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偉
摘 要: 晏殊與晏幾道父子占據了“北宋詞壇四大開祖”的兩席之位。晏殊承上啟下,史稱“北宋倚聲家之始祖”,晏幾道被稱“不愧是小令的圣手,把小令詞的成就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他們父子二人都是有靈心銳感的優(yōu)秀詞人,在詞的審美格調方面,晏殊給人以理性的圓潤之感,晏幾道給人以感性的綿密之情。
關鍵詞: 晏殊 理性 晏幾道 感性 審美格調
北宋晏殊、晏幾道父子以詞享譽盛名,人們在品評他們父子二人作品時經常進行比較。如周濟曰:“晏氏父子仍步溫韋,小晏精力尤勝。”(《介存齋論詞雜著》)陳廷焯云:“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獻、文忠之右?!保ā栋子挲S詞話》)毛晉認為“晏氏父子,具足追配李氏父子云”(《宋六十家詞·小山詞跋》)。況周頤《蕙風詞話》云:“《小山詞》從《珠玉》出,而成就不同,體貌各具。以《珠玉》比花中之牡丹,《小山》其文杏乎?”我比較認同葉嘉瑩先生所說“就風格而言,晏殊詞溫潤而疏朗,晏幾道詞秀麗而綿密;再就意境言之,晏殊詞往往表現有一種理性的反省和思致,晏幾道詞所有的,常只是一種情緒的傷感和懷思”。在詞的審美格調上晏殊給人以圓潤超脫的理性之感,晏幾道給人以綿密純情的感性之感。
一、理性之如晏殊
晏殊家境平平,其父晏固為撫州衙門一小吏,然晏殊本人早慧,七歲能屬文,十四歲就以神通薦于朝廷,賜同進士,躋身官宦之列,而后一路高升,五十二歲加同平章事(宰相)。
晏殊仕途通達,幾十年來一直處于文壇、政壇的中心地位,在其擔任樞密使、宰相之職時,與當時文人歐陽修、張先、韓琦、范仲淹、王安石等人交往密切。宋代統(tǒng)治者實行“以儒立國”“與士大夫治天下”的基本國策,形成了以文官為主的官僚隊伍,再加上北宋城市經濟發(fā)達、夜市繁榮及統(tǒng)治者對“歌兒舞女”的式享樂的提倡。晏殊等人在忠君報國實現人生價值之外,經常與友人一起舉辦詩酒之會。葉夢得稱晏殊“雖早富貴而奉養(yǎng)極約,唯喜與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每有佳客必留,“亦必以歌兒相佐,談笑雜出,散行之后,案上以粲然矣”(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在這種詩意的享樂中,詞在晏殊等士大夫圈子中發(fā)揮了“娛賓遣興”“聊佐清歡”的作用。在娛樂的外衣下,仁宗朝以晏殊、歐陽修為代表的士大夫們的內在心態(tài)完全不同于晚唐五代那種詞作中無所作的消沉心態(tài),他們對人生有深刻的認識。理學雖然在南宋時期開始確立主導地位,但在此之前在儒釋道三教合一的社會風氣影響下,文人士大夫自覺主動地構建自己的人生道德信念,自覺提高內在修養(yǎng),這種儒學的“內轉”使得晏殊、歐陽修等人身上表現出一種既平易從容又雄健豪宕、寵辱不驚、志氣自若的心態(tài)。這種窮達自如的理性心態(tài),使晏殊在詞作中表現出一種不易察覺的文人理性情感。
晏殊的詞情深意遠,表現出通達的觀察力,有著感人深發(fā)的生命力。如他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以“一曲新詞酒一杯”對酒當歌,淡雅寧靜,平淡開頭,“去年天氣舊亭臺”時空轉換,一筆宕開,“夕陽西下幾時回”意境裊裊,那時那事那景霎時涌入眼前滑入心中。“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花已去,人不在,世事皆非,晏殊沒有讓自己的感情一瀉無余,只是淡淡地說道那歸燕似曾相識,體現了一種經歷世事變遷而自若的修養(yǎng),“小園香徑獨徘徊”在感傷的情緒中籠罩著一種通達的意蘊,情深而意遠又能最終以理節(jié)情,雖往事不再,時光難耐,但最終晏殊并沒有疾呼人生的悲痛與無奈,而是以一種不致使人頹廢的憂傷筆調表達了一種澄澈圓融的理性觀照,詞人情感敏銳而終能以情理節(jié)制抒發(fā)一種哀而不傷的淡雅情趣。再比如《撼庭秋》(別來音信千里)中晏殊寫道“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向人垂淚”這首詞寫的是相思離愁,一句“心長焰短”把紅燭比作人,無論人的夢想有多么美好,向往多么超脫,但最終都只是“心長”。寫到紅燭晏幾道在詞中是這樣表現的“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小山眼中的紅燭沾染著自己的情緒,止于為有情人不能相守淚流。小晏的紅燭相對大晏來說單純許多。晏殊總能把看似簡單的閑愁、相思悠悠地書抒寫出人生的意味,與作者通達的觀察力和豐富的人生閱歷分不開,仔細讀來能生發(fā)強有力的感悟生命的力量。不難看出晏殊的詞作中包含富貴閑雅、超曠淡然的審美理想,詞之為體,要眇宜修,晏殊平淡自然的清詞雅句中含蓄蘊藉的人生感悟,為其詞境的高遠蓄積了力量。
