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魚
余暉散落窗臺,光影飄進屋內(nèi)
滿屋斑駁的燥熱
她坐在床上,手臂有節(jié)律地揮動
每到夏末初秋,她都會重復
——曬過的衣衫先甩盡余熱,再疊好
整齊地碼進收納箱
克服日復一日的厭倦,她只能靠
潔凈有序帶來的滿足
某天她讀史蒂文斯:光創(chuàng)造出一種聯(lián)合
時間的開始相似于時間的結束
她貼近女兒最喜歡的裙衫
一縷溫暖的香氣帶來了
熟悉的笑靨與歡跳
哦,世事莫測,多少人冷卻無蹤
唯有愛,在悄悄消散、冷靜之后
又能再次聚攏
初春的雨水持續(xù)清洗
山色清淡,水墨未干地冷在霧嵐里
綿密的濕氣滲進來,竄進
腹、頸項
和繃緊的肩背
雨水中見到的行人大多緊鎖眉頭
而田間勞作者的眉眼
卻分外舒展。再沒有比此刻的泥土
更溫厚的事物
一些種子與嫩苗亟不可待
再沒有比此際更偉大的時刻
能匹配的,永遠是
三月雨水里高高掄起的碩壯手臂
以及各種形狀的鐵器
此起彼伏劃出弧線
大帆布袋拎來了花耳朵
在它雪白的身子下
是花花綠綠的靠墊和毛毯
我們打算在此守夜
重癥病房外的家屬等候區(qū)
光禿禿的金屬椅子
涼且硬。它探頭瞅了一眼
繼續(xù)蜷縮進綿軟中
臨終之夜,如此措手不及
圍著它撫摸的幾雙手
突然全部撤回,蒙了的人
眼神空茫,紛亂了好一陣之后
才發(fā)現(xiàn),它竟從始至終未出一聲
阿彌陀佛,也算有緣
母親看著它降生,它送母親離去
“此夜有靈魂依附它,要善待?!?/p>
大哥說的這句話讓我再端詳它時
頓覺它的眼神不一樣了
有種讓人驚駭?shù)墓鉂?/p>
雪白的毛色更純粹了,兩只
耷拉著的黃耳朵,乖巧溫順
一個月后,花耳朵送給了
又一位需要撫慰的朋友
至今再沒見過
星光淡了,茶香也淡了
煙草香混和廝磨的發(fā)香濃了
催促了睡意
你像河岸的一塊石頭
在水流與柔滑的魚尾拂過后
沉酣在星空下
而我的思緒,還亢奮著
蛾翅顫動般紛紛撲落記憶的灰粉
時間的波光輕輕托舉
在枯枝抽出的綠葉間
我在你的呼吸里漂浮
伴隨綠葉和昆蟲的瑟鳴
眼前閃過一道道光
一陣陣暖,又一陣陣清涼
整夜,我都在你的酣聲里起落
直到天亮,我還不肯將自己打撈
多么美好的胸懷,我聽著聽著
睡意沉沉向我襲來
雨后,夕陽穿透云層
烏桕樹的葉片,像鍍了層金
室內(nèi),由幽暗轉(zhuǎn)明媚
肌膚回暖了,但很快
敷抹額頭胳膊的光淡下去
從流金到灰白
烏桕樹暗成了神秘的剪影
光陰更加深邃
黑暗邁著貓步,正靜悄悄地
就要抹去又一天的你
想起這一年不知有多少人
被徹底抹去
你并不慌張,只是想知道
愛與肉體,哪一個會先離去
靠在窗口張望
悵然于色彩的消失殆盡
又欣喜慶幸
就像一個幸存者,不知該對誰
感激涕零
我的孤單是微雨潤青竹,是瓷杯映茶色
是絲絲清風透窗而過
是擇菜、清掃、品茗、讀書
是光影斑駁西斜時的若有所悟
是淅淅瀝瀝的等待也不能淋醒歸人時
依然能保持的自足
因信你不疑不僅源于你
更來源于我
那彎河水,從未被驚嚇也從未被阻遏
清除兩岸的雜沓,更輕盈了
風,還像從前那樣,祖母般
一陣又一陣梳理
老柳古橋,酒坊石灘,膩著青苔的河埠頭
閉著眼都能一一映現(xiàn),并安置
像所有不可捉摸的意外
終于有了無法安置的景象
人群散去,那個跌坐在地的女童
手中從酒廠附近河灘上撿來的紅薯干
被一把打落在地
她雙頰滾燙,卻哭不出聲
就連身后倒扣的廢船
也忍不住想要替她嗚咽
我要先從濕滑的青石巷開始
重點談談巷中的悠然與踉蹌
兩種身姿分別屬于
天荒地老與少小離家
緊接著是蔓生的野草
和千辛萬苦撥棘見血的碑刻
中途我還會插入一些別的什么
譬如一只母貓,她的昔年
貓崽簇擁下的慵懶滿足是如何
僵成一抹孤獨
窗外的云朵不知何時變薄變輕
紫砂茶壺又讓我想起
訣別時的愴然,那些遺棄的壇壇罐罐
以及窗臺碩大沉重的落日
你竟還有耐心傾聽
我垂下眼睫,不再開口
接下來你開始轉(zhuǎn)述
由荒村干涸的水庫吱呀響的老門組成的
我的夢境
人在旅途的孤單
如檐下冰棱,凜冽的美
暮色四合時??炕牡?/p>
這里只有冷風胡亂刮著
淡薄的日光燈下,只有一間旅店
突兀、簡陋,擠著一群人
著裝統(tǒng)一,口號統(tǒng)一
而你是唯一的個體
人聲喧嘩,沒人留意你
這很好,幸福可以悄悄流轉(zhuǎn)
你等的人還在路上
正驅(qū)車疾馳
你才不管此境是夢還是現(xiàn)實
要抓緊時間不斷發(fā)出
準確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