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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憐夜半虛前席

      2022-01-11 07:01:45卜鍵
      書城 2022年1期
      關鍵詞:賈生劉恒太史公

      卜鍵

      宣室召問,即漢文帝劉恒在皇宮召見賈誼(宣室是未央宮一處殿堂),出自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太史公記敘較簡,而因兩位出場者都大大有名,很快成為歷史上一次使人印象深刻的君臣相會,也衍生為一個著名的詩文典故。魏晉以降,大詩人左思、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都有詩吟誦此事,流傳最廣的當屬李商隱《賈生》,一句“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道盡古來懷才不遇者的一腔郁憤,也將“昏聵”之色涂上劉恒的面頰。

      詩家所持自然多為文人視角,帝王對此會怎么看?后此近兩千年間王朝更迭,稱帝者有漢族也有其他民族,有武夫也有文士,未見觀點鮮明的論議,直到清朝雍正帝胤禛隨口提及,坦率地發(fā)表了一番不同見解。正是胤禛的這篇諭旨,引發(fā)筆者重新考索那次“宣室召問”,進而思考文學記述與歷史真相的差異化問題,其也是我們在閱讀引證前代典籍時,應該加意詳慎的地方。

      《史記》頗有些文學性很強的篇章,《屈原賈生列傳》即其一,不僅大段征引二人的辭賦,描述其人其情其境,字里行間亦溫情絡繹。兩位歷史人物相距約百年,太史公將之連綴為一卷,當在于其稟賦才學和仕宦遭逢的近似,或也與賈誼謫居長沙時那篇悲悼前賢且自感傷的《吊屈原賦》相關。細讀之,又見用筆色澤的不同:太史公先寫屈原,重在記述其忠君見棄、報國無門,與之相映襯的是昏庸貪鄙的楚懷王;及寫賈誼,則致力于摹繪一個懷抱經國之志、曾得明主愛賞、竟而失意早亡的青年俊杰。

      對于賈誼的身世遭際,太史公從容敘說:他生于洛陽,十八歲即以文學成名,河南守吳公招致門下,指導閱讀經典;漢文帝登基后廣攬英才,吳公被擢為廷尉(九卿之一,掌刑獄),向皇上大力舉薦賈誼,遂召為博士;賈誼很快在一眾博士中嶄露頭角,得到漢文帝的信任重視,“超擢,一歲中至太中大夫”。據《漢書·百官公卿表》,太中大夫為郎中令屬下,“秩比千石”“掌論議”,應算進入皇帝的文學侍從或曰朝廷智庫了。賈誼心高氣盛,積極獻言獻策,提議“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并起草了一整套的儀則,以期全面更替秦朝制度。司馬遷寫道:

      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fā)之。于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庇谑翘熳雍笠嗍柚挥闷渥h,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賈誼像

      漢文帝以仁厚謙謹著稱,但也是一個年輕人,年紀比賈誼還要小兩歲,對此類革新方案見而欣喜,立刻就要擢升賈誼,用以推行改制。幾位老臣則再也無法隱忍,聯合出手阻攔,并對賈誼嚴厲指責。絳,即絳侯周勃,時任右丞相;灌,為大將軍灌嬰,任掌領軍伍的太尉;東陽侯張相如以軍功得封,為太子太傅;排在后面的馮敬也曾身經百戰(zhàn),是掌管“歸義蠻夷”的典客,亦位列九卿。這些人以周勃為代表,屬于大漢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也是誅滅諸呂、擁立劉恒的中堅,是以一經出面,皇上即予采納。此事應不存在逼宮之說,四老臣指責賈誼自有道理在焉,也正是意識到這一點,劉恒不僅命賈誼離開朝廷,還讓他遠遠地離開京師。

      賈誼的新職務,是長沙王吳差的老師(太傅),那是位于僻遠之地的一個異姓王小藩國,總共才有兩萬五千戶,氣候濕熱,對于志向弘遠的他自是巨大打擊。在此度過的數年間,賈誼仍心系魏闕,不斷有所諫言。太史公略而不記,卻大段節(jié)錄其《吊屈原賦》和《鵩鳥賦》,接下來筆鋒一轉,便寫到宣室召問,曰:

      后歲余,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本禹曋葙Z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場景親切溫馨,頗能傳遞出二人之性情。君臣一別數年,漢文帝對賈誼終是不能淡忘,在召見時不擺譜,不虛偽,認真請教,專注諦聽;而賈誼仍是知無不言,侃侃而談,講得那叫個酣暢淋漓。至于漢文帝的結束語,夸贊中寓有客氣,倒也不必太當真。劉恒會以為賈誼在治國理政上超過自己嗎?充其量是贊揚其讀書多、口才好吧。

      據王興國《賈誼評傳》,宣室召見發(fā)生在文帝前元六年(前174),若要再具體一些,由漢文帝的受釐,或能推測那是一個初夏之夜。與其說是一次君臣相會,實則更像朋友之間的輕松聊天,門外應有內侍等,現場似乎只有君臣二人。由是也值得追問:太史公所依據的史料是從何而來的?

