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成國
古代中國貨幣系統(tǒng)具有開放性的特點。盡管自秦漢以降一直到明清貨幣系統(tǒng)都是以圓形方孔的銅錢為主,但其他材質(zhì)的金屬貨幣和實物貨幣也一直流通。就金銀貨幣而言,在秦漢時期和明清時期曾分別將黃金和白銀作為本位貨幣的材質(zhì)。秦漢之后黃金作為法定貨幣地位喪失與中國黃金產(chǎn)量的日益減少有直接關(guān)系,而并非中國官方排斥貴金屬貨幣。明清之后因大帆船航路的開辟西方列強將美洲白銀運來與中國進行交易,中國的白銀出超地位使得白銀作為法定貨幣成為可能。南北朝到隋唐時期嶺南地區(qū)因白銀生產(chǎn)規(guī)模大,也以白銀作為貨幣。以上金銀貴金屬貨幣流通時也都是先鑄造成特定的形制,與此不同的是,南北朝后期到唐代,西域的金銀貨幣曾經(jīng)以外國貨幣的形式直接在西域、河西走廊、長安、洛陽的兩京地區(qū)流通,這是殊堪注意的現(xiàn)象。本文試就中古時期外國金銀貨幣在中國的流通問題作一探討。
關(guān)于西域金銀貨幣在河西地區(qū)的流通,史籍有明確記載,《隋書·食貨志》記載:北周(557-581)“河西諸郡,或用西域金銀之錢,而官不禁”①《隋書》卷二四《食貨志》,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691頁。,所以早為學界矚目。唐玄奘在西行經(jīng)過涼州時曾為道俗講經(jīng),“散會之日,珍施豐厚,金錢、銀錢、口馬無數(shù)”②慧立、彥悰著,孫毓棠、謝方點校:《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2頁。,《大唐西域記》記載焉耆、龜茲貨幣都用“金錢、銀錢”,③《大唐西域記校注》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48、54頁。兩處記載都是金錢和銀錢并稱。結(jié)合考古所出的金銀貨幣情況,學界認為即是拜占庭金幣和薩珊波斯銀幣④夏鼐:《咸陽底張灣隋墓出土的東羅馬金幣》,《考古學報》1959年第3期;收入《夏鼐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400~402頁;夏鼐:《綜述中國出土的波斯薩珊朝銀幣》,《考古學報》1974年第1期;收入《夏鼐文集》(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70頁。。目前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及其仿制品超過七十余枚⑤陳志強2004年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是53枚,陳志強:《我國所見拜占庭金幣相關(guān)問題研究》,《考古學報》2004年第3期,第295~316頁。同年羅豐發(fā)表論文統(tǒng)計考古發(fā)現(xiàn)的東羅馬金幣數(shù)字是46枚,羅豐:《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榮新江、李孝聰主編:《中外關(guān)系史:新史料與新問題》,北京: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52~54頁。林英2006年統(tǒng)計的數(shù)字是55枚,參看作者《唐代拂菻叢說》第三章附錄一《中國出土拜占庭金幣及仿制品目錄》,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97~116頁。李肖等人2008年發(fā)表文章公布了吐魯番墓葬新出土的17枚金幣,16枚銀幣,李肖、張永兵、丁蘭蘭:《吐魯番近年來出土的古代錢幣》,《吐魯番學研究》2008年第1期,第27~34頁。原州聯(lián)合考古隊《北周田弘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年)記1996年發(fā)掘的該墓出土拜占庭金幣5枚。