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栓緊 王晨
摘要:在主要以神魔志怪為主角建構的“國產動畫電影宇宙”中,動畫電影《雄獅少年》彰顯“異類”特質,它的故事取材不著眼于神怪,以新的敘事探索觸碰現實問題,從而引發(fā)共情成為現象級作品。本文從英雄寓言、類型互滲和身體敘事三方面剖析《雄獅少年》的敘事探索:英雄旅程的設置與三幕劇的戲劇節(jié)拍有效互動,展現角色從病貓到雄獅的成長過程;敘事上更加關注于個體命運,同時類型的拼貼與變奏擴展了影片的表達;舞獅的身體敘事在展現舞獅技藝的同時,使身體成為一種奇觀。
關鍵詞:國產動畫電影 英雄成長 類型互滲 身體敘事
近年來“國漫崛起”成為一種文化現象,《西游記之大圣歸來》(2015年)、《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白蛇2:青蛇劫起》(2021年)等一系列以中華古典神話故事生發(fā)的電影文本,建構起“國產動畫電影宇宙”。從序列發(fā)展來看,2021年年末上映的動畫電影《雄獅少年》,屬于“國產動畫電影宇宙”中的“異類”?!缎郦{少年》對傳統(tǒng)文化元素“舞獅”進行故事創(chuàng)作,不執(zhí)著于神話故事、不迷戀于“神怪”表達,而是著眼于英雄成長、類型互滲、身體敘事等方面的敘事探索,展現個人成長與自我意識的覺醒。電影呈現出成長之路上的苦難與磨礪,表達現實的同時也有溫情流露,最大公約數地獲取電影觀眾并與其產生情感共鳴。
一、英雄寓言:英雄旅程與矩陣分析
(一)英雄寓言:英雄與成長
《雄獅少年》表面上為觀眾講述了一個“俗套”的勵志故事,少年阿娟學習舞獅、經歷重重磨難,取得比賽勝利的同時并完成自我覺醒。與以往勵志故事不同的是,《雄獅少年》以“英雄旅程”對這一勵志故事進行包裝,展現英雄的成長與命名。
坎貝爾提出的“英雄旅程”敘事模型,以角色的冒險旅程展示其成長為“英雄”的過程。三幕劇是好萊塢進行劇本創(chuàng)作的故事結構方式,在好萊塢成熟的電影工業(yè)體制下“英雄旅程”與三幕劇相互交融,誕生出諸如《尋夢環(huán)游記》(2017年)等經典動畫電影。同樣,《雄獅少年》將“英雄旅程”與好萊塢的“三幕劇”進行有效嫁接,通過控制敘事節(jié)奏來不斷地滿足觀眾的觀影期待,在具體的故事節(jié)拍上,影片在10分鐘、30分鐘和60分鐘分別設置了紅獅挑戰(zhàn)、拜師、離家打工三個轉折事件,明確了主角阿娟舞獅的行為動機,同時輔以角色心理變化的暗線,使人物精神世界的成長變得更加完善合理[1] ?!缎郦{少年》也成為國產動畫電影新的敘事范本。
《雄獅少年》展示出“英雄旅程”與三幕劇完美地相互交融,以英雄的成長進行敘事探索。第一幕以“陳家村新春舞獅大會”作為引子事件,瘦弱的主角阿娟在事件中出場,并向觀眾展現了南方小鎮(zhèn)的生活圖景。舞獅大會上突然出現的“紅獅挑戰(zhàn)”打破了阿娟正常世界的生活秩序,女阿娟的比賽邀約成為冒險的開始。阿娟接受召喚之后確立了自己參加舞獅大賽的人物動機,至此,第一幕建置完畢。
