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春強
漆匠是在暮春的一個傍晚,挑著擔(dān)子,一悠一悠地晃進石門的。
“漆箱漆柜咧——”漆匠一邊搖著撥浪鼓一邊吆喝著。望望西山頂上的日頭,漆匠的步伐就有些凌亂,似不知道該邁向哪里去。
沒人應(yīng)和,甚至連多事的狗也懶得搭理他。英子聞聲走出院門,盯住漆匠看,半天才丟出一句:“咋個漆法?”
如遇見了救星般,漆匠急急地迎上去問:“翻新。刨去舊漆涂上新的,圖案隨便選,價錢好商量?!?/p>
“那就明個兒再說吧?!庇⒆佑置榱搜燮峤呈种械膿芾斯?,轉(zhuǎn)身回家去。
漆匠有些悵然。英子眉宇間那顆醒目的美人痣,不時地在他的眼前閃現(xiàn)。兀自嘆了口氣,漆匠便將挑子落在了小賣店的屋后。片刻,一頂帳篷已依墻而立。
“何苦費這個力氣?去英子家住不就得了?”從小賣店的后窗探出的禿腦殼,滿臉壞笑地說,“就剛才跟你搭話的那個,男人經(jīng)常不在家,晚上餓得很呢。”
漆匠下意識地望一眼英子的家說:“出門在外做點小生意,可不敢胡來呢?!?/p>
“算你精明!記住了,在石門碰誰的女人都不能碰英子。英子的男人可兇呢,會跟你玩命?!倍d腦殼咧嘴牙一齜問,“進店里整倆盅?我請客?!?/p>
“不了?!逼峤持x絕,一眨眼,漫天的黑就落了下來。
漆匠在石門攬下的第一宗活兒,是翻新小賣店的柜臺。漆匠的規(guī)矩是每到一個新地方,首漆都不收錢。漆匠先是用砂紙將柜臺面上的舊漆除掉,然后再上新漆。
“要個什么圖案?”漆匠問。
禿腦殼呆愣了一下,撓撓頭皮說:“隨你。”
漆匠手中的刷子在柜臺面上蛇般游來游去,漸漸地就顯現(xiàn)出一個胖娃娃,懷中抱著個大金魚。漆匠說:“這是招財進寶?!眹^者嘖嘖稱奇,隨后就有人開始約請漆匠了。
“我的還沒漆呢!”英子不知何時立在了后門口,身邊帶個五六歲的娃娃,“先去我家?!?/p>
英子家是五間磚瓦房,蠻氣派的。英子問:“把家里的箱柜全都重漆一遍,多少錢?”
漆匠掃了眼英子的美人痣說:“需管飯,錢嘛——看著給就行?!?/p>
漆匠在英子家,一干就是好幾天。打磨、上油、涂漆、繪圖,每道工序,漆匠都極為用心。英子也用心,餐餐都給漆匠做白花花的大米飯。
“箱柜全都重漆,也不跟你男人商量一下?” 漆匠沒忍住,還是把心中的疑惑抖露了出來。
英子在看立柜上剛剛繪就的那對鴛鴦,應(yīng)道:“家里俺說了算,村里俺男人說了算。俺男人跑運輸,半月二十天才回來一次?!?/p>
說了算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吧?漆匠這樣想著,就信手在堂箱的正面,繪出了一片金黃的麥子。那是家鄉(xiāng)的麥子,飽滿的麥穗,真切得讓人有了觸摸一下的沖動。漆匠停下手問:“喜歡嗎?”英子的眼睛仍癡迷在麥子上,沒有應(yīng)聲。漆匠從身邊的工具箱里舉出撥浪鼓,兀自搖晃起來。
“你——還玩這個?”英子一怔,臉上竟有了些許的惶惶然。
“師傅留下的。”漆匠說,“師傅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一心想找到他的女兒麥穗。師傅說,這是麥穗小時候的寶貝,哪怕隔上幾十年,她也會認得這個撥浪鼓的?!?/p>
“那……你師傅呢?”英子下意識地摟緊了身邊的孩子。
“去年走的?!逼峤痴f,“師傅唯一的遺憾是沒能找到被拐走的女兒,他曾堅信一定能找到麥穗。時光要是能倒轉(zhuǎn)就好了,我好跟師傅回去看看麥穗?!?/p>
“回得去嗎?”英子的目光變得有些空洞,“回不去了?!?/p>
“這個,留給你兒子吧?!逼峤抽L噓了一口氣,“我恐怕也無法找到麥穗,愧對師傅的囑托了。世界這么闊,變化又這么大?!?/p>
英子攔住了兒子伸向撥浪鼓的手:“還是你留著吧,有它在念想就在,路上也不孤單?!?/p>
英子家的箱柜漆完后,漆匠就離開了石門。天還沒亮,漆匠便收起帳篷,挑起擔(dān)子一悠一悠地晃去。出了村上了西沙崗,漆匠舉起撥浪鼓用力搖。嘭嘭……嘭嘭……漆匠的眼前,便浮現(xiàn)出英子眉宇間的美人痣。師傅曾說過,麥穗額上有顆痣。師傅還許諾過,等找回麥穗,就讓麥穗給漆匠當媳婦。
“麥子熟了黃燦燦——”漆匠亮開嗓子,陡然吼唱了起來。
和漆匠一樣早起的還有英子。英子立在院子里,呆呆地望著西沙崗。鼓聲如錘撞擊著英子的心。往事如風(fēng)。側(cè)耳再聽,那鼓聲和歌聲已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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