2013年洛陽衡山路北魏大墓出阿納斯塔修斯一世金幣一枚,2017年西安西魏貴族墓又出土了兩枚東羅馬金幣,則我國發(fā)現(xiàn)的東羅馬金幣已經(jīng)超過70枚。,薩珊波斯銀幣超過兩千枚⑥夏鼐:《綜述中國出土的波斯薩珊朝銀幣》,《考古學報》1974年第1期,收入《夏鼐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368~392頁;孫莉:《薩珊銀幣在中國的分布及其功能》,《考古學報》2004年第1期,第35~54頁;斯加夫:《吐魯番發(fā)現(xiàn)的薩珊銀幣和阿拉伯—薩珊銀幣——它們與國際貿(mào)易和地方經(jīng)濟的關(guān)系》,《敦煌吐魯番研究》第4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419~464頁。。拜占庭金幣的出土以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寧夏固原北周隋唐墓地和西安及其周邊隋唐墓葬最為集中,此外,甘肅、青海、河北、內(nèi)蒙、河南等地都有出土。金幣有三種類型,第一類型是君士坦丁堡沖壓的真正的拜占庭金幣索里得,制作精美,銘文清楚完整,重量為4.4-4.54克。第二類型是仿制的索里得,圖案比較清晰,可以判定出仿制的原型,應該與原型的年代相去不遠,重量和索里得相當。第三類型是錢形金片或金飾片,單面打壓,本身很薄,重量在2克以下。林英全面考察了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及其仿制品。認為真正的拜占庭金幣的埋藏時間集中在6世紀中葉到7世紀初的幾十年中,出土金幣的墓葬的主人全是出身高門的皇親國戚,第二、三兩種類型的金幣的埋藏時間,大體從北齊末年延伸到唐開元年間,即公元6世紀中葉到8世紀中葉。絕大部分金幣出土于墓葬,也有個別的金幣出土于窖藏。第一類型的金幣流入中國的時間集中在北朝后期至隋這一狹窄的時間段內(nèi),原因在于當時拜占庭與突厥聯(lián)合對付共同的敵人薩珊波斯,因而把包括金幣在內(nèi)的禮物送給突厥,進入突厥貴族手中的索里得,憑借它豐富的象征意義,以及與突厥尚金傳統(tǒng)的契合,成為突厥可汗向周邊民族炫耀權(quán)威的外交禮物。突厥與北朝隋唐統(tǒng)治者之間的密切聯(lián)系是拜占庭金幣流入中國的直接原因。拜占庭帝國嚴禁仿造索里得金幣,所以第二、三兩種類型都是粟特地區(qū)仿造的,因為昭武九姓推崇拜占庭金幣,所以在入華粟特人的墓葬中發(fā)現(xiàn)最多。粟特地區(qū)的主要通貨是薩珊銀幣和本地鑄造的銅幣,拜占庭金幣雖然在西亞地區(qū)是國際通貨,但在粟特地區(qū)的作用還有待確定⑦林英:《唐代拂菻叢說》,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7~82頁。。內(nèi)馬克(A.Naymark)認為粟特文獻中有關(guān)金幣的記載模糊而又稀少,在粟特地區(qū)拜占庭金幣很可能不是作為貨幣使用,而是當成貴金屬被粟特商隊帶回故鄉(xiāng)儲藏起來①A.Naymark,Sogdiana,Its Christians and Byzantium:A Study of Artistic and Cultural Connections in Late Antiquity and Early Middle Ages,Ph.D.Dissertation,Indiana University,2001,pp.136-138.。王義康更為詳細地探討了拜占庭金幣和薩珊波斯銀幣流通區(qū)域的問題,他認為金錢在唐代雖然未被用來征收賦稅,但它與銀錢同樣是合法的流通貨幣;唐律禁止私鑄金銀錢,與禁止私鑄銅錢一樣,其目的是防止產(chǎn)生惡錢,影響通貨正常流通;這說明唐前期在法律上是允許合法的金銀錢流通的。至于金銀錢流通的地域范圍,則南北朝隋唐前期西域地區(qū)、河西地區(qū)、長安、太原、夏州、宥州等地區(qū)都曾流通②王義康:《東羅馬金幣、波斯薩珊銀幣在中國的流布》,作者《唐代邊疆民族與對外交流》,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55~262頁。,而具體背景確有差異。西域和河西地區(qū)自南北朝后期流通金銀錢是以粟特人為代表的西域商賈往來通商的結(jié)果;唐代太原、夏州、宥州等地流通金銀錢則主要是因為唐朝向內(nèi)附的“四夷降戶”征收銀錢所致。這兩種背景使得當時有穩(wěn)定的金銀錢流入西域和中原,這是金銀錢流通的大背景。