第二幕“對抗”是整個故事的主體部分,也是英雄踏上冒險旅程的冒險之旅。英雄旅程中“考驗”“伙伴”“敵人/磨煉”三個階段的具體節(jié)拍表現為:阿娟找尋阿貓和阿狗組成舞獅隊、拜師咸魚強、接受咸魚強的舞獅訓練?!敖咏钌钐幍亩囱ā背蔀楣适碌摹爸悬c”時刻,阿娟取得了預賽晉級,此次勝利在故事節(jié)拍上是對前面艱苦訓練的獎賞時刻,觀眾隨著角色去體會獲勝的欣喜與快樂。
“中點”之后危機四伏,故事以阿娟遭遇父親受傷的家庭苦難作為英雄成長的磨煉。廣州打工、異鄉(xiāng)磨練契合英雄旅程中的“深層次苦難”,同時又與舞獅文化中的“上山、下山”所同步,完整地展現出人物遭受磨難下的頑強成長。頗為令人稱道的天臺舞獅段落,是迷失的英雄找尋歸家路的過程,也是進一步確認自我、英雄復活(雄獅覺醒)的過程。
第三幕決賽是英雄在歷經磨練的歸來時刻,一場場精彩的舞獅對抗賽,成為整個影片的“燃點”所在。決賽根據比賽規(guī)則設置為自由舞獅、搶繡球、搶青、長凳陣、高樁舞獅五個段落。在時間分配上,決賽段落持續(xù)25分鐘,段落的時長差異形成了不同的敘事節(jié)拍。
自由舞獅段落持續(xù)3分鐘,師父咸魚強展示著一個個落魄獅王的經驗與技巧,這是屬于咸魚隊的出場秀。蓄勢、搭橋、騰空、舞獅,整個過程氣定神閑、一氣呵成。
搶繡球段落持續(xù)6分鐘,在敘事上,舞獅比賽四強的產生是整個段落的一個小高潮。四強賽有喜劇橋段、英雄落寞、溫情感動等戲份,給觀眾帶來不同的情感體驗。選賽道時由于咸魚隊自由舞獅時的搶眼表現,他們立馬遭到了其他隊伍的圍攻,無奈之下師父亮出絕招使用“臭腳”進行味道攻擊,喜劇感十足?!俺裟_”攻擊的失效立馬遭到其他隊伍的反擊,此時其他三條賽道已經決出勝負,這一切都被阿娟遠遠地盡收眼底。危急時刻,阿娟上演“最后一分鐘營救”,不出意外地奪得繡球。
搶地青和長凳陣都屬于過渡性段落,為最后的“決賽”高樁舞獅進行敘事上的鋪墊,屬于英雄歸來的展示時刻。搶青的勝出屬于意料之中,而長凳陣的兩個獅隊硬碰硬、激烈對抗比賽令整個過程懸念叢生,危急時刻時的兩隊均使出倒掛金鉤,觀賞性十足,進一步延長了懸念。
高樁舞獅段落無疑是決賽中的決賽,影片最大的燃點所在。加時賽兩隊分別進行高樁舞獅,在主持人的講解下,觀眾了解到本次比賽擺出有史以來最長的長凳陣,最高的樁柱有16米,間距是普通樁位的兩倍。剛經歷前兩場激烈的比拼,對阿娟的體力是極大的考驗。無極隊完美地完成上樁、濺水、走鋼絲、跳藍樁等規(guī)定動作,上樁動作霸氣,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咸魚隊的對手不是其他人,而是腳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出了雄獅的精氣神。阿娟在全場獅隊的擊鼓鼓勵下跳向擎天柱,成為全片最大的燃點。畢竟從未有獅隊向擎天柱發(fā)起挑戰(zhàn),這一份雄獅般的勇氣和哪怕遍體鱗傷也要一往無前的決心,令人動容。在跳躍的過程中,舞獅的獅身破碎,只有一只獅頭掛在擎天柱上,少年阿娟的身體從高處摔落。這一跳,雖敗猶榮。這一跳,電影完成了對英雄的命名與加冕。
(二)矩陣分析:病貓與雄獅
《雄獅少年》作為一部現實主義動畫電影,觸碰現實、關注個體的敘事表達與情節(jié)發(fā)展、人物塑造同步,生發(fā)出“病貓”與“雄獅”的二元對立結構,借助行動元、矩陣理論去揭示現實寓言之下潛藏著的豐富的文本意義。
