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外國語大學(xué) 遼寧 大連 116044)
對稱詞,顧名思義,就是稱呼對方時所用的詞。對稱詞的概念最早由鈴木(1973)提出[1],到目前為止,有許多學(xué)者對其進行了分類和研究,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由于中日兩語各自不同的表達習(xí)慣,即使屬于同一種類的對稱詞,其形式和用法在二語言中也有很大的差別。因此,在考察對譯語料的基礎(chǔ)上,運用“禮貌策略理論”分析特定關(guān)系下同一種類的對稱詞在兩語言中的異同,可以使學(xué)習(xí)者在用日語交際過程中,更好地利用母語的正遷移、克服母語的負遷移,從而促進學(xué)習(xí)和交際效率的提高。
鈴木(1973)按照用法將對稱詞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對稱詞的呼格用法,即在文中作為獨立語稱呼對方時的對稱詞;第二種是對稱詞的代名詞用法,即在文中擔(dān)任主語、賓語等文法功能時的對稱詞。
關(guān)于對稱詞的分類,田窪(1997)將其分為三類[2]:①二人稱代詞類;②定記述(包括地位、職業(yè)、親屬稱呼等);③專有名詞類(包括名字、愛稱等)。
筆者在查閱資料時發(fā)現(xiàn),即使屬于同一種類的對稱詞,他們的用法在中日兩種語言中也會有很大的差別。例如:中日兩語中都有去除“姓”,只叫對方名字的用法。這種用法在漢語中作為一種表達親近情感的手段被廣泛應(yīng)用,但是在日語中一般只用于關(guān)系特別親近的男性,或者父母稱呼自己的孩子等特別有限的情況下。到目前為止,對中日同一種類別對稱詞使用上的異同的研究不僅為數(shù)不多,而且許多解釋也并不是很明確。滝浦(2008)曾指出,日語的敬語和稱呼這種可以體現(xiàn)與人距離的表現(xiàn)裝置,本身就可以作為禮貌策略的手段。因此,筆者認為中日各種類對稱詞之間的差別可以通過禮貌策略來很好地闡釋。本文抽出北外對譯語料庫中《駱駝祥子》漢語原文和日語譯文中的對稱詞,在分類的基礎(chǔ)上,對其進行定量調(diào)查和定性分析,找出特定關(guān)系中對稱詞使用上的異同。需要說明的是,對于中日親屬關(guān)系中的對稱詞,目前為止很多研究已經(jīng)解釋得比較清楚;因此,本文將此排除在外,重點研究親屬關(guān)系以外的人在特定關(guān)系和情境下所用對稱詞的種類及禮貌策略上的傾向性。
ブラウン&レヴィンソン(1987)提出的禮貌策略理論的出發(fā)點是“面子”[3]。在會話中,說話人(S)和聽話人(H)都有積極面子和消極面子,談話本身有可能威脅雙方這兩種面子,這種行為叫“威脅面子的行為”(以下簡稱“FTA”)。而實施FTA時可以采取許多的策略,其中包括直率、不實施補償行為;積極禮貌策略;消極禮貌策略;暗示以及不實施FTA(保持沉默)等。本文以對稱詞為研究對象。參照劉骉(2017)的論述,在對稱詞的分類中,人稱代詞主要涉及的是直率、不實施補償行為,而專有名詞和定記述主要涉及的是積極禮貌策略(PP)和消極禮貌策略(NP)。
Raumolin-Brunberg(1996)利用B&L的禮貌策略[4],在“禮貌策略連續(xù)體”中介紹了對稱詞與禮貌策略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以及各對稱詞在“連續(xù)體”中的位置。
椎名(2014)繼承并發(fā)展了“禮貌策略連續(xù)體”理論[5],將對稱詞劃分成了NP指向性強的敬稱型、PP指向性強的愛稱型以及NP和PP指向性皆若的中立型。劉骉(2017)結(jié)合以上分類,把屬于直示型的人稱代詞也包括了進來。