關(guān)于金錢在西域綠洲國家的流通,吐魯番文書中的信息受到不少學者關(guān)注。姜伯勤注意到公元6世紀中葉至7世紀中葉,吐魯番地區(qū)的隨葬衣物疏中常見金錢的字樣,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在這段時間拜占庭金幣曾經(jīng)流行于高昌③姜伯勤:《敦煌吐魯番文書與絲綢之路》,北京:文物出版社,1994年,第11~13頁。。另外大谷文書1040背《高昌年次未詳(6世紀后期或7世紀前期)頭六抴等書信信物入歷》記“]迦匕貪旱大官,作珂頓信金錢一文。作王信青馬一匹,書一,綾二疊 酒一駞”④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9年,第331頁;《大谷文書集成》第一卷,東京:法藏館,1984年,第9頁,図版一。。姜伯勤和林英認為此件文書中的金錢是從突厥流入高昌⑤姜伯勤:《敦煌吐魯番文書與絲綢之路》,第97~98頁;林英:《唐代拂菻叢說》,第59~61頁。。實際上,此件文書中的“作珂頓信”、“作王信”是高昌致突厥“珂頓”和“王”的信物,金錢是從高昌流入突厥⑥裴成國《〈高昌張武順等葡萄畝數(shù)及租酒帳〉再研究——兼論高昌國葡萄酒的外銷》,吐魯番學研究院、吐魯番博物館編:《吐魯番與絲綢之路經(jīng)濟帶高峰論壇暨第五屆吐魯番學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64~65頁注釋11。。這提示我們拜占庭金幣除了由突厥奉送給北朝及隋唐的統(tǒng)治者之外,顯然也有其他途徑流入西域的綠洲國家如高昌,所以高昌才能把金幣作為信物送給突厥。
到了唐代之后,我們在吐魯番文書中仍然可以看到金錢的蹤影。1964年出土于阿斯塔那5號墓的《唐李賀子上阿郎、阿婆書四》中就提到,當時身在洛州的李賀子托人給西州的阿兄帶去金錢二文、銀錢若干,結(jié)合當時銀錢在唐西州作為日常通貨使用的情況,提到的銀錢當即為薩珊波斯銀幣,而金錢應當就是拜占庭金幣。我們無從知道這里的金幣是什么形制的,是拜占庭所鑄還是其他地方仿制?洛州的普通百姓李賀子是如何獲得這種拜占庭金幣的?這些問題都值得思考。
關(guān)于拜占庭金幣仿制品的來源,以往的學者鑒于粟特人控制當時的絲路貿(mào)易,進而認為是粟特人在粟特地區(qū)所仿制以用于商業(yè)支付⑦羅豐:《關(guān)于西安東郊唐墓所出東羅馬金幣仿制品的討論》,《內(nèi)蒙古金融研究》2003年第3期,第259~262頁;羅豐:《北周史君墓出土的拜占庭金幣仿制品析》,《文物》2005年第3期,第60頁。。盡管就目前資料來看,粟特人在絲綢之路貿(mào)易中主要使用薩珊銀幣作為交易貨幣,但就像1959年在新疆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烏恰縣的山崖縫隙間發(fā)現(xiàn)947枚波斯銀幣的同時還有16根金條。這些金條可能是這一隊商旅攜帶的商品⑧在吐魯番出土《高昌內(nèi)臧稱價錢文書》中黃金和白銀都是交易的重要商品類型。,也可能是他們用于商業(yè)支付的實物貨幣。另外,玄奘離開高昌西行之時,高昌王送給玄奘“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返二十年所用之資?!憋@然其中的“黃金一百兩”是供交易使用的①在玄奘給高昌王所上的啟中,玄奘稱“爰下明敕,度沙彌四人以為侍伴,法服、綸帽、裘毯、靴韈五十余事,及綾絹、金銀錢等,令充二十年往還之資?!被哿?、彥悰著,孫毓棠、謝方點校:《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第23頁。這里“金銀錢”的表述也暗示其中的黃金是供交易支付使用的。。這說明當時絲綢之路上薩珊銀幣并非唯一流通的貨幣,既然黃金可以作為實物貨幣流通,拜占庭金幣理應也可以用于流通。否則粟特人在粟特本土仿造拜占庭金幣目的何在呢?
