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馨敏
進入十一歲以后,桔子的思維能力和表達能力飛速發(fā)展。
比如中午回家,每次在樓下打電話,她都要玩些新花樣:“媽媽,你親愛的崽崽在電梯里,快開門快開門!”“有個餓瘋了的人馬上到家,請準備好山珍海味!”“你的桔子正在飛速奔來,請開門迎接!”“你的孩子今天帶了一個孩子回來!”——以為帶了同學,卻發(fā)現(xiàn)后面那個“孩子”是她脫下的外套,里面層層包裹著她的保溫杯,她把它們莊重地摟在懷里,看我和我娘集體上當,一臉得意地壞笑。
這天,她迫不及待問的是:“媽咪我在電梯里,我的香草輕食好了嗎?”
香草輕食,是她最近喜歡的一系列涼拌菜。
這些涼菜來源于園中的一株薄荷。
三年前,鄰居展望未來說他們家薄荷泛濫成災,邀請我去挖。我記得就挖了一株,隨手栽在靠外頭的花徑里,當時對薄荷沒有任何了解,只是本著增加品種的想法才引進。誰知道就這一株薄荷,后來蓬勃發(fā)展,長成了一片,當時也不曉得它有何用,只記得隔壁老太太老來我家剪薄荷,這薄荷也奇怪,越剪它長得越快。
前些日子,薄荷再次泛濫成災,隔壁老太太也不來剪了,我只好想方設法自己消化。早上吃面時放薄荷,涼開水里放薄荷,做湯時放薄荷,薄荷還是吃不完,直到我發(fā)明出香草系列涼拌菜,這些薄荷才真正派上用場。
那天,我買了一盒百葉,在開水里焯至八九成熟,然后撈起來,放進少量涼拌醋、生抽、香油、橄欖油,擱一勺老干媽,切兩個紅通通的小米椒,再拌入薄荷、紫蘇和香菜,最后把一個檸檬切成兩半,一半切片拌入菜中,一半擠汁滴入菜中。如此腌制半小時后,桔子說味道好極了——當然好極了,這可是三種香草的豪華配餐!薄荷的涼爽、紫蘇的清香和香菜的辛香,讓整盤百葉彌漫著生動的濃烈的,耐人尋味的讓人心曠神怡的香味,真的是唇齒留香。
后來,我如法炮制,涼拌過黑木耳和海帶。它們都需要在開水里焯過,然后撈起來瀝干水分,拌入調(diào)料和香草,放兩個紅通通的小米椒,紅黑紫綠的搭配異常醒目。
涼拌黃瓜和蔬菜就更簡單,不需要在開水里焯過,用刀背把黃瓜拍癟,切成幾段,蔬菜撕小一點,直接拌,夏天晚上吃非常清爽。
前些日子,在北京,看見其他的藝考生天天吃“草”,桔子很是羨慕,于是我也給她點了一份。所謂的“草”,其實就是蔬菜沙拉,商家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輕食沙拉”,里面滿滿一盒菜,生的菜,拌的是千島醬,操作非常簡單,可能是因為新鮮,桔子很喜歡吃這樣的“草”。
于是回來我隔三岔五就做這樣的“草”,當然,我的品種更加豐富,味道也比商家要升級了很多倍。商家無非就是在里面放點苦菊、生菜、紫甘藍、玉米粒、紅蘿卜,我加了紫貝菜和小番茄,加了三種香草,還有藍莓、櫻桃、檸檬等水果,有時還會撒點芝麻和花生碎。我一般不用超市里那些現(xiàn)成的醬料,而是親手調(diào)制,這些調(diào)料只是介質(zhì),目的是讓蔬菜自己的味道發(fā)散出來,互相融合,這才是涼拌菜最大的魅力。這樣五顏六色、千滋百味的“草”,不要說桔子愛吃,就連我娘看著也很有食欲,每次拌上一盆,我們仨都能吃得一片不剩。
我們家三個女人的晚餐,有時就是一盆這樣的“草”,再加上黃骨魚煮豆腐。黃骨魚每人一條,一塊豆腐用刀橫豎各切兩刀,剛好每人三小塊,我和我娘會吃點米飯,喝點湯,桔子光吃“草”和魚就飽了。這樣的晚餐,營養(yǎng)豐富又不油膩,老少皆宜,最關鍵的是,我這個廚師還很省事,不用煎啊炸啊把廚房弄得油煙四起。
對了,黃骨魚煮豆腐一定不能急,先大火燒開再小火慢煮,要把湯煮得奶白奶白的,而且出鍋前里面一定要放紫蘇才好吃。紫蘇也是我喜歡的一種香草,我喜歡用它煎蛋,每次做魚、做田螺、做黃瓜也喜歡放它。
去年春天,在郊外的路邊,偶然看見一些紫蘇苗苗,挖了幾棵回來栽在園子里,這些紫蘇長大后,任其開花結(jié)籽,今年春天長出了不少新紫蘇——跟薄荷一樣,紫蘇的繁殖能力超強,它會自播,一代一代循環(huán)往復——如果你在鄉(xiāng)下有塊地,可以種這兩樣香草,對了,還有南瓜,它們無需照顧就能長得很好。
眨眼間,我的小園子已經(jīng)四年了,它在不知不覺中從最開始的浪漫主義向現(xiàn)實主義演變,越來越多的植物開始走出審美,走上餐桌。
吃到自己親手種植的東西,有一種真切的幸福感。而香草,是一種名字上、形態(tài)上都很具美感,味蕾深處極具誘惑力的植物。今年我還種了茴香和藿香,苗苗們目前還在生長中。三年前買的小月桂樹,已經(jīng)亭亭玉立、枝繁葉茂,它的葉子就是著名的香葉,哪天下火鍋我會摘幾片葉子試試味。
前一段,分別有一個男性朋友和一個女性朋友來長沙看我,我與他們都有多年不曾相見。男性朋友說:“你知道嗎,你的變化好大,你那時候風風火火像一個女漢子,現(xiàn)在變成一個賢妻良母了?!迸耘笥押臀曳謩e時,我們在路邊擁抱,她說:“喜歡過去的你,更喜歡現(xiàn)在的你。”
不只是朋友們,我也注意到,這些年自身性情的變化。
我在變得溫柔。大抵上是因為養(yǎng)育桔子的緣故,因為種植的緣故吧。養(yǎng)育一個女孩,栽種一些植物,本身就是一個美好又安靜的過程,是一個不斷降噪,不斷靠近和制造光的過程。
活著的時間是有限的。在真正想要珍惜的事物上花費時間和心緒,做好想做的事,做好每天的一飯一蔬,愉快度日,如此,時日才能愈過愈香。
日子也是一株香草,比植物更需要用心養(yǎng)護。
很多年后桔子回想童年,希望她記得這些夏天的涼拌菜,這些薄荷的味道,紫蘇的味道。記得這個種植過這些香草的小小伊甸園。記得生活是很有味道的。
“如果我再怎么努力也跳不了舞,我們就開個餐館,專門給舞蹈生和需要減肥的人做沙拉,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香草輕食,”她咯吱咯吱地咬著一片胡蘿卜,“媽媽你做的這個比外面的好吃一萬倍!”
她就是一時興起隨便說說,我被現(xiàn)在小孩的頭腦驚到了。香草輕食,這么浪漫的名字,如果開在年輕女性云集的商業(yè)中心,配上綠底白字的招牌和小清新的裝修,一定很火吧。如果她這個服務員,在送餐時動不動來幾個旋轉(zhuǎn)和大跳,如果我這個大廚還保有不斷開發(fā)創(chuàng)造新品的能力,一定會,火得不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