
“叫安的男人抓住了?!眮戆菰L的捕快德助說。阿江遭遇那事兒之后,信次郎拜托德助調(diào)查?!斑@回他們的陰謀就都清楚了,起因是什么西町田川屋的兒子。說是起因,不過那混賬小子好像并沒有直接參與,但有唆使的嫌疑,就把他叫出來問了下情況。那些家伙想出的騙局把老板娘你引誘過去。要是去了那個叫彌之助的大叔那兒,他們打算強行把老板娘你關起來,綁架,然后向這邊索要贖金。”
“太危險了。”信次郎說。
“是啊,太危險了。老板娘完全中他們的圈套了?!钡轮戎⒔沟牟瑁苡凶涛兜爻橹鵁?,“但那個叫彌之助的,不知什么原因,沒按原計劃行動,跟同伙鬧掰了。”
果然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吧,阿江想。阿江想起拼命保護自己逃跑的彌之助。
“那個人最后怎么樣了?”
“那個叫彌之助的大叔?這邊沒查到他的行蹤,還在找?!?/p>
“那個人救了我。”阿江像是求情似的說。
信次郎和德助互相看了一眼。
“我還是覺得那個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卑⒔f。信次郎像是知道什么一樣,苦笑著搖頭。德助也緩緩搖頭說道:“老板娘你誤會大了。雖然還沒抓住彌之助,但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來歷。年輕時候就是個名副其實的賭徒,原來可是敲詐勒索壞事干盡,讓官府傷透腦筋啊。自始至終都是賭徒,也沒有老婆孩子。一次也沒成過家,所以對老板娘你說的當然都是謊話?!?/p>
——要是那樣的話,為什么那個人對我那么親切,最后還冒死救我?是因為即使是那樣的賭徒,上了年紀也想有個像我一樣的女兒嗎?
阿江的眼睛深處,浮現(xiàn)一座幻影般的橋,但沒有看見從橋上走過的男人的背影,只有橋。阿江的心中涌上些許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