本文的對稱詞也包括人稱代詞,在田窪(1997)對對稱詞分類的基礎(chǔ)上,借鑒了劉骉(2017)的分類[6]。經(jīng)過實際調(diào)查,由于漢語中的“你”在使用過程中會有“你這小子”“你老人家”等多種變體,因此其禮貌策略傾向性需要結(jié)合具體形式具體分析。本文首先將其統(tǒng)稱為“二人稱類”。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因為《駱駝祥子》中出現(xiàn)的姓名只有“祥子”這一種,且?guī)缀跛腥硕歼@樣稱呼他,所以該稱呼應(yīng)屬于中立型對稱詞。由于中文在譯作日語時許多被譯成了感嘆詞,因此本文的感嘆詞僅指譯文中的感嘆詞。而且中文在對對方的身份、職業(yè)等情報不是很清楚的情況下,往往會依據(jù)對方的外貌、年齡等體現(xiàn)積極禮貌策略來稱呼對方,例如“好小子”“小伙子”等,故本文把這類定記述稱為定記述B,把田窪(1997)原本對對稱詞的分類(地位、職業(yè)、親屬稱呼等)稱為定記述A。對于原文的對稱詞在被譯為日文時,出現(xiàn)的對稱詞被省略現(xiàn)象,本文將其稱為零對稱詞。針對日語中「ぼく」和「自分」這種用自稱詞稱呼對方,即“反轉(zhuǎn)自稱”的用法,本文遵循滝浦(2008)的論述,也當(dāng)作反映積極禮貌策略的“愛稱型”來處理。因此結(jié)合對譯的實際,對對稱詞的具體劃分如下:
首先來看權(quán)勢關(guān)系中“上位者稱呼下位者”和“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的對稱詞選擇。
對語料進行統(tǒng)計后發(fā)現(xiàn),漢語中上位者稱呼下位者時,共出現(xiàn)了195處對稱詞;其中使用二人稱的直示型占比為89.23%,其次為中立型對稱詞,占比為9.74%。在親屬關(guān)系以外,上位者稱呼下位者時,所用的定記述B類愛稱型對稱詞極少,僅占全部對稱詞的1.02%。而在中日二語中,上位者稱呼下位者時不使用敬稱型對稱詞。
關(guān)于對應(yīng)的日語譯文情況,由于日本人在稱呼對方時有避免直示的心理及敬語的使用等因素,中文原文中的195處對稱詞在被譯為日語時,有123處被省略,即零對稱詞占到了譯文的59.42%;其次依次為二人稱直示型、中立型、愛稱型和敬稱型,占比依次為29.95%、9.66%、0.96%和0.00%。
綜上所述,當(dāng)上位者稱呼下位者時,中日二語所使用的對稱詞類型排序是一樣的;但是譯作日語時,二人稱直示型在兩種語言中的使用數(shù)量有很大差別。而且,中文中上位者在用二人稱型對稱詞稱呼下位者時,為了傳達出微妙的感情色彩上的差別,會同“你+這”這種“二人稱+指示詞”的對稱詞,以及“你自己”這種反身代詞。與此相對,《駱駝祥子》的日語譯文中,上位者在稱呼下位者時所用的二人稱有「おまえ、おめえ、てめえ、おまえさん、あんた」等多種變體,但是「あなた、君」等二人稱代詞并沒有被運用到此次調(diào)查對象中上位者稱呼下位者的情形中。另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是日語中「自分」可以被用來稱呼對方,但漢語的“自己”并沒有這種用法。
接下來,我們再來看權(quán)勢關(guān)系中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的對稱詞的使用狀況。中文原文中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共出現(xiàn)了26處對稱詞。從頻率角度來看,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使用最多的是體現(xiàn)消極禮貌策略的敬稱型,例如:先生、太太等,且這種敬稱型占所有對稱詞比例的50%。其次是直示型,占所有對稱詞的26.92%,最后是愛稱型。其中,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所用到的愛稱型約占全部對稱詞的23.07%。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次調(diào)查中,中立型對稱詞并沒有用于下位者稱呼上位者的情況。
