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羽
內容提要:《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是廣西作家李約熱兩年下鄉(xiāng)扶貧經(jīng)歷的產(chǎn)物。但它不是一部一般意義上的主旋律作品,而是一個帶有自我反思特質的文本,顯示出了當代文學從內部產(chǎn)生改變的可能性。從《涂滿油漆的村莊》《我是惡人》到《人間消息》,李約熱的寫作所呈現(xiàn)出的詼諧中帶憂傷的特點實則是當代中國歷史經(jīng)驗與寫作經(jīng)驗的矛盾的折射,悲憫地注目于“人間消息”終究無法避免寫作上的“虛弱”與“倦意”。呈現(xiàn)“再嵌入”特征的扶貧工作卻使李約熱真實地接觸到了“人臉上的晨昏”。通過對比閱讀《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與作者之前的創(chuàng)作,恢復出《李作家和他的朋友》諸篇章先后生成的順序,李約熱“野蠻”糾正自己所書寫的“人間消息”的軌跡亦清晰地展示了出來。書寫真實的鄉(xiāng)村他者的難題在此得到了解決,寫作者與書寫對象之間的情感關系也得到了重建。李約熱的道路為再造當代文學提供了積極的啟示。
“一個人進村,確實不方便,語言不通,狗又多。李作家第一次到八度屯,有村主任漢井陪同,負責翻譯和趕狗。之后李作家再去八度,就沒有這個‘待遇’了。”1李約熱:《八度屯》,《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2頁。這部中篇小說最初發(fā)表于《江南》2021年第1期。后同不贅。這是廣西壯族作家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開篇頭一句,“作家”的身份、“進村”所遭遇的困境,以及“趕狗”這一十分形象的場面,營造出了些許詼諧感。它仿佛是處在李約熱小說敘事延長線上的一句話2見秦萬里為《涂滿油漆的村莊》所寫的序言——《初識李約熱》:“他的敘述比較放松,比較隨意,甚至經(jīng)常會將一種淡淡的詼諧,隱藏在字里行間?!薄锻繚M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序”第2頁。,依稀有著所謂“飛翔式敘事”——“當代小說”所熟練運用的“饒舌、調侃與反諷”——的影子。3“飛翔式敘事”是郜元寶對于1980年代中期以后某種當代小說敘事特征的概括:“和現(xiàn)實地面保持一段距離的飛翔式敘事,前提是主體必須隱身局外,不肯公然與敘事對象同其憂樂,因此其基本姿態(tài)和語調必然是反抒情,是冷嘲、饒舌、調侃與反諷?!痹谒磥恚罴s熱的小說最初體現(xiàn)過此種特征但很快便回歸了冷靜的寫實。但關于“冷靜的寫實”這一判斷似乎可以再加討論。郜元寶:《“野馬鎮(zhèn)”消息——李約熱小說札記》,《南方文壇》2018年第3期。不過,這句話及隨后的故事卻有著可以清晰還原出來的現(xiàn)實坐標。
《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是李約熱2018年3月至2020年初在廣西崇左市大新縣五山鄉(xiāng)三合村參加扶貧工作的“副產(chǎn)品”。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他“這一回不是為了寫才來”4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而是頗有些意外地以“忙”的身姿——擔任第一書記——“真正進入人群”5李約熱:《到鄉(xiāng)下吹吹風》,《江南》2019年第4期。:“控輟保學,給貧困戶發(fā)放各種獎補,填扶貧手冊,釘扶貧聯(lián)系卡,查看搬遷移民戶到新家的入住率,等等,每一樣工作,都需要進村入戶?!?李約熱:《到鄉(xiāng)下吹吹風》,《江南》2019年第4期。套用一個概念,李約熱參與“精準扶貧”工作可以算作一種“再嵌入”,用更具中國氣派的話說便是“深入生活”。這并沒有那么玄奧,只是曾經(jīng)革命文藝工作展開的基本方式之一,“它必須以深度介入基層工作為前提,學會走‘群眾路線’、做群眾工作,從日常、細瑣的工作所帶出的人情事理、互動狀態(tài)中,內在體認民眾的精神、情感、行為、訴求,形成新的群眾理解和新的社會感”1程凱:《社會史視野與當代文學經(jīng)驗的認識價值》,《文藝理論與批評》2019年第5期。。正是在作家“進村”、下鄉(xiāng)、“再嵌入”的意義上,李約熱不經(jīng)意間呼應了那些曾經(jīng)為土改、合作化運動賦形的革命文藝工作者。這也使《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在“客觀上”匯入了一個看似早已被動搖的“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一種并不過分強調虛構與想象地位的傳統(tǒng),一種努力使文學向“外部”開放乃至使之成為“鏡子”的傳統(tǒng),一種“小說”所創(chuàng)造的“典型”與真實的“原型”相聯(lián)通的傳統(tǒng),一種認為現(xiàn)實生活是“唯一的最廣大的最豐富的源泉”2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61頁。后同不贅。的傳統(tǒng)。《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不是一部非虛構作品,但也不是一部刻意對“現(xiàn)實”加以變形、對“人物”進行主觀形塑的“虛構”作品。書的初版封面上赫然印著李約熱筆下四位原型人物的“人臉”——這是作家經(jīng)他們同意采取的設計3來自我對于李約熱2021年12月10日參與“慢書房”直播活動時發(fā)言的記錄。具體直播信息見https://mp.weixin.qq.com/s/u53T-_8T4jgbHhgrENjkSw。,這似乎暗示李約熱重獲了某種看起來有些“天真”的文學觀:以小說的名義來進行“記錄”。4李約熱:《大地在波動》,《江南》2021年第1期。