王義康認為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中的仿制幣有一部分是國內(nèi)自己仿造的,這些來自異域的金銀錢作為葬俗和飾物,與當時來自異域的胡服、器物等一樣成為時尚,人們競相模仿。王義康認為唐律規(guī)定的“若私鑄金銀等錢,不通時用者不坐?!奔凑f明只要私鑄的金銀錢不作為通貨在市面上流通,就不在禁止之列。不用于流通的金銀錢作何用途呢?出土的東羅馬金幣、薩珊銀幣往往被用來作為葬儀品,或珍貴的裝飾品,表明除用作通貨以外,東羅馬金幣、薩珊銀幣在我國還有另外一種用途,即是用于隨葬和用作飾物。②王義康:《東羅馬金幣、波斯薩珊銀幣在中國的流布》,作者《唐代邊疆民族與對外交流》,第268頁。從李肖等人最新公布的吐魯番墓葬所出的仿制拜占庭金幣情況來看,不少金幣出自死者口中,重量很輕,大多不超過1克,這類金幣絕非作為流通之用,而應該就是裝飾品③李肖、張永兵、丁蘭蘭:《吐魯番近年來出土的古代錢幣》,第27~34頁。。應當說明的是,仿制品中的第一類當即為學界推測的系粟特人所仿制,而第二類即錢形金片或金飾片,這些仿制品粟特本土也有不少發(fā)現(xiàn),當系粟特人自己仿造④林英《唐代拂菻叢說》第三章的附錄二《中亞出土拜占庭金幣及仿制品目錄》,第116~134頁。,但中國境內(nèi)仿造的可能性似乎也無法排除。
薩珊波斯銀幣目前在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數(shù)量要遠遠比拜占庭金幣多得多,超過兩千多枚。其中仿制品的數(shù)量雖然也有一些,但出土的高純度窖藏銀幣非常引人注目。拜占庭金幣一次性發(fā)現(xiàn)最多的就是1996年寧夏固原發(fā)掘的北周田弘墓,墓中出土拜占庭金幣5枚,其余絕大多數(shù)墓葬出土都是1枚。薩珊銀幣的發(fā)現(xiàn)則除了新疆烏恰縣一次發(fā)現(xiàn)的947枚之外,在吐魯番高昌故城、青海西寧、河北定縣北魏塔基等地都有數(shù)十枚的窖藏發(fā)現(xiàn)。這與迄今為止中國發(fā)現(xiàn)的薩珊銀幣的數(shù)量遠遠多于拜占庭金幣數(shù)量的總體情況也相符。雖然金幣和銀幣在中古中國都曾作為貨幣流通,但兩者之間的差別是非常大的。
盡管拜占庭金幣和薩珊波斯銀幣都曾在中古中國流通,但兩者的實際情況存在諸多的不同。以下從來源及流入途徑、流通情況等方面作一分析。
拜占庭金幣的來源正如上文所述,與突厥有直接的關(guān)系,而薩珊波斯銀幣的來源則與粟特商人有直接的關(guān)系。突厥與北朝及隋唐統(tǒng)治者之間的密切接觸發(fā)生在六世紀中期到七世紀中期,而拜占庭金幣的第二、三種類型的埋藏時間則一直延續(xù)到8世紀中葉的開元年間⑤林英:《唐代拂菻叢說》,第58頁。。如果按照學界的推測,這些拜占庭仿制幣都是出自粟特地區(qū),那么可以認為粟特人實際上為適應唐代中國對金幣的這種需求而長期仿造了這些金幣。鑒于仿制這些金幣,尤其第三種金幣僅為錢形金片和金飾片,無法根據(jù)其面值確定價格,應當是根據(jù)黃金的價值來判定,但因民眾對此種金幣的喜好,其價值必定又高于黃金本身的價格。在阿斯塔那5號墓所出《唐李賀子上阿郎、阿婆書四》中提到在洛州的李賀子托人給西州的阿郎、阿婆捎去“金錢二文、銀錢若干文”,當時的西州流通薩珊波斯銀幣,可能也流通金幣。書信中提到的“金錢二文”是什么錢呢?如果結(jié)合唐西州時期的墓葬情況,那么金幣應當即為拜占庭金幣及其仿制品。作為普通平民的李賀子能夠在洛州獲得金錢,說明當時在洛州這種金錢并不少見。仿拜占庭金幣中的第三種僅為無文的錢形金片或金飾片,制造時甚至也都無需專門特制的壓印模具,并無技術(shù)難度。唐初長安、洛陽粟特人數(shù)量相當多,仿制金幣似乎也可能在中原地區(qū)被制造出來。