那么在日語譯文中,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情況又如何呢?筆者對語料進行統(tǒng)計后發(fā)現(xiàn),漢語譯成日語后,原文中的對稱詞有12處被省略了,被省略的比例依舊很高,約占此類型關(guān)系中所用對稱詞的41.37%。譯文中下位者在稱呼上位者時,使用最多的對稱詞依舊是敬稱型,約占55.17%。漢語中下位者可以用二人稱直示詞“你”來稱呼上位者,但是日語中下位者絕對不可以用二人稱直示詞來稱呼上位者;否則會被理解為對上位者的冒犯與不尊敬。由此可見,二人稱代詞“你”在中日二語中的含義和使用限制有很大的區(qū)別。接著是愛稱型,下位者稱呼上位者時,中文原文中愛稱型的使用比例是23.07%,而日語譯文中的使用比例遠低于漢語,只有3.44%。筆者認為,這是漢語中原先被使用的體現(xiàn)積極禮貌策略的擬親屬稱呼語如“四爺、劉四爺”等被譯成了體現(xiàn)消極禮貌策略的對稱詞的緣故。最后,下位者在稱呼上位者時,譯文中也依舊沒有使用中立型對稱詞。
再看友好關(guān)系中“上層階級”之間和“下層階級”之間分別的對稱詞的選擇和使用情況。
首先,友好關(guān)系中,漢語中上層階級之間用來稱呼的對稱詞總共有9處,所用頻率最高的是二人稱類;其次敬稱型和愛稱型分別都占比為22.22%。在此次調(diào)查中,中立型對稱詞也沒有被用于上層階級互稱。由此可見,漢語中,上層階級人之間由于彼此身份地位平等,在用對稱詞稱呼對方時,多選用直示型;為了表達彼此間的親近友好關(guān)系,也會用“老妹子”等體現(xiàn)積極禮貌策略的擬親屬稱呼語來稱呼對方。
再看日語譯文中,上層社會人之間對稱詞的使用情況。首先,零對稱詞占了33.33%。其次,在日語中,上層社會人之間互相稱呼時,敬稱型、中立型、直示型分別各占22.22%,而不用愛稱型。而且,二人稱代詞「あなた」和「君」只出現(xiàn)在上層社會人之間,而其他階級的人互稱時,用的是這兩種代詞之外的代詞如「おまえ」「おめえ」「てめえ」等。其次,漢語中上層社會的人之間可以用體現(xiàn)積極禮貌策略的愛稱型來稱呼對方;而在日語中這種稱呼方式卻沒有出現(xiàn),是用積極禮貌策略和消極禮貌策略指向皆弱的感嘆詞來稱呼對方。例如,原文中的上層社會人之間使用的擬親屬對稱詞“老妹子”就曾先后被譯成了日語的感嘆詞「まあ」和「さあさあ」。由此可以總結(jié)出,中日二語中擬親屬稱呼詞及感嘆詞的使用范圍和適用條件是不一樣的。
最后,我們再來看一下友好關(guān)系中下層社會人之間對稱詞的使用狀況。漢語原文中,對稱詞總共出現(xiàn)了252處,其中使用比例最高的依舊是二人稱直示型,約占76.98%;其次依次是愛稱型和中立型,分別占對稱詞總數(shù)的9.52%和8.73%;使用頻率最低的是敬稱型,約占4.76%。
接下來看日語譯文中各種類對稱詞的使用情況。被譯成日語后,零對稱詞約占58.91%,日語中使用最多的對稱詞也同樣是直示型,但比例遠遠少于漢語。而且,本次調(diào)查中,用于下層社會人之間的二人稱代詞并不包括「あなた」「君」,由此筆者推斷日語的眾多二人稱代詞也是有各自階級使用上的傾向性的。與漢語不同的是,日語下層社會人所使用的對稱詞,排在直示型之后的并非愛稱型,而是中立型對稱詞,這類詞的占比為11.62%。而中立型對稱詞內(nèi)部,與漢語區(qū)別最大的是感嘆詞。接著是敬稱型和愛稱型,各自均占4.65%。綜上所述,在下層社會人之間,漢語中體現(xiàn)積極禮貌策略傾向的愛稱型對稱詞的使用率要高于日語,且漢語的愛稱型所運用的形式如擬親屬稱呼語和定記述B的種類要遠遠比日語豐富。
本文立足于《駱駝祥子》的中日對譯文本,在對語料搜集、分析的基礎(chǔ)上,從“權(quán)勢關(guān)系”和“友好關(guān)系”兩個角度,比較了中日兩國人對稱詞的使用種類,各種類的排列順位,以及由此體現(xiàn)的兩國人對稱詞使用時所運用的禮貌策略傾向上的異同。兩種語言的對稱詞在二人稱代詞的變體、反轉(zhuǎn)自稱的形式、感嘆詞的運用、擬親屬稱呼語的種類以及定記述B等方面都有較大區(qū)別。而且無論是上下位者互相稱呼對方時,還是友好關(guān)系中各階層的同位者之間對稱時,在漢語中,反映積極禮貌策略的愛稱型的使用率都要高于或遠高于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