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jié),我在菜場看到嫩胡豆,抵擋不住誘惑,總會不由自主地買上一些,回家或蒸或煮或炒,便是一道佐酒下飯的家常美味。
友人調侃,要是沒吃上嫩胡豆,你這日子是不是就沒法過了?我告訴對方,江南一帶的人把嫩胡豆當作天賜美食,上市也就那么十來天的功夫,能不珍惜嗎?
其實,在我的川北老家,胡豆的名聲沒有江南人說的那么美妙,那么雅致。胡豆屬于雜糧,跟水稻、小麥、玉米這樣的主糧沒法比,地位比土豆、紅苕這樣的粗糧還低。我對嫩胡豆的偏愛跟江南無關,只為兒時的記憶。
每年三四月份,地里的胡豆角便一天天鼓脹起來,從田坎到坡坎,到處都是胡豆。用大人們的話說:胡豆賤得很,隨手撒一把種子,就能長出一大片苗,結出一串串豆角。大人們還感嘆:你們這些孩子,怎么就不能像胡豆一樣,眨眼就長大成人呢?
望著那鼓鼓的、翠綠的胡豆,摸著自己缺少油水的肚皮,我們不由地直咽口水,于是摘下豆角,剝去豆莢就塞進嘴里,結果集體拉肚子。大人們恨鐵不成鋼,罵罵咧咧訓斥道:你們又不是野猴子,哪有生吃胡豆的道理?哪怕用火燒一燒也不能生吃啊!聽上去不像是在訓斥,更像是在傳授經(jīng)驗。
放學后,我們躲過大人的視線,到山坡上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找來柴火點燃,把胡豆角直接扔進火堆,有時也會剝出胡豆用竹簽一粒粒串起來放進火堆,然后吞著口水等待。幾分鐘后,我們便等不及了,幾乎是爭搶著把胡豆從灰燼里刨出來,來不及擦干凈便塞進嘴里:真香??!
因為害怕被大人發(fā)現(xiàn),我們每次在坡上吃燒胡豆都沒能過癮,更不可能吃飽,總是意猶未盡。于是,每次從坡上回家時,我都會在衣兜里藏一些胡豆角,夜里幫母親做飯燒火時,偷偷把胡豆角埋在灶膛的火堆里。睡覺前再溜進灶房,悄悄從灶膛里刨出燒熟的胡豆,塞進嘴里吃掉。上床入睡后,夢里還縈繞著燒胡豆的香味。長大后我把這事當秘密說出來,卻惹得父母樂呵呵笑個不停。父親說他當時就發(fā)現(xiàn)了,母親勸他不要拆穿,理由是多吃點糧,我就長得快一點。
如今,人已中年,故鄉(xiāng)也越來越遠,好在每年還能吃到嫩胡豆,雖然它已不是兒時的味道。
何軍林: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