通過對《雄獅少年》行動元進行故事梳理,清晰地辨識出阿娟(主體)對舞獅(客體)的需求?!笆﹦诱摺迸⒕晗颉笆軇诱摺卑⒕臧l(fā)出舞獅的這一行動要素,阿娟確立了舞獅的行動動機,并在“幫助者”師父咸魚強與隊友的幫助下完成歷練,最終戰(zhàn)勝“阻礙者”無極隊而獲得舞獅大賽的勝利。在這個勵志故事中,女阿娟作為動作的發(fā)出者象征著靈魂導師,指引著阿娟去完成自己的未竟之事。阿娟是被邊緣化的弱者,而女阿娟則是被束縛的雄獅。
電影用“阿娟”的名字,讓一個城里人和一個鄉(xiāng)下人的故事產生交集,通過兩個阿娟的三次相遇,讓主人公先后具有留守兒童、進城農民工、小鎮(zhèn)青年等三重身份,漸次勾勒出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城市”與“鄉(xiāng)村”二元空間的對峙結構[2]。故事的空間結構從鄉(xiāng)村走向城市,角色的身份屬性跟隨著空間的變化而發(fā)生相應的變化,潛藏在留守兒童、進城農民工、小鎮(zhèn)青年等身份標簽下的是“病貓”與“雄獅”的二元對立,是角色弧光的展現過程。人物一直在喚醒內心的雄獅,一直在成長,而不是一直做一只“病貓”。
通過對影片的文本分析梳理出表層故事,而矩陣分析可以揭示出情節(jié)發(fā)展的邏輯、人物內心真實的聲音和文本所潛藏的意義。就影片的意義結構而言,阿娟與舞獅的矛盾之下潛藏的是“病貓”與“雄獅”的二元對立矛盾,是現實自我與寓言自我的對立。訓練、比賽、對抗的過程,也是角色不斷完成自我建構,喚醒內心的雄獅的過程,人物從只想贏一次的簡單愿望到挑戰(zhàn)不可能,以“雄獅”的姿態(tài)登頂是對以往“病貓”的形象的告別。于是,一個柔弱的少年通過舞獅,讓自己成為勵志故事的主角,成為其他少男少女的偶像。
影片的“幫助者”師父咸魚強、隊友都是生活中的“病貓”,而非雄獅般的存在。咸魚強,一個被遺忘姓名而以職業(yè)為代號的落寞中年男人,在主流社會不被尊重與認可;阿娟的另外兩個隊友同樣是失去姓名的角色,名為阿貓、阿狗的他們因身形而被稱為瘦猴和肥豬,侮辱般的字眼背后所攜帶的含義不言而喻。這些人物同主角阿娟一樣是被邊緣化、被遺忘的人物,是生活中的弱者、精神意義上的病貓,而非雄獅般的存在。他們通過對阿娟的幫助也完成了自身的蛻變,作為配角的失敗反證了主角阿娟的成功,盡管他們已經不再是以往的“病貓”形象,卻也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的“雄獅”。
少女阿娟在意義結構中作為非雄獅、非病貓的存在,所展現出的是另一種生活態(tài)度和命運方式。女阿娟是啟蒙阿娟舞獅,為阿娟確立行動目標的關鍵性人物。女阿娟作為醒獅大賽的推廣大使,以闖入者的姿態(tài)挑戰(zhàn)陳家村踩高青,淋漓盡致地展現了自己的舞獅技藝,在那一刻她就是阿娟眼中的雄獅。迫于社會現實的束縛,女阿娟的雄獅姿態(tài)并未在舞獅決賽上出現,而是將心愿寄托在與自己同名的舞獅少年身上。少女阿娟的這一選擇與人生狀態(tài),契合了現實生活中絕大部分人的生存現狀:被種種現實所束縛、為了生活而不停地奔波,如今雖不是病貓般存在,卻也“雄獅”不再。
二、類型互滲:敘事轉向與類型變奏
(一)敘事轉向:宏大到細微