在《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中寫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滿目山河”引起了“念遠”的詩人感發(fā),一個“空”字在感情中表現了理性的反省,“念遠”又有何用呢?“落花風雨”卻是“更傷春”,“空”“更”雙層加深,一句“不如憐取眼前人”,一個“憐”字體現了對今天的尊重和愛惜,對眼前人、現有時光的看重,隱含著詞人對主觀情感和客觀事實的理性處理。同樣《鵲踏枝》(檻菊愁煙蘭泣露)這首詞寫的是相思離別之苦,然格調高遠。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曾三次提到:“《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蓖瑫r還把這句比作人生的第一境界。晏殊不正面抒發(fā)感情,但相思之情融合在他人生感悟含蓄涌出時,思想內涵極豐富,能引發(fā)讀者有關人生世路的諸多聯想,這在他的諸多詞中有所體現。
晏殊的詞集取名為《珠玉集》,他的詞表現得像珠玉一樣圓潤,在晏殊詞中有一種“富貴之象”,這是基于他富貴生活之上,超然于物外追求精神上高雅的表現,通過日常生活現象感悟人生意義,流露的是一種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清麗雅潔的人生境界。
二、感性之如晏幾道
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作為臨淄公晏殊的暮年之子,小山生于富貴之家,自幼生活在其父與當時文人詩酒唱和的藝術氛圍里,耳濡目染,再加上自身才華橫溢,在北宋詞壇頗負盛名,獨以令詞占據文壇一席之地。但由于家道中落,由其嫂養(yǎng)育成人,長于夫人之手及年長后的落魄生活都對其性格產生影響。黃庭堅在《小山集序》中說道:“磊隗權奇,疏于估計,文章翰墨,自立規(guī)模,長欲軒桎人,而不受世之輕重。諸公雖愛之,而又以小謹望之,遂陸沉于下位?!笨梢娺@位落拓公子有著同李后主一樣的才情愛好,真性情,也有著賈寶玉般的生活遭遇,為人奇特孤高。其在詞作中表現的思想同后主、寶玉一樣不求功名利祿,女性世界的單純、溫柔、簡單外加細膩的情感、才情更符合內心追求,接觸那些有才藝的美麗女子,便自視為知音。在《小山集》自序中晏幾道稱:“沈十二亷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蘋、云,品清謳娛客?!毙∩奖救伺c她們交情甚篤,當世事變遷,好景不再,美人流落人間,小山便創(chuàng)作了大量詞作用復詠往事,長憶相思。在這個背景下小山詞往往持著“析酲解慍”即釋憂紓怨的功用觀,以“感物之情”作為其創(chuàng)作觀,與小山本人“癡絕”的性情相關,在《小山集》中滿滿的是小山的“天真”詞心,小山這種任真自然的人性美使他的作品散發(fā)著感性詩人之美。
晏幾道在酒宴娛樂中嬉游,玩弄文墨,用清新之語填詞,表達真摯的感情,他的詞作具有明顯的辭藻艷麗,色彩鮮明,感情直露而少含蓄。如“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景美、人美、情更美。“須愁別后,天高海闊,何處更相逢”“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小山用藝術化的語言以男性的角度,堂而皇之不加掩飾地訴說自己的相思,看似意境境界不是很高遠,但他打破了戀情詞“代言”的局限,他不是以一位風流才子寫對佳人的欣賞,而是抒寫著苦苦的相思和感情纏綿真摯,這是真正感性之人光明執(zhí)著的情思,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代言。在《小山詞》中與美人的初遇是那么美好“斗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相逢”“紅杏開時,花底曾相遇”,別后是那么難熬的相思“長相思,長相思,淺情人不知”只有在“夢里時時見得伊”,這位“當年拚卻醉顏紅”的“金鞭美少男”在困頓落魄的日子里回憶著往日里那美好的日子,雖然“身外閑愁空滿,眼中歡事常稀”,他的痛苦也猶如秋蓮“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