與金幣的情況不同的是薩珊波斯銀幣自六世紀中葉以后即開始在西域流通,到七世紀末逐步退出西州的流通市場①盧向前:《高昌西州四百年貨幣關(guān)系演變述略》,氏著《敦煌吐魯番文書論稿》,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32~261頁。。盡管墓葬中出土的純度不高的薩珊波斯銀幣數(shù)量也不少,但從出土文書來看,當時流通的銀錢一般都不特別注明,所以大多數(shù)應當都是純度得到認可的薩珊波斯銀幣②裴成國:《麹氏高昌國流通銀錢辨正》,《北京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第124~133頁。。至于純度不高的薩珊波斯銀幣的來源,一般都認為是粟特地區(qū)所鑄造。一方面因為當時薩珊銀幣本身即為當時絲綢之路上的流通貨幣,粟特人仿造可以直接用于商品流通之中,有利可圖;其次,就目前所見的仿制薩珊波斯銀幣來說,盡管純度較低、質(zhì)量較輕、圖案較為模糊,但總體上與真正的薩珊波斯銀幣差別不大,這也是部分仿制銀幣在流通中被接受的原因。與第三類型的仿拜占庭金幣不同,仿薩珊銀幣仍然需要專門的打壓工具,有技術(shù)的要求,并非到處都可以仿造,所以推測粟特本土仿制薩珊波斯銀幣理由最為充分③吐魯番的墓葬考古中出土過一些可能具有裝飾性或象征財富的銀錢,如斯坦因在阿斯塔那1區(qū)3號墓除了獲得薩珊銀幣之外,還發(fā)現(xiàn)三枚仿中國銅錢的小的方孔銀錢片和七枚薄銀片,M.A.Stein,Innermost Asia:Detailed Report of Exploration in Central Asia,Kansu and Eastern Iran,4 vols,Oxford:Clarendon Press,1928,p.647.這些銀錢片都應當是本地制造,但性質(zhì)可能是冥幣。。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在六世紀末阿拔斯王朝鑄行新幣之后,西域地區(qū)原本流通的薩珊銀幣因來源中斷也隨即消退。與此形成對照的是,第二、三種類型的拜占庭金幣到8、9世紀中葉仍被埋藏。
盡管拜占庭金幣和薩珊銀幣都有仿制品,但仿制品所占比例則很不相同,西域及國內(nèi)出土薩珊銀幣絕大多數(shù)都是薩珊波斯鑄造的;而拜占庭金幣則有相當部分都是仿造的④羅豐統(tǒng)計的47枚金幣中仿制品占到15枚,羅豐:《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榮新江、李孝聰主編:《中外關(guān)系史:新史料與新問題》,第71頁。,甚至有相當一些僅是象征性的金飾片。李肖等人公布的交河溝西墓地、巴達木墓地、木納爾墓地等墓葬出土的18枚金幣⑤論文中稱金幣為17枚,實際上圖版刊布了18枚,其中木納爾103號墓出土了兩枚,可能統(tǒng)計有遺漏。,這批金幣的情況值得特別關(guān)注。出土金幣的墓葬有紀年者最早為延昌三十七年(597),最晚為龍朔二年(662),基本都在突厥活躍的時段之內(nèi),但所出金幣全都為仿拜占庭金幣?!坝媒鸩瓑褐贫桑蚨亓枯^輕,幾乎都在1克以下,有一半甚至不到0.5克。一般只有單面打壓紋飾。壓印的紋飾比較粗糙,大多很難判斷其仿制對象?!雹蘩钚?、張永兵、丁蘭蘭:《吐魯番近年來出土的古代錢幣》,第27~34頁。就來源而言,拜占庭金幣的流入應與突厥人關(guān)系密切,而仿制的金錢飾片等可能由粟特人在中亞、在中國打造。薩珊波斯銀幣的流入則與粟特商人直接相關(guān),而仿制品應當即為粟特人在粟特地區(qū)打制而成。