舞獅傳統(tǒng)與嶺南文化之間的關系不必細說,作為民間雜技的舞獅在廣東佛山地區(qū)與武術相結合,兼具武術的強身健體與舞蹈的動作美學,發(fā)展出高樁、采青、探洞、吐球等主要表現形式。
流傳于民間的舞獅故事,尤以黃飛鴻的事跡為盛,經影視從業(yè)者創(chuàng)作成為銀幕上知名的舞獅影像,其中,徐克導演自《黃飛鴻》(1991年)拉開了黃飛鴻系列電影的銀幕創(chuàng)作,《黃飛鴻2:男兒當自強》(1992年)、《黃飛鴻3:獅王爭霸》(1993年)成為一代人的觀影記憶。這些電影將傳統(tǒng)舞獅的武術技藝與銀幕上的功夫片進行有效鏈接,以舞(武)者為俠,動作奇觀成為吸引觀眾的有效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以《黃飛鴻》系列電影為代表的銀幕舞獅故事,通常將故事的時空背景設定在積弱積貧的晚清、民國時期。黃飛鴻以民間英雄般的姿態(tài)出現,肩負更多的是作為中華兒女“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的時代使命。反觀《雄獅少年》作為新的銀幕舞獅故事,表征著不同的敘事選擇,呈現出由家國(宏大)向個體(細微)的敘事轉向。
《雄獅少年》呈現出新主流電影中“微宏敘事”的轉向,新主流電影通過細膩、平實、接地氣的個體化情感傳遞,創(chuàng)造性地以“微宏敘事”推動核心價值觀“入腦入心”,潤物細無聲地實現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詢喚”功能[3]。就影片具體的敘事選擇而言,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由家國到個體的敘事轉變,關注于角色個體的內心體驗。影片展現了個體命運與時代浪潮的關系,使銀幕上的故事與觀眾的自我經驗相縫合,拉近觀眾與角色之間的心理距離,從而產生共情。
第二,在角色的選擇與塑造上,故事的主角不再是“英雄”,普通人的角色設定更貼近于生活、符合現實邏輯?!缎郦{少年》的主角阿娟是被邊緣、被忽視的小人物,整體故事情節(jié)呈現小人物阿娟如何一步步掙脫現實困境,讓觀眾去跟隨、見證阿娟成長為英雄的歷程。
第三,由說教到認同。《雄獅少年》從柔弱的阿娟確立舞獅的人物動機開始,讓觀眾跟隨角色一同成長,在磨練、痛苦、榮耀的時刻去感受角色的內心狀態(tài),由一只“病貓”到一頭“雄獅”的覺醒的勵志體驗。
第四,親情縫合觀眾心理。有關家庭、親情的表達永遠是人類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作為留守兒童的阿娟,因為父親意外受傷被迫外出打工養(yǎng)家,與現實中許多因為生計無法團圓的家庭形成回響,從而讓很多觀眾認同故事并與片中人物產生共情。
(二)類型互滲:拼貼與變奏
體育片是重要的類型電影,印度的體育電影《摔跤吧!爸爸》(2017年)曾一度引爆觀影熱潮,國產體育電影《奪冠》(2020年)也成為當年的現象級電影,引發(fā)觀影熱潮。體育片的核心要素包括運動項目、隊員、比賽。優(yōu)秀的體育電影還兼顧成長和教育的意義,特別是在現實中的運動盛事與銀幕上的體育電影形成互動時,更容易被關注、被言說。