正因為《小山詞》艷麗細致,善于真情直露使作品的意境內涵顯得稍稍弱了一些,與其父意境深遠的理性相比,小山詞貴在能“直搖人心”。小晏的感性表現在愛情詞中甚至重復地讓人感覺這個人骨子里是何等的執(zhí)拗,他總是會“悅之無因,相思成疾”忘卻時間,沒有功名利祿,猶如專情又任性的女子,“空替人垂淚”的紅燭。晏殊的理性告訴人們世界很豐厚,一個男子的人生何其豐富飽滿,小晏卻是感情的癡者,他寧愿埋頭于回憶往昔,把今日蹉跎了,看似對自己與他人少了一份責任感,然我更愿認為如王國維所言“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
三、原因淺析
晏殊、晏幾道父子都是那種觀外物四時之變化,看風卷云舒、落花流水便能觸發(fā)詞心抒發(fā)情思的優(yōu)秀詞人,他們的詞不像詩——窮而后工,而是憑自己敏銳的感悟揮灑人生情懷。雖為父子但因他們生活的環(huán)境、社會地位及性格等的差異,在二人的詞作中,大晏往往透著理性的力量,小晏常常散發(fā)著感性的光輝。
就生活環(huán)境而言,晏殊是太平宰相,一生處于官運亨通的上層生活,在五十四歲罷相出鎮(zhèn)外州,晏幾道作為他的暮年之子,年少時是錦衣玉食的貴公子,但在晏殊六十四歲死后,他失去了庇護的大樹,由其嫂撫養(yǎng)長大,這種生活上的前后斷層與反差與大晏自己獨立在官場打拼成長相比,小晏少了完善發(fā)展的平臺,自己對于這種生活的變故一方面缺少獨當一面的魄力,另一方面存在措手不及的不知所措,所以在詞作中小晏總是“感光陰之易遷,嘆境緣之無實”。大晏一點點構筑起更完整健全獨立的人格,大晏的人生態(tài)度更積極向上,精神世界更厚重。加上自己位高權重,社會地位不同導致他們二人看待周遭世界的角度有所不同,晏殊能在感情抒發(fā)中隱含為政所來的更復雜的思考模式,同時基于生活中繁忙的政治事務,晏殊往往給能在詞中灑脫地釋放自己的心靈,使他的詞境愈加深遠,感情更復雜多變,自然而然具備理性的厚度。而小晏呢,陸沉下位的他不愿依傍他人,又在熙寧七年(1074年)因鄭俠繪《流民圖》受到牽連入獄,給他的仕途又增添了心理陰影,加上復雜的黨派之爭,晏幾道一生在政治上并無建樹,擔任過監(jiān)穎昌府及乾寧軍通判。小晏依舊保持原有的赤子之心、單純性情,醉心歌酒,懷念舊愛,但由于受早年身在優(yōu)渥生活的影響,詞作依舊艷麗,更以真摯的感情直搖人心。
再就性格而言,父子二人有明顯的不同。歐陽修稱晏殊“為人剛簡,與人必以誠”,晏殊、歐陽修都是以天下為己任、好賢尚能的國之棟梁,心胸坦蕩,志氣自若,晏殊性格是陽剛進取的,他既能積極的入仕又能詩意地享受人生,性情真率,有超曠淡然的人生姿態(tài)。對晏幾道的性格黃庭堅在《小山集》序中說道:“其癡亦自絕人?!彼兴拇蟀V:不依傍貴人,不為“進士語”,家境貧寒自己卻依舊如小孩子般不通人情世故,別人百次負他而他依舊相信別人,這樣的小山儼然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性情中人,其感性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同樣的感情在不同閱歷、性格的人那里用情的態(tài)度是不同的,大晏對待自己的感情總能體現出一種很有節(jié)制的反省,這是一種人生修養(yǎng)的體現,也是一種對自己感情的有效把握,他的情感表現得如玉般典雅而深邃。小晏有著很好的文學修養(yǎng),他的詞美、詞雅,其實更美的是他“狹邪之大雅”的情懷,他的感情猶如一片水晶,晶瑩剔透,雖然少了幾分玉的大氣但有著不可多得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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