但是,《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的誕生還潛藏著另一個秘密。李約熱之所以“主動”5李約熱曾介紹過自己答應“下鄉(xiāng)”的整個過程,可供參考,見李約熱《到鄉(xiāng)下吹吹風》,《江南》2019年第4期。下鄉(xiāng)參加“扶貧”工作,也是出于對自身狀態(tài)、特別是“寫作”狀況不滿?!袄钭骷摇毕锣l(xiāng)的動機在小說里一覽無余:“眼下,他衣食無憂,覺得自己已經(jīng)是人生的贏家,看什么都順眼……這種狀態(tài)下的人,很容易自己找‘賤’?!撤N不安分的基因在體內蘇醒,跟組織的需要沒關系,跟?!恋男≌f沒關系,甚至跟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廢墟還是風景區(qū)都沒關系。李作家想一切清零,讓鄉(xiāng)間的人和事填滿自己?!?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8頁。另一方面,李約熱在下鄉(xiāng)一年之后曾經(jīng)寫下如下文字(后經(jīng)修改作為“代后記”收入《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一書):“心有不甘?!强吹靡娪终f不出,或者說看不見,又猜不準,著急、上火、六神無主,卻又漫不經(jīng)心,就是窒息,也要面帶微笑裝鎮(zhèn)定的事實?!床怀鰜淼奶撊酰褪且粋€作家的日常。……這是不好的事情,我心生倦意已久?!乙呀?jīng)有多久沒有去仔細端詳一張人臉,人臉上的晨昏,肯定比大雨落在闊葉植物上面驚心動魄。”1李約熱:《到鄉(xiāng)下吹吹風》,《江南》2019年第4期。這兩方面拼合起來,更加完整地道出了李約熱下鄉(xiāng)的動因:絕對不是“聽將令”,有點個人英雄主義,是“理想主義”的余溫作祟,也是對于日益固化的作家身份與寫作樣態(tài)的焦慮,對“作家的日?!币讶弧靶纳胍狻薄_@是一種掐住作家命門的“虛弱”之感:因為固化的身份而“看不見”,又因為某種寫作的慣性而“看得見又說不出”。李約熱已經(jīng)寫得很多,看得可能更多——他是《廣西文學》的編輯,這種“倦意”也是對于“當代文學”的倦意。
因此可以說,李約熱是帶著“寫作”的困惑下鄉(xiāng)的,但不是困惑于如何寫出一部具體的作品,而是文學寫作本身遇到問題——如何遭遇并呈現(xiàn)真實的“人臉”?!栋硕韧汀防锏睦钭骷艺f自己毫不心動于去做“柳青”,潛臺詞是柳青的世界離他很遠。但他可能不知道,柳青們的“下鄉(xiāng)”背后也都藏著普遍的“寫作”困境。用自己的文字捕捉真實并使這種真實具有政治與倫理的意義,從來都是這些革命作家的難題。柳青、周立波等人的寫作處在五四新文學轉化為“新中國文學”的過程之中,其核心是如何“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2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848頁。。這涉及作家的思想改造,到基層安家落戶,深入群眾生活等等,而文學表征在這一過程中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也擁有了新的契機。倘使如此,那么,李約熱的“倦意”和“渴望”(“仔細端詳一張人臉”)或許暗示出,改革以來的“當代文學”,尤其是1980年代中期至今的“主流”文學的活力正在耗盡。這在根本上關乎作家的現(xiàn)實身位及其所內嵌的社會關系。或許作家依然可以用虛構之名(有時也以“寫實”之名)來“填充”自己與“人臉”之間的距離,但部分源于此種現(xiàn)實身位的“寫法”,以及寫法背后的一整套觀念,這并不足以阻擋“虛弱”之感與“倦意”的滋長。李約熱看似一時沖動地選擇了“扶貧”與“深扎”,他的思想情感與寫作狀態(tài)卻最終被這兩年的經(jīng)歷改變。3在最近一次直播活動中,李約熱坦誠地說:沒下鄉(xiāng)之前,寫作是無根的狀態(tài)。必須有新的生活注入。兩年后回來,心里有底。知道往何處努力,現(xiàn)在是有方向感?!獊碜晕覍τ诶罴s熱2021年12月10日參與“慢書房”直播活動時發(fā)言的記錄。這出人意料地引出了一個值得探討的命題:要走出當下文學的虛弱狀態(tài),是否作家“再嵌入”中國大地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環(huán)節(jié)?而且這種“嵌入”不是個人主觀的行動,而是匯入一種集體事業(yè)?
在這個意義上,《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不是一部一般意義上的主旋律作品,而是一個帶有自我反思特質的文本。它是一個積極的征候,顯示出了當代文學從內部產(chǎn)生改變的可能性。
然而,問題沒有那么簡單。我們無法直接回答抽象意義上的“當代文學”如何變,我們只能首先回答,在李約熱的創(chuàng)作軌跡里,《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意味著何種變化。在關于李約熱之前創(chuàng)作的評論中,他的書寫被放入了“野氣橫生”的譜系。1張燕玲:《近期廣西長篇小說:野氣橫生的南方寫作》,《文藝報》2016年3月18日。這無疑是因其寫作主要圍繞廣西鄉(xiāng)村世界展開,尤其是構造出了“野馬鎮(zhèn)”這一反復出現(xiàn)的虛構空間;“野”或“野性”成為評論家理解李約熱的一個關鍵入口:
李約熱的野馬鎮(zhèn)以及圍繞著野馬鎮(zhèn)所構筑的鄉(xiāng)土世界,不是由外而內的啟蒙式鄉(xiāng)土書寫,而是內源式的原生性寫作,鄉(xiāng)土的內在價值沒有被篡改或曲解,而是通過野氣漫溢的敘述,由內而外地透露出本在的精神意義。這種切入式的鄉(xiāng)土寫作,呈示著從土地中生長出來的人性關懷,那是充滿野性的與民間意義上的內外建構,以此打破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二元結構,瓦解邊緣與中心的現(xiàn)代指認,回到生活與記憶,回到土地與眾生,回到自然生長的鄉(xiāng)野人心,從而傳遞真正的“人間消息”,善與惡,美與丑,踟躕與果決,軟弱與堅毅,甚至苦難與尊嚴等,都在“野性”的彌散中沉潛生息,如是之諸般“生物”,“以息相吹”,而成“塵?!?,成“野馬”,成就了一個全息式的多維精神境域。2曾攀:《小說的野性:李約熱論》,《上海文化》2020年第7期。
從“野”來闡釋李約熱的確可以賦予他較高的“辨識度”,也確實符合作家的某種個性和立場。據(jù)他自己說,“約熱”筆名即跟巴西里約熱內盧有關,源于他觀看《上帝之城》的體驗——為那種熱氣、混亂和生命力所折服。3來自我對于李約熱2021年12月10日參與“慢書房”直播活動時發(fā)言的記錄。如曾攀和其他批評家所把握到的,李約熱的“野性”具有對于固有二元對立的消解之力,甚至在幽默感里面能夠埋藏、鋪展悲劇感和苦難經(jīng)驗。1參看李壯《身騎野馬,走走看看:評李約熱〈八度屯〉》,《思南文學選刊》2021年第1期。只是令人好奇的是,如果確如此種評論所說,李約熱構造的“野馬鎮(zhèn)”世界已經(jīng)暗示出一種較為成熟的“切入式鄉(xiāng)土寫作”,那么又如何來解釋作家自己的“倦意”呢?他為何又要說很久“沒有去仔細端詳一張人臉”了呢?有趣的是,《八度屯》里那個曾經(jīng)深陷傳銷的紹永的故事(中間插了一段十年前海民等七人食物中毒的故事),曾以《村莊、紹永和我》為題刊于《雨花》并收入出版于2019年的小說集《人間消息》;批評家知曉此篇為李約熱參與扶貧工作后的產(chǎn)物,卻依舊在一種較為順滑的邏輯里安放李約熱的此種變化:“已深入鄉(xiāng)村近兩年的‘第一書記’李約熱,早已與鄉(xiāng)村鄉(xiāng)民同此涼熱,其原本就質樸的精神立場與文學態(tài)度,更為真切真誠與悲情悲憫了。”2張燕玲:《以自己的腔調,書寫人間消息——李約熱近期作品讀札》,《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19年第5期。并不是說這些評論錯失了李約熱創(chuàng)作的基本特征,而是說我無法在這些評論的延長線上解決閱讀《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時所產(chǎn)生的困惑。比如,整部小說的“結構”為何如此呈現(xiàn)(李約熱在一次訪談中說這是長篇小說3參看《壯族作家李約熱——野氣橫生的“野馬鎮(zhèn)”文學》,《廣西民族報》2021年7月22日。,但實際上其中每一篇都曾作為中短篇以及創(chuàng)作談單獨發(fā)表過,而且發(fā)表順序與現(xiàn)在所呈現(xiàn)的章節(jié)順序完全不一致)?又比如,《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為何自覺納入了多種“文類”(山歌、遍訪手記等)而不擔心破壞敘事緊密性?為何敘述者可以突然從當下敘述中旁出一筆去談另一個人物的故事而不擔心破壞敘事節(jié)奏?就算是認同批評家所說的“真切真誠與悲情悲憫”——這的確是李約熱寫作的一種基調,那么又怎么理解“李作家”“進入人群”時的態(tài)度與之前小說敘述所展示的“悲憫”之間的微妙差異?歸根到底,我們究竟如何看待扶貧經(jīng)歷對于李約熱文學寫作的“改造”?
正因為《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選擇了讓一個個“扶貧”故事發(fā)生在“野馬鎮(zhèn)”,可以認為,李約熱是想從內部展開一種新的可能性,而不是讓這些“人臉”成為他創(chuàng)作生命中的例外。4李壯的評論較早觀測到了此點:“《八度屯》的出現(xiàn),似乎顯示出李約熱更大的野心:他或許要繼續(xù)寫,要更系統(tǒng)、更精密地編織他的‘野馬鎮(zhèn)世界’,不是浮光掠影、而是要精耕細作?!崩顗眩骸渡眚T野馬,走走看看:評李約熱〈八度屯〉》,《思南文學選刊》2021年第1期。但這一決斷發(fā)生得很晚。證據(jù)就是,作為《八度屯》“雛形”的《村莊、紹永和我》里故事的發(fā)生場所不是野馬鎮(zhèn),反而是敘述者“我”(后來修改為第三人稱“李作家”)來自野馬鎮(zhèn)。1李約熱:《人間消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5頁。后同不贅。這表明李約熱是經(jīng)過一番思考后,才決定將《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編織進“野馬鎮(zhèn)”世界的。他在新近一次創(chuàng)作談中提到,很多年前曾被某位批評家指出自己“寫村莊,寫虛了”,因為這一次的下鄉(xiāng)經(jīng)歷而寫了《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使他得以隔空回應同時也是反問自己:這“算不算作是一次‘野蠻’的糾正?”2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正因為《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被納入了野馬鎮(zhèn)世界,才使它與李約熱之前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更為直接的對話關系。“糾正”這個詞分量很重,加上“野蠻”更是意味深長。無論如何,“野蠻的糾正”首先表明《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與李約熱過去的寫作存在著某種張力關系。觀察從《涂滿油漆的村莊》、《我是惡人》到《人間消息》中可資比較的內容與形式,正是解答這一微妙轉變的前提。