《雄獅少年》符合體育片類型程式。失意少年阿娟在落魄教練咸魚強的指導下,與阿貓阿狗組成獅隊參加舞獅比賽,風吹日曬進行著日常訓練,試練的失敗讓他們更加刻苦努力地訓練。在預賽晉級贏得首次勝利的同時,阿娟接到父親受傷的通知,人物開始經歷靈魂黑夜。天臺舞獅進行狀態(tài)調整,決賽時阿娟“最后一分鐘營救”式歸來組建隊伍,與其他獅隊展開決賽。
在觀眾熟悉的觀影經驗上,《雄獅少年》以類型的變奏對體育片進行敘事探索。因為,某種類型片的觀眾在觀影時所獲得的快感,正來自其極度熟悉的故事、角色與敘事模式的再度翻新[4]。類型變奏使故事呈現出陌生化的面貌,吸引觀眾持續(xù)觀影。
首先,《雄獅少年》類型變奏表現在類型的拼貼與雜糅?!缎郦{少年》充分借鑒和吸收西方類型電影的成熟經驗,并將其與自身故事相結合,進行類型上的拼貼與雜糅。經驗豐富的觀眾很容易識別出《雄獅少年》屬于“體育+勵志+家庭+現實”的類型拼貼,類型拼貼與雜糅改變了以往單一類型的觀影體驗,擴大了故事的敘事體量,豐富觀眾的觀影經驗。在觀看《雄獅少年》時,觀眾不僅能夠感受體育片的運動奇觀(舞獅技藝)、比賽的刺激與懸念,還能擁有跟隨主角阿娟一起成長,并取得勝利的勵志體驗。
從影片表達來看,作為留守兒童的阿娟長期處于“無父”的狀態(tài),在某種程度上咸魚強充當著“父親”的角色,與師父、隊友在一起的阿娟感受著家庭般的幸福與歡樂。外出打工的父母,以受傷之軀歸來。曾經的獅王迫于生計以賣咸魚為生,阿娟為了養(yǎng)家也不得不去廣州打工,表現著現實生活的苦澀對人物的磨礪。在舞獅過程中的比賽與對抗,展現出阿娟由“病貓”(弱?。┑健靶郦{”(強大)的覺醒、由只想贏一次的小愿望到轟動全場的大奇跡發(fā)生過程。這些豐富的影像內容與現實形成回響,透過光影直抵觀眾內心深處,形成一種觀影共鳴。
其次,《雄獅少年》類型變奏表現在鏡像與自我寓言。精神分析視野下的鏡像理論由拉康提出,鏡像理論通過對孩童鏡中形象認識的三個階段來闡釋:辨識自我與他人,區(qū)分虛幻與真實的困難,確立自我、形成主體的過程。銀幕上,典型的鏡像寓言電影有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維羅妮卡的雙重生命》(1991年)、巖井俊二的《情書》(1995年),從這一維度而言,作為國產電影文本的《雄獅少年》又多了一個被討論的角度。在影片中,兩個阿娟的多重鏡像關系,同時講述著弱小與強大、理想與現實,述說著某種現代人的自我寓言。
《雄獅少年》在阿娟的鏡像階段,啟動了一個自卑的生命歷程。柔弱的阿娟無疑是鏡前的孩子,女阿娟的出現不僅擾亂了陳家村的舞獅儀式,也打破了阿娟平靜的生活。兩個都不被主流認可的阿娟成為彼此的鏡中形象,女阿娟構成了阿娟關于理想自我的想象與投射。女阿娟向阿娟贈予獅頭、提供比賽信息,為阿娟確立了角色的戲劇性需求。
阿娟逐夢的過程蘊含了極大的戲劇性,在他人的認可與鼓勵之下“主體”得到確認與形成。另外兩個同樣被邊緣化的角色在阿娟的“坑蒙拐騙”下組成獅隊,拜師咸魚強。師父與隊友的鼓勵、師母的幫助令阿娟感受著溫暖,晉級賽的取勝再一次讓她獲得認同與鼓勵。決賽前,兩個阿娟在陌生的廣州街頭相遇,少女阿娟渴望在賽場上看到少年阿娟舞動著獅頭,收獲替代性的滿足。阿娟在女阿娟(鏡中形象)的講述中再次進行自我確認。阿娟在社會關系、社會環(huán)境中不斷地得到肯定,已經開始從邊緣走向主流。