值得一提的是,仿拜占庭金幣中的第三類型實際上都僅僅是一些金飾片,有些圖案模糊不清,有些甚至基本沒有圖案,與真正的拜占庭金幣相去甚遠,為何也被認定是仿拜占庭金幣呢?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這些金飾片在墓葬中出土位置(或含在死者口中,或置于頭部附近)與多數(shù)仿拜占庭金幣相同;其次在當時的貨幣系統(tǒng)中,中國系統(tǒng)的鑄幣都是圓形方孔銅錢,而金飾片無孔,不管圖案是否清晰,材質(zhì)和形制都和拜占庭金幣更加接近,只能視作是拜占庭金幣的仿制品。
中古時期西域金銀貨幣的流通雖然為史籍所明載,但具體情況卻差別很大。薩珊波斯銀幣在高昌國和唐西州時期的流通情況,因為有大量吐魯番文書的資料證明,可以說是毫無疑議的①裴成國:《麹氏高昌國流通貨幣研究》,《中國史研究》2018年第1期,第57~68頁。裴成國:《唐西州銀錢的使用與流通》,《絲綢之路研究集刊》第2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72~80頁。。從現(xiàn)有資料來看,由于粟特商人的活躍,薩珊銀幣成為當時絲綢之路上的通用貨幣,廣泛流通,在西域的綠洲王國如高昌甚至成為主要流通貨幣,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被使用。與此形成對照的是,拜占庭金幣的流通則少得多。
見諸文獻記載的真正將金錢作為流通貨幣使用的例證來自鄯善國的尼雅文書。如佉盧文文書第12及43號提到有人找到“金幣二枚”,在324號文書中提及“支那色伽尸”曾在收到別人贈與的禮物男奴一名后,給對方金幣二枚和德拉克麥銀幣二枚作為答謝。真正在交易中使用金幣的是419號文書,其中提及一個名叫“阿難陀”的人用金幣1枚以及價值2穆立之某物,以后又付價值12穆立之某物購買一塊葡萄園②錢伯泉也認為此處的金幣是指拜占庭金幣,錢伯泉:《南北朝時期流行于中國的東羅馬金幣與薩珊銀幣》,《新疆錢幣》2004年第3期(《中國錢幣學會絲綢之路貨幣研討會??罚?,第165頁。。在眾多的買賣契約中,一般都是以牲畜(駱駝或馬)、織物、谷物等進行支付,以金幣來支付的僅此一件。另外,431-2號文書是有關(guān)“耶吠村”酒之征收事宜,其中提到“在另一個時候,皇后曾來此處。她要金幣一枚。因此處無金子,余等乃給她以13手長之地毯一張,以代替金幣?!庇纱丝梢姰敃r的鄯善國金幣數(shù)量還是很少的,盡管偶爾用于交易,但遠遠沒有普及的可能。至于鄯善國使用的金錢是哪種金錢,如果結(jié)合流入中國的拜占庭金幣總體上都在六世紀中葉之后,那么佉盧文書中的金幣應當并非是拜占庭金幣或者其仿制品,可能是巴克特里亞地區(qū)流入的金幣③佉盧文文書的整體年代應當在三世紀中期到四世紀中期,孟凡人:《樓蘭鄯善簡牘年代學研究》,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83頁。巴克特里亞地區(qū)二至五世紀都流通金幣,參閱尼古拉斯·辛姆斯-威廉姆斯著,李鳴飛、李艷玲譯:《阿富汗北部的巴克特里亞文獻》(上冊),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14年。。從現(xiàn)有文獻看,鄯善當時的金幣數(shù)量可能并不多,但卻也能夠流通,這一點值得注意。這種情況與六世紀前后的高昌國主要流通薩珊波斯銀幣迥然不同,原因還在于鄯善和高昌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鄯善興盛的時代拜占庭和薩珊波斯的金銀幣都沒有大量流入西域的條件,就像五世紀高昌郡時期流通的貨幣也是實物貨幣如毯為主④裴成國:《高昌貨幣史上的毯本位時代》,朱玉麒主編:《西域文史》第12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205~213頁。,這一點與稍早的鄯善倒是一致的。