《八度屯》里,李作家在“進村”前有了荊軻般的感覺。無論是野馬鎮(zhèn)鎮(zhèn)長韋文羽,還是村副主任老羅,都發(fā)出了八度屯人不是善茬的提醒?;蛘哂美罴s熱《我是惡人》里的修辭來說,八度屯人有點“惡”:喜歡告狀、厭惡各級領導、跟鄰村不睦。敘述者緊跟著透露了關于“李作家”的一個秘密:“李作家有顆大心臟。李作家以前曾參加計劃生育工作隊,那個事情比扶貧難多了,他都能全身而退?!?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3、11頁?!栋硕韧汀返拈_頭充滿著張力,也充滿著自下而上的“怨氣”:此地原來是礦區(qū),也有過黃金年代,但因環(huán)保需要礦井關停,八度屯不但承受著經(jīng)濟迅速滑坡而帶來的失落,還長期受到礦業(yè)污染的折磨。4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3、11頁。如此一來,閱讀的期待自然會被引向一種對抗敘事。這種對抗敘事或者說“矛盾”的呈現(xiàn)卻不是《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一書的主線,也不是李約熱的核心關切所在。不過,暫且在這里懸置“八度屯”的故事,我關心的是引文里的一條線索。從現(xiàn)實來看,李約熱確實和計劃生育工作有交集;從他的創(chuàng)作來看,也有《青?!愤@篇以“計劃生育”為議題的獲獎小說。同樣是指涉自上而下的國家任務,十五年前發(fā)表的《青牛》(原刊于《上海文學》2006年第6期)的表征方式卻大不相同。首先值得比較的就是小說的開頭:
我喜歡在水底看太陽。
憋一口長長的氣,然后扎下去,抱住水底的巖石,抬頭看天。
天像一張藍綢,柔軟地在我眼前飄動,而那個太陽,她全部的光輝已被河水吸干,很舒服地亮著,像夢里的一盞燈。我想在這盞燈的光亮中睡去,但是根本不能,因為我很快就憋不住了,那口氣很快就耗完了。我在胸腔就要爆炸的時候躥出水面,像一條小魚,被追趕著來到另一個世界,然后,被這個世界的光亮扎得眼睛生疼。
這只是我瞬間的感受。當我遠離河水,我就把這些忘了,什么飄動的藍綢啊,什么夢里的燈啊,什么被追趕的小魚啊,全都沒有了。
更多的時候,我在單位的院子里,對著掛在桃樹上的沙袋猛捶。1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152頁。
這是敘述者“我”講述出的一段獨特體驗:脫離日常功利關系,聚焦于經(jīng)驗的臨界感(憋著氣從水底看太陽),從而擁有了獨異的“瞬間”。這無論如何和“計劃生育工作隊”畫不上等號。不過,敘述者也刻意坦白并強化了一種分裂:“更多的時候”,“我”就如同其他人——不論是我的同事,還是我要去“治理”的對象(超生者),一樣沒有這樣的“瞬間”?!肚嗯!返臄⑹绿卣髦徽沁@種基本的“分裂”:逼迫超生婦女藍月嬌去鄉(xiāng)里“結扎”的過程夸張而反諷;就算是敘述者“我”也置身于此種略顯冷漠的“距離”當中。所有人物都是略顯變形的“無深度”形象,抓捕藍月嬌的行動也十分滑稽反常。對于當?shù)卮迕褚约啊拔摇钡耐碌恼故?,則仿佛是經(jīng)典的“看客”群像的再現(xiàn):
我在那只電喇叭前唾沫橫飛,聲音高亢洪亮,整個村莊全是我的聲音。只是那群村民面無表情。我喊的內容他們都很熟悉,所以他們根本就聽不進去。我們的老蘭老張老劉也面無表情。他們也不知道站出來配合我一下,比如遞水壺過來給我讓我潤潤喉什么的,他們似乎在看我的好戲?!麄円桓迸侣闊┑臉幼?,如果現(xiàn)在村里人有誰沖上來扇我一記耳光他們肯定不幫我?!?/p>
沒想到我沒有喊累,倒是村里人聽累了,他們紛紛轉身離去。我一下子就沒有了聽眾。這時候老蘭老張老劉就笑了起來。他們似乎在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1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168、168頁。
這里的“面無表情”正是“人臉”的一種極端表達,是對于“臉”的否定,也可以說是一種“物化”。一方面是面目不清的“眾”,另一方面是更具“看客”感的老蘭老張老劉這些同事;他們的“臉”就算有了表情,也是由“笑”表達出來的冷漠。但是,正如小說一開始呈現(xiàn)了那個平常的“我”之外的“我”,敘事在“我”砸開藍月嬌家門以后也產(chǎn)生了一次分化。當“青?!弊罱K出場時,情調開始發(fā)生微妙的偏轉,在既有的帶著滑稽感的冷漠當中開始流淌出一種憐憫。這種憐憫最終在結尾處迎來了屬于它自己的“瞬間”,這也可以視為一個反思的瞬間:“(結扎)手術結束之后,藍月嬌跟著她老公回家了,后面跟著他們的青牛。這時候夕陽西下,他們真像種田回家的農夫農婦?!?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168、168頁。而當“我”得知青牛被夫妻倆宰了以后,開頭那一幕屬于“我”的獨特瞬間開始有了社會與倫理內涵:“當時我沉在水里,那四只牛蹄出現(xiàn)在我眼前,它們保持著牛的姿勢滑過水面朝我的夢境奔來。很快我就憋不住了,沒等它們靠近,我就逃命似的鉆出水面。我不是一個好人?!?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168、168頁。j