      漢文帝像

      在本傳結尾處,太史公附筆寫到賈誼的后人:“孝武皇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其家,與余通書?!睉怯捎谂c賈嘉的交誼,司馬遷獲得了乃祖的作品及私人筆記等。據此也可以推測:宣室召見的早期記錄應出于賈誼本人之手,是他于召見之后做了記述,是他記下了那個夏夜的召問場景和皇上的夸獎,而不太可能是其他人。才高氣傲的賈誼應不屑于作偽,問題在于,他所記下的準確和全面嗎?

      史家將文帝劉恒與景帝劉啟時期譽為“文景之治”,是為漢朝的盛世,奠定基礎的當然是漢文帝?!拔木爸巍敝杏心男┵Z誼元素?換言之,漢文帝、漢景帝究竟接受和施行了賈誼的哪些奏議?也是前人論說歧異、莫衷一是的地方,茲再作一番梳理。

      司馬遷秉持先秦史官的傳統(tǒng),“不虛美,不隱惡”,不僅對古代帝王力爭客觀記述,對本朝亦然,如高祖劉邦身上混雜的英雄與無賴氣息、惠帝劉盈的善良與懦弱、呂后的精強與褊狹狠毒,無不纖悉畢現,唯獨對劉恒筆鋒一斂而多存敬重。讀《呂太后本紀》,可知劉恒繼立之曲折:周勃等在呂雉死后毅然起事,先是撲殺諸呂,接下來廢少帝,齊王、淮南王又因外家(母族)不良失去繼位資格,最后才輪到代王劉恒。劉恒進入未央宮的當夜,漢惠帝名下的四個兒子(少帝、梁王、淮陽王、常山王)皆被誅滅,理由是“皆非真孝惠子也”,迷蒙且血腥。接著讀《孝文帝本紀》,也能感覺到其在登基前后的疑忌重重和小心謹畏,與開創(chuàng)之君的揮師進京不同,藩王入繼大統(tǒng),多是這個樣子。

      即便如此,劉恒于進京伊始就顯現出正大氣象。在渭橋與前來迎候的一眾老臣相見,周勃請求單獨講幾句話(按說也很有這個資格),代藩中尉宋昌卻說:“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彼斎皇谴碇髯颖響B(tài),何其堂堂正正!即位僅兩個月,漢文帝就排除阻撓,頒詔去除殘暴荒謬的“連坐律”。他對穩(wěn)定皇位迅速采取了一連串措施:周勃以擁立首功為右丞相,老臣陳平為左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其他人也各有獎賞升擢;以宋昌為衛(wèi)將軍掌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管理內廷,隨扈的另外六位藩邸舊臣皆任九卿,順利接管了軍權與要害部門。司馬遷敘事中涉及的大臣眾多,并未提及賈誼之名,無他,因其位分較低也。

      漢文帝的施政風格以仁厚節(jié)儉為主調,改革也選擇循序漸進,請看太史公這段總括性文字: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中咧?,何以臺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欲為省,毋煩民……(《史記·孝文帝本紀》)

      以下還舉了幾個例子:南越王尉佗私立為帝,劉恒以德報之,趙佗自去帝號稱臣;匈奴在和親后背約擾邊,僅令加強邊備,不發(fā)兵出境討伐;吳王裝病不來朝,派人賜予幾杖;張武等收受賄賂事覺,乃賜之御府金錢,不許逮治羞辱。以上這些做法,顯然與賈誼諫言的激進姿態(tài)不同。太史公稱劉恒“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于禮義”,又卷末論贊:“漢興,至孝文四十有余載,德至盛也。廩廩鄉(xiāng)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于今。”是說漢文帝在位晚期,德政盛行,差不多已具有改歷法、易服色和舉行封禪大典的條件,卻仍謙抑遜讓,留待后人。聯想到賈誼在入仕之初就急匆匆上議改制,批評之義應在其中。