決賽時刻,一場場比試中阿娟完成自我展示,被認可為年度最大“黑馬”。少年阿娟不是少女阿娟,想要的不只是在賽場上舞動獅頭。面對擎天柱時,在全場的擂鼓與助威聲中,阿娟威風凜凜地舞動著獅頭。在跳向擎天柱的那一刻,鏡頭閃回到阿娟小時候,父親為年幼的阿娟講解舞獅最重要的是驅趕內心的恐懼、戰(zhàn)勝自己。此時,阿娟完成了自我的最后辨識。他是阿娟、是“雄獅”,而不是“病貓”。
三、身體敘事:物質身體與技術身體
“體育電影以人類身體的審美構形和美學魅力為自然界面,來表現人類堅韌頑強、奮勇拼搏、超越自我、追求夢想的勵志主題,從而描繪人類社會中個人的命運、文化狀態(tài)和民族風情。”[5]《雄獅少年》的故事空間橫跨“陳家村—廣州”,身體在城市與鄉(xiāng)村之間穿越,身體敘事成為《雄獅少年》進行故事講述和揭示人物的重要維度,可以被省識出疾病、身份與苦難等諸多命題。
美國技術哲學家唐·伊德提出“三個身體”理論,即作為肉身建構的物質身體、作為文化建構的文化身體和作為技術建構的技術身體[6]。身體被視為自我認同的核心、社會區(qū)分的標記和階級差異的象征。
(一)物質身體:景觀與奇觀
體育片通常以男性健碩的軀體、結實的肌肉、流暢的線條和體育運動中的激烈運動、揮汗淋漓來展現角色的男性氣概。同時,體育片把身體的力量、速度、強度、形態(tài)作為一種身體的奇觀來進行商業(yè)化的展示?!缎郦{少年》有意地將男性氣概的對象轉移給主角的阻礙者,在角色設置上,形成弱—強、“病貓”—“雄獅”的二元對立身體敘事特征。咸魚隊的身體展示被符號化為“病貓”“瘦猴”“肥豬”,侮辱性字眼背后以肉身(人物的外在形象)來展示角色的內心狀態(tài)。反觀咸魚隊的阻礙者,人高馬大的無極隊隊員都擁有健碩的身軀,以完美的身材展示著人物的自信與驕傲。
物質身體的展示還表現在對身體(肉身)的創(chuàng)傷和暴力損害。疾病不僅關涉著身體,同時也制造著個體的壓抑?!缎郦{少年》中父親的受傷、昏迷不醒成為故事的轉折性事件,迫使阿娟不得已放棄舞獅而遠走廣州打工養(yǎng)家。廣州,曾經只存在于電話中的地理空間開始顯現,父親身體被暴力損害的故事空間將成為阿娟的身體試練場,現實的養(yǎng)家需求也將轉化成對阿娟身體與意志的磨練。
同時,身體創(chuàng)傷與暴力損害也表現在角色對自身身體的不斷挑戰(zhàn),不斷突破身體的生理極限,戰(zhàn)勝不可戰(zhàn)勝的對手、贏得不可能勝利的比賽?!缎郦{少年》決賽時刻,咸魚隊與無極隊在長凳陣比拼時,無極隊展示出強大的對手所具備的一切特質,在激烈的爭奪過程中,阿娟的身體不斷被擊打、受傷,非常艱難地與無極隊打成了平手。加時賽“高樁舞獅”之前,打鼓的阿狗(肥豬)在一旁默默地用透明大膠帶粘貼破損的獅頭,另一邊師父心疼地撫慰著阿娟,阿娟受傷的身體通過肉體的傷痕和獅頭的破碎得到雙重展示。阿娟雖然受傷,仍然登上“高樁舞獅”的高樁陣,以頑強的意志和想贏一次的決心舞動著獅頭,銀幕上,邁向擎天柱的最后一跳是一種超越身體、超越規(guī)則的挑戰(zhàn),并展示著阿娟內心雄獅的覺醒。
(二)技術身體:運動與技巧