可以看出,《青?!返臄⑹鲞^程本身彰顯出了某種微妙的“糾正”。極難“就范”的藍月嬌最終恢復為“正常”的農婦,那一開始獨屬于“我”的瞬間最終被“牛足”侵擾,因此憋氣“很快就憋不住了”。李約熱最初的鄉(xiāng)村書寫就是處在這種敘事張力當中。一方面是夸張與帶有距離的“詼諧”,體現(xiàn)出略顯凝固而空虛的“啟蒙”位置以及對于制度與底層的悲觀,另一方面是對于上述方面的懷疑,因此敘事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變調,嘗試拉近“我”與“他”、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另一篇屢獲殊榮的早期創(chuàng)作《涂滿油漆的村莊》(原刊于《作家》2005年第5期)亦是如此。一個熱愛拍攝電影的鄉(xiāng)村孩子離開村莊十年后要回村拍電影,他的父親為了滿足兒子的愿望——實際上是希望一家人團圓,動員全村來配合這樁事。作為“交換”條件,父親答應讓村民成為被拍攝的對象,他謊稱這是扶貧工作隊來拍片。但最終“文青”兒子和他的同伙卻只是利用了村民的勞力,在村里搭建出一個“布景”世界,拍攝著與村莊絲毫無關的“婚禮”。李約熱這里的“元電影”設計打開了共和國經(jīng)驗中斷而又接續(xù)的一面:村民希望電影鏡頭像“鏡子”一樣記錄他們的苦難,作為攝像機之“換喻”的兒子相片則占據(jù)了毛主席像的位置:“這些個晚上,韋虎的照片前總是站著喋喋不休的人,韋虎是他們的神,他面前的地板,被踩得光亮。但是不管他們說什么,他都用同一種表情看著他們,就像以前的毛主席一樣?!?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73、70頁。這里的敘述依舊詼諧而帶有距離,就算是“操你媽的加廣村,窮得卵朝天!”2李約熱:《涂滿油漆的村莊》,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第73、70頁。被喊出也還是如此。但是從形式上來說,村民在韋虎照片前喋喋不休,近似于“訴苦”,只是不再具有階級對抗性而已。韋虎被父親的整個計劃蒙在鼓里,但他就算知曉也沒有喚起憐憫心。這里李約熱啟動了對于某類“文藝人”的反諷——他們活在自己的邏輯里而選擇對外界封閉。不過,敘事的“變調”還是發(fā)生了。敘述者“我”——韋虎的弟弟——突然嘗試絕望地改變哥哥的念頭,他奇跡般地復述出了村民們在哥哥照片前曾經(jīng)吐露的訴苦之語。最終小說被回收到了一種更加嚴肅的氣氛當中:父親和“我”決定補償自己的“失信”——為別人免費裝卸石灰一年并立下毒誓。在我看來,李約熱早期小說里的這種起伏感,這種往往被概括為詼諧中帶憂傷、幽默感里埋藏悲劇感的特點,與其說是一種完成了的風格,不如說是一種掙扎與搏斗的產(chǎn)物,是當代中國的歷史經(jīng)驗與寫作經(jīng)驗的矛盾在作家身上的折射。否則,我們就很難理解,這種頻頻獲獎的起點在很多年后會得到作家嚴肅的反思,甚至希望有一次“野蠻的糾正”。這種糾正不是說否定自己走過的道路,而是嘗試使小說敘事中更為深層的矛盾獲得一種解決。
然而,這種“糾正”意識尚不明確,也尚未迎來契機。在1980年代以降的文學書寫慣性中,李約熱的寫作不得不經(jīng)歷一種迂回,甚至只是得到一種解決的假象。《我是惡人》便可以在這一線索上得到解釋。《青?!防飻⑹稣咦詈竽蔷洹拔也皇且粋€好人”,可以看作“我是惡人”的“前史”?!拔也皇呛萌恕币馕吨拔摇彪m非有意為“惡”,但“我”在執(zhí)行“工作”時卻將對象奇觀化、非(常)人化。李約熱這里的反思蕩漾著一種天真的人道主義,也在不經(jīng)意間質疑了某些再現(xiàn)人物的方式。到了《我是惡人》那里,李約熱顯然野心更大,部分也因為長篇小說的規(guī)模和敘事完整性的要求,他將少年時候所經(jīng)歷的動亂情景普遍化為一種“歷史”反思1參看李約熱關于《我是惡人》的訪談:“我出生的時候街上很亂,經(jīng)常有槍聲響起,當時我母親面臨的一個問題是如何帶我逃生,這種‘隱性’的經(jīng)歷后來變成我的一塊心病,覺得如果不寫,沒法對自己有個交待,這部小說我是當成‘成長小說’來寫的;再一個原因我也想繞開文壇流行的趣味,所有的歷史都是曾經(jīng)的現(xiàn)實,我想寫大環(huán)境之下人的內心之亂,想與一些對現(xiàn)實作簡單模仿的作品區(qū)別開來?!币娎罴s熱、范典《李約熱:八十年代的“平庸之惡”》,《青年時報》2014年7月6日。,樸素而天真的人道主義或者說憐憫與同情被收斂起來,本與之形成張力關系的悲觀思路則彌漫開來。這種悲觀思路卻并沒有產(chǎn)生根本的新意。原因很簡單,它想要對接的東西太過清晰。1967年野馬鎮(zhèn)村民炒了富農劉家輝、劉家良的心肝吃,無疑處在魯迅《狂人日記》吃“狼子村惡人”的延長線上。小說中出現(xiàn)的兩次“批斗場景”構成頭尾呼應:馬進為了給父親出氣,帶一群孩子在巖洞里“批斗”公安黃少烈的兒子黃顯達;黃少烈為了報復馬萬良父子,動員野馬鎮(zhèn)數(shù)村村民“斗”小偷馬進。顯然這是為了指向那一被“摹仿”的真正“批斗”形式。想要報復整個野馬鎮(zhèn)的馬萬良逮著做豆腐的毛快,當場精神錯亂般地將好幾條人命算在后者頭上。這也可以看作一種誣告栽贓的極端形式。
魯迅有篇奇特的雜文叫《現(xiàn)代史》,描繪“變戲法”的人和“看客們”一同編織出假象,這種現(xiàn)象雖會沉寂幾日但終會往復不止。2見魯迅《現(xiàn)代史》,《魯迅全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95~96頁。《我是惡人》的用意則在于指明某種“當代史”,它也凝縮為一些固定的姿態(tài)與形式,在歷史中反復出現(xiàn)。私人的怨恨和惡意會借助這些形式滋長——無論是批斗、栽贓還是某種更加文明的“民主”(鎮(zhèn)長韋俊就以投票的方式?jīng)Q定了馬萬良“該抓”),而私人的惡意又會借助這些形式推卸個人作惡的責任。這恐怕就是有評論者以“平庸之惡”解釋此部小說的原因。3賀紹?。骸兑榜R鎮(zhèn)上“平庸的惡”——評李約熱〈八度屯〉》,《南方文壇》2014年第2期?!段沂菒喝恕吩谶@個意義上就帶有了觀念化的特征?!拔母铩敝旭R萬良的父親遭到批斗,黃少烈跳上臺去打了他一個耳光,從此馬萬良記恨在心。黃試圖以“歷史造成的”來為自己開脫,馬則回他一句:“我不管什么歷史,誰打我爸,我就恨誰?!?李約熱:《我是惡人》,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6頁。后同不贅。這一方面固然有傳統(tǒng)的地方倫理根源2李約熱在相關訪談中談道:“爸爸被打,媽媽被罵,在我們那里算是奇恥大辱,文革之后,我們那個地方曾經(jīng)發(fā)生過很多起向打人者復仇的事,多是受害者后人發(fā)起的?!崩罴s熱、范典:《李約熱:八十年代的“平庸之惡”》,《青年時報》2014年7月6日。,但也不能不說是對于借歷史之名開脫罪責的抵制。而馬萬良盯著黃少烈的這一舉動,構成了“我是惡人”最基本的敘事動力。反過來說,李約熱又對于借助種種形式發(fā)泄私人惡意的人心取向感到悲觀。小說借助村醫(yī)老賈之口,把“當代史”批判的面目勾畫得更為清晰:
“哎呀,簡直就是暴風驟雨,這個地方,至少先后挨了十腳,才變成這樣;這個地方,哎呀,還有針眼,肯定是女人干的……”老賈好像在面對一張作戰(zhàn)地圖,給黃少烈介紹馬進后背的傷。用了十分鐘才介紹完。3李約熱:《我是惡人》,第198、205頁。
“暴風驟雨”顯然是對于“階級斗爭”的揶揄。在小說結尾處,這種對于“階級斗爭”的諷刺表現(xiàn)得更為直接,為了防止馬萬良報復,村民梁士方說:“我們得防他,從現(xiàn)在起,階級斗爭這根弦我們就不能放松了,如果放松,那我們將要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李約熱:《我是惡人》,第198、205頁。這里苦澀的真相就是:仿佛再次召喚出階級斗爭話語,將具有潛在威脅的對象視為階級敵人,就會有效緩解群體性恐懼。訴諸“斗爭”的言與行的沖動仿佛從未消退,這甚至使整部小說沾染了“傷痕文學”的氣質。但“階級斗爭”僅僅能還原為發(fā)泄惡意的工具嗎?反思“惡意”所依憑的形式固然不錯,但此種文學所認同并塑造的“當代史”面目無疑是單面的、變形的和主觀的。李約熱擔憂的恐怕是一種混亂的經(jīng)驗,這種植根在他幼年經(jīng)歷里的體驗被放大,又被回收到一些凝固的反思當中。1982這個年份的選擇一言難盡:其時正是現(xiàn)行憲法頒布之年,“堅持無產(chǎn)階級專政下的繼續(xù)革命”在憲法中被刪除。野馬鎮(zhèn)的人在1982年卻不斷喚出“階級斗爭”。這不是歷史的反諷,而是敘事編織出來的“反思”。這種過分聚焦于某項歷史反省與“人性”洞察的敘事反而會遮掩文本中閃現(xiàn)的“野氣”:譬如馬萬良被關進鎮(zhèn)政府那個死過三十多人的房間里一夜所遇到的那些“死人”;又譬如從上海下放到當?shù)氐尼t(yī)生老莫、老賈,到拖拉機手鄭天華、民辦教師黃精忠、供銷社炊事員李顯吉,一直到做豆腐的毛塊和他老婆麻月菊那一張張鮮活的“人臉”。
仿佛是為了糾正《我是惡人》這種悲觀的片面性,《人間消息》回轉到了溫暖憐憫的一面。其中發(fā)表最晚的《村莊、紹永和我》(《雨花》2019年第3期)已經(jīng)是扶貧經(jīng)歷的最初呈現(xiàn),也是《八度屯》某部分的雛形,只不過此時李約熱并未將之置入“野馬鎮(zhèn)序列”。因此,《人間消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一個“過渡”性的小說集。其中直接以野馬鎮(zhèn)為背景的幾篇,尤其是《情種阿廖沙》(原刊于《小說界》2015年第3期)、《龜齡老人邱一聲》(原刊于《作家》2016年第3期)里流動著“道義”與“愛”的氣息。尤其是“愛”。前一篇里,阿廖沙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丈夫有可能被判死罪),他的存在由此有了一種強烈的“為她”特質;后一篇中,龜齡老人邱一聲與傻兒子阿牛更是互相為著對方而活——特別是阿牛為了不拖累年事漸高的父親選擇了自盡。這就接近了“愛”的概念:“對方就只在我身上生活著,我也就只在對方身上生活著;雙方在這個充實的統(tǒng)一體里才實現(xiàn)各自的自為存在?!?黑格爾:《美學》第2卷,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326頁。但同時不能不提的是,關乎野馬鎮(zhèn)的這兩篇也是情節(jié)起伏最多、故事最為完整且敘事呈現(xiàn)出較大彈性的兩篇?!肚榉N阿廖沙》的一大敘事沖動就是努力逼近“道義”與“情欲”復雜而真實的辯證狀態(tài),呈現(xiàn)這一點遠比講出一個完整溫暖的故事重要。2“道義夾雜著情欲,有時候道義多一點,有時候情欲多一點,你也可以說什么道義,都是假的,全是情欲,就一對狗男女?!崩罴s熱:《人間消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02頁?!洱旪g老人邱一聲》則找到了另一種讓野馬鎮(zhèn)眾生“開口”的方式(《青牛》里已經(jīng)用虛設的電影拍攝實踐了一次)——村民在照顧獨居老人的過程中找到了無法回應的“聽眾”,尤其是屠夫董志國、菜販藍伏龍和老人親戚張權三人的老婆兩個罵一個哭,具備了使“人間消息”增殖的潛能。不過,敘述者“我”與人物同在一個敘事空間尤其是在《龜齡老人邱一聲》中發(fā)揮著重要的“戲劇化”功能;同時筆墨在觸及野馬鎮(zhèn)村民時,那種詼諧的語調依舊頑強。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將兩部作品回收到了李約熱曾經(jīng)的“短篇小說”建制之中。