      班固《漢書》單獨為賈誼立傳,前半部基本沿承《史記》,增補賈誼任梁王太傅一節(jié),主要是引錄了他的一些奏疏。賈誼上言仍是先秦縱橫家的套路,如《陳政事疏》,開篇即稱天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指責那些贊美天下大治的人“非愚則諛”,保持著可貴的鋒芒,也不無夸張和偏執(zhí)。其中諫阻“射獵之娛”,亟請削弱強藩、“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提議厚待大臣,并慎選保傅教導和輔翼太子,看似具有較強的針對性,也不無實施的難度。班固于卷末寫到漢文帝采納賈誼之言,“分齊為六國”“分淮南為三國”,后來仍出現兩次諸侯之亂,曰:

      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為庸臣所害,甚可痛悼”。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易風俗,誼之所陳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漢為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其術固以疏矣。誼以夭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也。(《漢書·賈誼傳》)

      劉向的評價,當時已成主流,而班固顯然有所保留,說漢文帝對賈誼并不差,也吸納了他的一些諫言,至于更定禮制、對匈奴使詐,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前人做過一些梳理,提出劉恒廢秦朝苛法受到《過秦論》的影響,重農減租受到《論積貯疏》的影響,令列侯就國也因賈誼的建議,包括他的《論定制度興禮樂疏》,也在文帝時部分實現。實際情形要復雜得多,朝野間智者和明白人有的是,比如漢文帝之廢連坐律,可確定在賈誼入仕之前。圍繞在劉恒身邊的大臣和謀士多矣,有從龍入京的代藩舊屬,有撥亂反正的劉邦老臣,賈誼應處于三圈之外。他以博學多識、明敏雄辯引起了新帝的注意,進而試圖大事更張,年輕躁進,自然會受到打壓和被踢出局。太史公點了周勃等人的名,卻無譴責之意,實則贊同驅逐賈誼的還有代藩舊臣,賈誼的師長張蒼和吳公等似乎也沒施以援手。

      對于賈誼,司馬遷不稱名而稱“賈生”,滿含悼傷之情,似乎也隱喻其在政治上的不成熟。班固較多稱名,但也沿用了前傳“賈生之死,年三十三矣”,以表達痛惜。對于賈誼的死,二傳都歸因于其為梁王的“墜馬死”自責:

      賈生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余,亦死。(《史記》本傳)

      誼自傷為傅無狀,??奁?,后歲余,亦死。(《漢書》本傳)

      是這樣的嗎?其實并不太可信。感惻自責應是真實的,但為此而死(有的還說是不食而死),則缺乏說服力。從梁王死到賈誼離世,有長達一年多的時間差,其間賈誼留居京師,多次上疏論政,留下了《請封建子弟書》《益壤》《權重》《一通》等一批奏議,不太像是決意追隨主人而去的樣子。主要的原因應是王死國除,對他也未見另有任用,郁結絕望,竟爾不起。

      賈誼是杰出的政論家,也是杰出的辭賦家,乃至于難以論列:他究竟是一個文采富贍的政治人物,還是一個懷抱濟世理念的文學家?其實古代賢達身上都存在此類兼美特征,屈原不亦如此乎?在為賈誼立傳時,司馬遷(也包括班固)大量采錄其文學作品,為其在仕途的困乏,以及生命的早夭感慨興嘆。賈誼,更為流行的是“賈生”,也緣此進入文學領域,為歷代賢達所稱譽歌吟—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p>

      劉勰《文心雕龍·哀吊》:“賈生浮湘,發(fā)憤吊屈,體同而事核,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p>

      左思《詠史》:“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p>

      杜甫《秋日寄題鄭監(jiān)湖上亭》:“官序潘生拙,才名賈傅多。”

      李白《行路難》:“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p>

      白居易《江亭夕望》:“爭取三年作歸計,心知不及賈生才?!?/p>

      王安石《賈生》:“一時謀議略施行,誰道君王薄賈生?爵位自高言盡廢,古來何啻萬公卿!”

      他們稱揚賈誼的過人才華,重心大多落在政治上,認為他具有經國之才。如唐代吳仁璧《賈誼》“誰道恃才輕絳灌,卻將惆悵吊湘川”,將其放逐說成大僚傾軋所致。明代李夢陽《刻賈子序》稱其“陳說治理,善據事實、識要奧,一一可措之行”,贊譽他“練達國體”。而袁枚《長沙吊賈誼賦》則感嘆“前既哭其治安兮,后又哭其愛子。為人臣而竭其忠兮,為人師而殉之以死”,將他的死亡明確定性為殉主。此類記述有很強的主觀色彩,飽含同情而信筆揮灑。