體育片往往通過運動的身體展示不同運動項目的技術美感,不同身體姿態(tài)的技術形態(tài)和運動技巧。在《雄獅少年》中,比賽的段落充分展示舞獅運動的美感,舞獅以運動中的身體呈現動作奇觀,展示舞獅人員對身體技巧和舞獅技巧的熟練運用。
如前文所言,決賽段落是全片的燃點所在,而刺激性的觀賞體驗通過身體得到滿足。舞獅決賽對技術身體的展示,呈現出身體、動作、傷病、技巧等多種形式。
自由舞獅時胸有成竹的師父以搭橋、騰空等高難度動作贏得全場矚目,展示著身體對舞獅技巧的運用。搶繡球時眾多獅隊擁擠在賽道上,在身體被推搡、擠壓之下不斷有獅隊落水淘汰。師父無奈地使出咸魚腳進行反擊,臭腳成為攻擊的武器。腳部的特寫鏡頭與眾獅隊作嘔的反應鏡頭,為影片增添了喜劇效果。危急時刻,奇兵出場的阿娟有如猛虎下山之勢,以前方賽道上的獅隊(身體)為人肉臺階,不斷地展現閃、撲、挪、飛躍等身體技術,終奪得繡球。
搶青段落時長雖短,卻以對抗的升級來展現了技術身體,集中展示了舞獅技巧的舞法、腿法、身法。懸浮水面的臺面布滿橘子,規(guī)則是在不破壞陣型的前提下最先搶到第三個地青的隊伍獲勝。傾斜、晃動的臺面,滾動的橘子是對舞法、身法的考驗;搶青時人物的奔跑、對抗是對腿法的考驗。激烈的對抗、身體碰撞展示技術身體暴力時刻的同時,還要兼顧水上陣型不凌亂,剛中有柔。腳部特寫、傾斜的臺面和被震飛的橘子將技術身體外化,展示著對抗的激烈。
長凳陣是對腿法的集中展示,長凳之上兩隊雄獅踢打、翻滾,腳部特寫鏡頭較多。影片在景別切換的同時,也有客觀鏡頭和主觀鏡頭的切換,展現著舞獅比拼的激烈。危急時刻,兩隊倒掛金鉤是對腿法進一步的考驗,完成了對技術身體的緊急展示。
加時賽高樁舞獅項目,高聳的木樁預示著難度和危險,無極隊完美地展示了舞獅的技術動作,上樁、濺水、過鋼絲、跳藍樁一氣呵成。咸魚隊這邊阿娟的傷腳意味著身體的損傷,并以疲憊的身軀來展示高強度的運動技巧。在阿娟舞獅的過程中,優(yōu)美與危險并存,回旋、飛躍、失誤挽救等技術動作都展示著阿娟的身體技術。
結語
通過對《雄獅少年》的“細讀”,發(fā)現影片在勵志故事的外衣之下潛藏著成長的古老主題。成長的過程意味著痛苦和磨礪,以“病貓”的形態(tài)喚醒內心的“雄獅”,是阿娟不斷地確認自我、建構自我的過程?!缎郦{少年》再次證明:類型互滲已經成為國產電影商業(yè)創(chuàng)作的有效途徑,類型的拼貼和雜糅不斷地擴展影片表達的邊界。敘事上關注于個人成長,社會現實的溫情表達瞬間擊中觀眾柔軟的內心,能獲得最大的情感共鳴。身體不僅是角色進行自我認同的基礎,也成為敘事的要素,身體以奇觀的方式得到展示,不斷豐富影片的視覺呈現。在新主流電影的宏大理論背景下,國產動畫電影如何進行獨特、有效地自我表達,形成自己的銀幕風格,豐富“國產動畫電影宇宙”的創(chuàng)作體系,這是需要所有從業(yè)者、研究者關注的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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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安陽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