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探討,為什么后來高昌國時期使用薩珊波斯銀幣,而不使用拜占庭金幣作為通貨呢?一方面是因為金幣幣值比銀幣更高,并不是日常流通貨幣的理想選擇。其次,因為粟特商人將薩珊銀幣作為當時絲綢之路上的交易貨幣使用,銀幣伴隨著粟特商人流入西域綠洲國家,西域綠洲國家有穩(wěn)定的銀幣來源,所以可以將之作為日常通貨使用。中古時期流入中國的拜占庭金幣和薩珊銀幣的數(shù)量也存在很大差別。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薩珊銀幣的數(shù)量超過兩千多枚。相比較而言,拜占庭金幣基本都是墓葬中出土,大多都是零星的一兩枚,數(shù)量最多的也不過是1996年寧夏固原田弘夫婦墓,出土了5枚金幣。既然拜占庭金幣和薩珊銀幣都主要是由粟特人帶來,而西域國家將金幣、銀幣都用作了通貨,為什么目前發(fā)現(xiàn)的數(shù)量會有如此巨大的差距,筆者認為主要原因在于粟特商人獲得的薩珊銀幣的數(shù)量本身應當就遠遠多于拜占庭金幣。粟特地區(qū)與薩珊波斯和古代中國都接壤,粟特商人居中貿(mào)易,絲綢向西輸出,薩珊銀幣也隨著粟特商人來到中國,這是順理成章的。至于拜占庭在魏晉南北朝與中國的直接交往就很有限,拜占庭經(jīng)由薩珊波斯輸入中國絲綢,由此支付的大量金幣流入薩珊波斯,與薩珊波斯交易的粟特人即便獲得拜占庭金幣,數(shù)量也不會大。至于薩珊銀幣在中國發(fā)現(xiàn)的數(shù)量多,一方面因為薩珊銀幣是當時絲綢之路上的主導貨幣,另一方面粟特商旅在途經(jīng)的綠洲停留消費時也以薩珊銀幣支付,這也是薩珊銀幣流入西域的重要原因。
可以說,與薩珊銀幣在六世紀中葉以后長期作為西域綠洲國家和絲綢之路上的交易貨幣被使用不同,拜占庭金幣則從未廣泛流通過①羅豐認為即使薩珊銀幣在西域地區(qū)流通,充任硬通貨的角色,我們?nèi)匀徊荒茴愅瓢菡纪ソ饚啪哂羞@種功能,羅豐:《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拜占庭金幣》,榮新江、李孝聰主編:《中外關(guān)系史:新史料與新問題》,第77頁。。
中古中國的貨幣經(jīng)濟總體上都不發(fā)達,魏晉南北朝貨幣經(jīng)濟的衰落不必說,即使是唐朝也是“錢帛兼行”②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32~234頁。。至于唐代的金銀是否發(fā)揮貨幣的職能,學界尚有不同意見。加藤繁認為唐代的金銀盡管使用的主體是官府和上層階級為主,但已經(jīng)發(fā)揮了貨幣的機能,在唐代已取得了貨幣的資格③加藤繁:《唐宋時代金銀之研究——以金銀之貨幣機能為中心》,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87~93頁。。不過,彭信威則認為加藤繁的觀點是不正確的,貨幣最重要的職能是作為價值尺度和流通手段,黃金在唐代就沒有發(fā)揮過這兩種職能;不過金銀在唐代的確發(fā)揮了幾種次要的貨幣職能,如作為支付手段和儲藏手段④彭信威:《中國貨幣史》,第236頁。。唐代嶺南使用金銀作為貨幣,如元稹說“自嶺以南,以金銀為貨幣”,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嶺南銀礦豐富,其次也與外商有關(guān)系。唐代的金銀以兩為單位,有時也論斤,鋌是最通行的鑄造形式。