      對于賈誼的評價,司馬遷、班固盡管各有側重,卻也較為審慎,力求平允。因班固說得較為直白,歐陽修作《賈誼不至公卿論》駁之:“班固不譏文帝之遠賢、痛賈生之不用,但謂其天年早終。且誼以失志憂傷而橫夭,豈曰天年乎?”至蘇軾,雖也經歷過凌虐放逐,對此事的看法反而較為客觀,所作《賈誼論》中有這樣一段:

      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之文帝;灌嬰連兵數十萬,以決劉、呂之雌雄。又皆高帝之舊將,此其君臣相得之分,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賈生,洛陽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間,盡棄其舊而謀其新,亦已難矣。為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yōu)游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舉天下而惟吾之所欲為,不過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為人痛哭哉!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悲郁憤悶,趯然有遠舉之志;其后卒以自傷哭泣,至于夭絕。是亦不善處窮者也。夫謀之一不見用,安知終不復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變,而自殘至此。嗚呼!賈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識不足也。

      蘇軾認可賈誼的才華,稱之為“王者之佐”,而惜其性格敏感脆弱,不知等待時機和隱忍,是以說并非漢文帝不用他,而在于他不用漢文帝,即不能把握明君在位的大好機遇。最后一句“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識不足”,極是貼切。

      降至清朝,雍正七年(1729)十月二十四日,胤禛發(fā)出一道長篇諭旨,其中大談“宣室召問”,關鍵詞為“記載失實”,強調“記載一事,良非易易,毫厘千里之差,不可不慎”,以期引起朝臣的關注。他所說的記載失實,并非出于有意作偽,而是沒聽清楚或選擇性記憶。雍正帝在諭旨中舉了兩個例子:一是做皇子時,遇父皇(即康熙帝玄燁)接見大臣常隨侍在側,后來翻閱臣工所記召見情形,多有舛錯疏漏之處;又說到登基之初,下達的口諭常會被寫錯,在張廷玉為大學士后,承旨書諭的情況才有了好轉。

      此時雍正帝登基已久,經過殘酷地清除異己,皇位已然穩(wěn)固,而社會上仍有各種傳聞流行,曾靜案、謝濟世案、陸生楠案相連,都使之心緒煩亂。胤禛認為根源在于記載失實,以訛傳訛。為此他還進行過一次測試,召來百余名翰林院官員,當場口授一段諭旨,令他們記錄整理后再報上來,結果發(fā)現“有與諭旨全不相符者,有數語偶合而記憶不全者,又有詞句鄙俚,意義蒙晦者”,五花八門,沒有一個完整準確地記錄了他的意思。胤禛重申“不得私記私藏上諭”的訓令,反問:像這樣同奉諭旨,一百個人一百種記法,不荒唐嗎?若他們中有人私自存錄,傳流于后世,遂以為當日之旨就是如此,必然貽誤不淺。在講了這些之后,雍正帝話頭一轉,提及史上赫赫有名的“宣室召問”,并發(fā)表了自己的見解:

      朕觀前史所載,未可全信,每滋后人之口實。如漢文帝見賈誼,問以鬼神,至夜半前席一事,李商隱則為詩譏之,曰:“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狈蛸Z誼入見時,文帝方受釐坐宣室,因感鬼神之事而問之,此固非問蒼生時也。如欲問蒼生之事,隨時可以召對,又何必夜半哉?至于坐久前席,亦尋常事耳。且文帝,漢之賢主也,恭儉仁厚,移風易俗,閱歷世務深矣。視賈誼之疏狂少年,才識相去何啻什伯,蓋知其不足與問蒼生,故姑問鬼神耳。

      對于宣室召問,在雍正帝看來是劉恒不屑于與賈誼論政,適值郊祀之后,便隨口聊起鬼神之事。他對漢文帝予以高度評價,而將賈誼指為疏狂少年,這樣的酷評有些過分,卻非全無道理。

      胤禛做皇子的時間很長,無事時即在紫禁城內的上書房讀書,通曉經史,必也讀過賈誼的奏議和策論,但評價不高,曰:

      賈誼經濟具見《治安策》中,不獨論當世之務迂闊難行,其于堯舜之治道,亦未窺見本原也。賈誼之策,僅托諸空言;文帝之功,已見諸實事。文帝豈棄才之主哉?而王勃又謂:“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朕以為:屈賈誼于長沙,必須圣主;竄梁鴻于海曲,正待明時。鴻之詭激,自棄于肅宗之朝,誼之狂疏,未足以佐文帝之治,安得以是為二君譏議哉!