與之相比,《村莊、紹永和我》則在敘述語調、敘述者身位與功能以及“戲劇化”方面都產(chǎn)生了變化。實際上,《人間消息》還有別一種分化。小說集特別拎出“人間消息”為題,在字面上相關的《人間消息》和《南山寺香客》(聽到手機里短信、微信、QQ的聲音,由人物說出:“聽到這些聲音,就煩,那是人間的消息。”1李約熱:《人間消息》,第153、158、148頁。)則是直接表露作者情緒立場的作品,基調嚴肅,頗具思辨性,也可以說是李約熱在嘗試澄清自己寫作的倫理根源,仿佛這樣可以賦予書寫種種“可憐”的“人間消息”以道德基礎。“人間消息”首先暗示一種“下降”到“人間”的姿態(tài)。《人間消息》里“我”作為古生物學家執(zhí)迷于尋找植物“瑪莎”的蹤跡,卻最終理解并認同了生父對于“人類災難史”的研究。《南山寺香客》里的“我”為了緩解中年危機病急亂投醫(yī),找到了一個“既要念經(jīng),也要學習國家政策,怕自己的爸媽吃虧了”2李約熱:《人間消息》,第153、158、148頁。的“接地氣”和尚李師,體驗到了一種樸素的“被好好地對待”的感覺,獲得了“虛無中厚實”的瞬間。而他死去的朋友劉永一生迷戀閃電,“我”在悲痛的回憶中,也默默以為他本該立足于“人間”:“觀測閃電,最好的地方還是人間吧?!?李約熱:《人間消息》,第153、158、148頁?!翱蓱z人”一語在《人間消息》中頻頻出現(xiàn),李約熱的悲憫心得到了極致的釋放,他也似乎確證了自己寫作的倫理意義。但辯證的是,“人間消息”在此也抵達了敘事上的極限,癥候就是《人間消息》與《南山寺香客》的敘事都戛然而止。下一句話怎么寫?如何獲得進一步寫下去的資源?作家的主觀世界變得情緒飽滿是不夠的,因為敘事依舊有著回到主觀的封閉之環(huán)的危險。小說將所有他者的行動都掌握在內部,只會導致“倦意”與“虛弱”。正是在此意義上,2018年的下鄉(xiāng)扶貧成為了一個改變寫作的事件。
當然,那第一步,還是順著那個“下降”到“人間”的邏輯展開。《三個人的童話》是《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最后一章,但是它最初發(fā)表的時間與《村莊、紹永和我》幾乎同時,也可以算是李約熱參加扶貧一年后的產(chǎn)物。但與收入《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時寫法不同,初版本多了一個“深情”的引子以及與它相照應的結尾。敘述上也沒有采用點出“李作家”身份的第三人稱,而是借結拜三兄弟老三之口講述故事?!度齻€人的童話》的核心人物是老大鐘強,一個師專畢業(yè)生,因為見了一次梁漱溟的兒子并得知了“大師當年做的一些事情”1李約熱:《三個人的童話》,《南方文學》2019年第3期。(敘述者未點明但應是指梁新中國成立后為農民說話之類的事)而決意“去全縣最難搞的野馬鎮(zhèn)工作”2李約熱:《三個人的童話》,《南方文學》2019年第3期。。這種“下降”到可憐的“人間”的沖動,無疑處在《人間消息》的延長線上。而敘述上倚重承擔人物功能的第一人稱“我”,也是李約熱之前創(chuàng)作的延續(xù)?!叭齻€人的童話”的核心故事講的是“三兄弟”照顧一個曾經(jīng)做過妓女因此活在野馬鎮(zhèn)邊緣的孤單老太婆。從故事氣質和人物序列來說,它與《八度屯》等差別頗大。雖然李約熱在收錄此篇的時候把它技術性地處理為一個“李作家”在野馬鎮(zhèn)上聽來的故事,但卻消解不了它在整體中的另類感。不過,另一種讀法或許更能成立:它本來就是李約熱自覺展開“野蠻的糾正”之前的創(chuàng)作,在某種意義上只是李約熱《人間消息》的悲憫沉思時刻與他扶貧經(jīng)歷初步發(fā)生碰撞的結果。其中一段鐘強的筆記尤其值得注意:“人類最難得的品質就是同情心。/只要你是一個年輕人,你就要遠遠地離開家。/去愛他們,分毫不取。/把自己獻出去?!?李約熱:《三個人的童話》,《南方文學》2019年第3期。另見《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226頁。無論這是李約熱對于聽來故事的加工,還是他自己“下降”到“人間”的心印,這種人物的姿態(tài)經(jīng)由梁漱溟(或許還有他提倡的鄉(xiāng)村建設運動要素)迂回地抵達了一種類似于“革命工作者”的“獻身”。這或許就是李約熱最初“下鄉(xiāng)”時抓到的一種精神理由。
剛剛的讀法也初步交代了我的一種看法。雖然李約熱自己曾說過《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是部長篇小說,但嚴格說,它不是。不是的原因很簡單?!独钭骷液退泥l(xiāng)村朋友》的創(chuàng)作過程不是長篇小說的生產(chǎn)過程,而是這樣一個過程:作家在“下鄉(xiāng)”進程中發(fā)生改變而把這種“改變”逐步烙印在每一篇文本當中。換句話說,《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里的每一篇都映照出作家某一種改變的軌跡。剛剛提及的《三個人的童話》就是例子。但是對于此一秘密的解讀不能依據(jù)小說現(xiàn)有的章節(jié)順序。先來看看《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現(xiàn)有的章節(jié)結構。第一篇《八度屯》是“進村”的起始同時也是“總綱”,《獻給建民的詩》從《八度屯》中延展出來,《家事》一篇講的是因八度屯與鄰村沖突而死了丈夫的美珠的故事,也可以算是從總綱里派生出來。但是緊跟著的《喜悅》就略顯疏離,它與總綱沒有構成更為嚴密的互文關系,《捕蜂人小記》也是如此?!度齻€人的童話》則在故事氣質與人物序列上更加疏離,或許也正是因為這種距離而被放置在最后。看得出李約熱想要把這一波與扶貧經(jīng)歷有關的文本組織成一個更具理據(jù)的結構,但誠實地說,這個結構不夠嚴密,甚至可以說是缺乏結構。因為這是一種事后操作,而且此種“結構”本來也更像是可以開放給更多故事的一條線索,可以續(xù)寫,可以增補,但無法獲得敘事的閉合。這不由作者的技巧來決定,而由他所要處理的對象的性質以及他自身的日益“嵌入”對象來決定。這種形式上的“被決定”,可能就是“野蠻的糾正”之“野蠻”的一重含義。所以,單靠《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現(xiàn)有的章節(jié)順序,無法解釋其中各篇在敘事上的某些差異,以及這些差異之間的邏輯關系,更無法恢復出“李作家”的變化過程。