彭信威對金銀是否為貨幣的判定標準是非常嚴格的,以至于對實物貨幣如谷帛、絹帛,都只是用“谷帛在中國的貨幣性”“絹帛的貨幣性”這樣的表述,所以他所著的《中國貨幣史》更偏重“錢幣”即金屬鑄幣是顯而易見的。至于唐代金銀是貨幣的觀點,支持者也還有其他學者,如千家駒、郭彥崗就指出,“到了唐宋時期,金銀貨幣,已同錢幣、絹帛一起,成為國家法定貨幣的一種,而為民間普遍使用,發(fā)揮著貨幣的職能作用?!雹萸Ъ荫x、郭彥崗著:《中國貨幣演變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24頁。就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而言,拜占庭金幣和薩珊銀幣在西北地區(qū)作為區(qū)域貨幣流通,這是一個基本事實。確認這一點有助于我們理解中古中國貨幣體系的開放性。中古時期的薩珊波斯銀幣是真正意義上的國際貨幣,主要在中古西北地區(qū)流通的外來金幣和銀幣,如果只能算是區(qū)域貨幣的話,但在當時的歐亞大陸上它們是確實是世界貨幣。對這樣一種世界貨幣,中古中國始終保持了一種開放的姿態(tài),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唐西州建立之后,高昌國時代通行的薩珊波斯銀幣繼續(xù)流通了半個多世紀之久,而唐朝官方并無干預。中古時期歐亞大陸上國際貨幣的流通,基本不是各國政府主觀愿望促成的,充分說明了絲綢之路商貿(mào)自身所具有的能量和推動力。這是世界貨幣史上的重大成就,也是我們觀察唐朝開放性的一個角度,對今天的國際社會都具有啟示意義。
隋唐時代的文獻中也有金銀錢的記載。如《隋書》記載“拜素子玄獎為儀同,賜黃金四十斤,加銀瓶,實以金錢?!雹佟端鍟肪硭陌恕稐钏貍鳌罚?285頁。金錢既然裝在銀瓶內(nèi),很可能不是圓形方孔形制無法串聯(lián),那么就可能是拜占庭金幣的形制。又比如《資治通鑒》記載唐玄宗曾經(jīng)“賜貴妃洗兒金銀錢”。至于唐代金銀錢是什么形制的,加藤繁認為“金銀錢的形狀從其名稱為錢的意義來看,通常似乎是圓形中央有方孔與普通的錢幣形狀相仿佛的東西。其面文似與當時所鑄造的錢幣一樣”②加藤繁:《唐宋時代金銀之研究——以金銀之貨幣機能為中心》,第319頁。。彭信威認為可能是金開元通寶,或者還包括鎏金開元通寶③彭信威:《中國貨幣史》,第238頁。。加藤繁和彭信威的推測從西安何家村出土的金開元通寶實物獲得了印證。在西北地區(qū)流通金銀貨幣的情況下,以上現(xiàn)象就都可以獲得合理解釋。
唐代對私鑄錢問題有明文規(guī)定?!短坡墒枳h》卷二六雜律上“私鑄錢條”云,“諸私鑄錢者,流三千里。作具已備未鑄者徒二年,作具未備者仗一百。疏議曰……若私鑄金銀等錢不通時用者不坐。”疏議當中提到的這一句一般的理解是私鑄金銀等錢不作流通用的不算犯罪。實際上,唐代前期拜占庭金幣和薩珊銀幣從域外流入西域和中原,這是基本事實。唐西州建立之后的半個世紀的時間里,當通行的薩珊波斯銀幣,并且西域其他地區(qū)也仍然使用薩珊銀幣作為通貨。唐朝前期也向內(nèi)附蕃部征收銀錢。這樣一來,“若私鑄金銀等錢不通時用者不坐”一句就還可以理解為如果是外來的而非私鑄的金銀錢,那么流通是不被禁止的。唐代流通的外來銀錢也在這一視角下獲得了解釋。
唐代鑄造的金開元通寶錢雖然不好直接說就是受到西域金銀貨幣的影響,因為漢代也曾鑄造過金五銖錢;但是漢代距離唐代畢竟過去四五百年了,而唐代人對拜占庭金幣畢竟更為熟悉,這也是無可置疑的。所以說,金開元通寶的鑄造受到拜占庭金幣的影響也是順理成章的。
以上事實說明,中國古代的貨幣系統(tǒng)具有開放性的特征,并不排斥貴金屬貨幣,即便是外國貨幣也具有流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