      從帝王的立場與視角,也從治國理政的實際需要出發(fā),胤禛認為賈誼所上策論多為空言,《治安策》也屬于迂闊難行。雍正帝提到了兩位文學家:對于李商隱的詩,直指其褊狹淺薄,說皇帝也應是情感豐富、興趣廣泛的,于祭祀后問點兒鬼神之事不可以嗎?聽得有趣往前坐坐不可以嗎?為什么非要在此時問政于賈誼呢?而對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則干脆反其意而為之,宣稱正因劉恒為一代圣主,才會將賈誼這等疏狂之輩放逐貶竄。

      清廷在入關后推崇儒學,特重皇子皇孫的教育,尤以胤禛、弘歷父子學養(yǎng)淵深,也喜歡與儒者掰手腕。雖未明說,雍正帝對司馬遷、班固的記述顯然有些異議,也談到對前人記載必須審慎。他說:

      孔子嘗言“為君難”,即此可見。設有一夫私議,妄自記載,非惟庸主無由剖析,雖明哲之君,亦何從聞見而正其是非?其流傳失實,受誣于后世者,不知凡幾矣。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闭\以記載未可盡憑,而欲杜好議論者之口也。人情厭常喜新,稗官野乘,好事者流無端撰成一說,娓娓動聽,按之皆子虛烏有。此其荒唐誕幻,無足論者。若夫記言記事,國之大典,將以徵信后世,烏可或忽。今乃新承提命,而記錄多舛,尚足當載筆纘言之任而無忝乎?。ā肚迨雷趯嶄洝肪戆似?,本節(jié)引文均出自此諭)

      即位后不久,胤禛即親書《論語》“為君難”三字,懸掛于養(yǎng)心殿中。這里再引孔子此語,將記載失實、謠言騰播作為帝王的難處之一,亦有著最真切的體味。就在一個多月前,胤禛下旨編纂一本為自己辯誣的奇書《大義覺迷錄》,收錄了相關上諭、奏折、審訊記錄、口供與曾靜等人犯的悔過書等,試圖澄清那些傳聞之誤。他也希望從本朝做起,對掌管記言記事的起居注官、翰詹官員反復叮囑,耳提面命,可惜只是一廂情愿,后世對他的譴責詈罵并未見稍減。

      再回到那次“宣室召問”,回到那個初夏之夜:漢文帝在未央宮單獨召見賈誼,一直談到半夜;主要話題關乎鬼神,雖非賈誼所期待的,仍詳加闡述,乃至于皇帝深被吸引,不斷地移席向前;結束時,劉恒感慨很久未相見了,“自以為過之”,今天才知道差得還遠呢。這是《史記》《漢書》本傳的記述,史料來源應出于賈誼本人,卻只能認定為一種選擇性記錄。由前引雍正帝諭旨可知,臣下在皇帝跟前經常會緊張得啥也記不住,大腦一片空白,賈誼在召見時會否緊張,或者說有一些緊張,聽清楚皇上的話沒有?兩個人一直聊到子夜,未見記錄劉恒說了些什么,總不至于只是分手時那句夸贊吧?所引漢文帝之贊譽顯得很真誠,縱然是原版,也僅可說明這位天子的虛懷若谷,而賈誼記錄下來(不知當時有沒有擴散出去)就失之淺薄,數年放逐后歸京,他真的認為自己比一直在踏踏實實治理國家的漢文帝更高明嗎?

      可憐夜半虛前席!

      賈誼似乎未能覺察皇上的一片敬賢愛才之心,心下雖有些不爽,嘴上仍話語滔滔;后世的詩人墨客大多數也是一葉障目,責怪皇帝為何不咨詢國家大政,只問些個神神鬼鬼。宣室召問之后,漢文帝讓賈誼改做梁王太傅,太史公特地解說梁王愛讀書,為劉恒心愛的幼子云云,而回避了不令其還朝輔政的事實。此際那些個勛舊老臣大半凋零,朝政一歸于天子,那次召問或即一次面試,賈誼仍然是被屏退,也間接證明了皇上的失望。劉恒是一個仁厚之君,讓賈誼去輔導小兒子讀書,也算是人盡其才,至于賈誼私下里怎么去記述,全然忽略不計。假若擱在雍乾之世,那可就犯了朝廷的大忌了。

      雍正帝以“疏狂”二字概括賈誼,持論過苛,自不待言;但他由此事提出的記載失實問題,卻極有道理,極宜警惕。以太史公治史之嚴謹尚且如此,遑論其他!古代典籍浩如煙海,官修正史中難免摻入傳奇筆墨,業(yè)經乾嘉間考據家多所指摘。清代檔案文獻的真實性也存在很多問題,即便沒有經過文人渲染,即便是歷朝實錄、朱批奏折、軍機處錄副,也常有編捏改篡之處,引用時可不審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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