因此,我的方法是按照各篇寫作的先后來重新排列并加以逐一研讀。剛剛討論過的《三個人的童話》除外,結合李約熱自己的創(chuàng)作談以及雜志發(fā)表時間,《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更為“自然”的順序應如下:一、《喜悅》(《人民文學》2020年第10期);二、《家事》(《花城》2021年第2期);三、《八度屯》(《江南》2021年第1期——雖然發(fā)表較《家事》早一些,但據(jù)李約熱自己的說法,它的創(chuàng)作應晚于后者1見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四、《獻給建民的詩》(《山花》2021年第7期);五、《捕蜂人小記》(《民族文學》2021年第8期)。
因此,《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的第一句話,不是“一個人進村,確實不方便,語言不通,狗又多”,而是“雨水把路都泡爛了”。2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48頁。有趣的是,一開始“李作家”是隱去的。這是一個野馬鎮(zhèn)女孩攜夫歸來的故事,而她的父親忠原正在為如何免去辦婚禮的花費傷腦筋?!谠庥鲐i瘟之后,能省便省。隨著敘事的展開,“李作家”突然從沉默中現(xiàn)身:
(忠原)他喝了兩杯酒,跟(女兒)勝男和(女婿)楊永炫耀自己是怎么“評上”的貧困戶。他說的65分,是野馬鎮(zhèn)判定貧困戶的最低標準,李作家?guī)е粠腿?,對八度屯所有的農戶進行甄別:存款、房子、家具、電器都要算分,高于65分就不能算貧困戶,低于65分(含65分)就算是貧困戶。當時如果這2500元存在銀行里,或者拿來買了后推車,他就“評”不上了。海民的家境跟忠原一樣,就是多了一臺后推車,結果沒有“評上”。海民去跟李作家鬧,拿自己家跟趙忠原家比,李作家再到忠原家甄別,感覺這兩戶確實沒有什么差別,這時候趙忠原摘下假發(fā),讓李作家看到他頭上的傷痕。李作家說,就憑這個,你就是了。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51、156、165~166頁。
“甄別”貧困戶的工作極為瑣碎,看似與情節(jié)主線關系不大,卻是李約熱獲得寫作確定性的一種標志。這里當然有虛構——貧困戶評分的分數(shù)作了改動,忠原、海民等雖有原型但一定會因敘事的需要被賦予新的東西,然而這樣的寫作獲得了一個堅實的外部支撐物。“李作家”聽貧困戶們嘮叨,非常類似于合作化小說里工作隊隊員聽不肯入社的中農抱怨?!袄钭骷摇辈辉偈侵袄罴s熱小說里那個卷入“戲劇化”張力的敘述者“我”。李約熱扶貧工作真實的軌跡在此得到了“摹仿”,一種已然塵封很久的“現(xiàn)實主義”基本機制又運轉了起來?!袄钭骷摇背蔀榱艘粋€毫不夸張、毫不變形的行動者,因為“他”的生成是對于真實行動的摹仿。而“人間消息”在此也獲得了真實的延展:“李作家來八度查看水情,他繞過一個又一個池塘,來到忠原的家門前?!?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51、156、165~166頁。正因為有了新的確定性,那種虛擬精致的文學要素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小說的“形式”反而得到了一種有力的更新。李約熱將自己的扶貧“遍訪手記”直接納入了文本。3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51、156、165~166頁。這也可以說是“野蠻的糾正”。對于讀慣細膩精巧文本的人來說,這種做法有點“野”,但李約熱感到這是不得不為。這才是忠原家的喜事以及其他“人間消息”的現(xiàn)實紋理。這些類似“算賬”的數(shù)字是真實的“活著”的證明。
《喜悅》不但推出了行動起來的“李作家”,也宣告了“李作家”心靈世界的一次猛烈“糾正”。長期蘊含在李約熱鄉(xiāng)村書寫中的那種分裂在此得到了解決。他終于看到了那些“人臉”,因此他不再相信那種居高臨下對于貧窮者的定性:
剛到八度屯的那些日子,只要李作家一在村頭出現(xiàn),很多人就圍上來訴苦,目的就是想多要一些補貼。如果你把這些場景跟他們以前的生存際遇割裂開來,很容易得出這里的人很貪,都在想怎么樣不勞而獲的結論,會心生不悅,因此戴上有色眼鏡看待他們?!钭骷腋麄冋f,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富人編窮人的段子,而窮人編不了富人的段子。朋友說,窮人編不了富人的段子?為什么這樣講?李作家說,因為他們沒有這份閑心,而且他們也想不出來,怎么去編富人的段子,他們都各自為自己的生計忙得屁滾尿流!李作家會因為一些關于貧困戶的段子跟朋友們發(fā)生爭論,每次都被“群毆”,李作家很郁悶,難道是我錯了嗎?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73~174頁。
“李作家”通過“下鄉(xiāng)”以肉身接觸到了貧困戶的“生存際遇”,他不經(jīng)意間經(jīng)受了某種“政治經(jīng)濟學”洗禮。段子里乃至充斥在文學作品里關于“窮人”貪婪的指責在此喪失了合理性。這不僅是對于人的形象背后社會經(jīng)濟不平等的直觀把握,也是對于恢復“人”現(xiàn)實生存完整面貌的渴望。任何憐憫如果不加入這一切身介入的維度,任何同情者如果不卷入所同情對象的現(xiàn)實生存構造,那么憐憫、同情就會產(chǎn)生一種分裂的危險:憐憫的反面正是絕望,而絕望恰恰建立在對于貧弱者的本質化之上。“李作家”在朋友面前的遭遇,證明了柳青那句“永遠保持一個普通人的感覺”2劉可風:《柳青傳》,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26頁。對于今天中國的知識分子來說有多么困難?!扒叭辍钡奈膶W在表征貧弱者時固然有種種問題(如過分理想化),但較為嚴格的階級分析與對于社會脈絡的重視恰恰把“人”放在一個更加完整的境遇里加以展示。而“李作家”從經(jīng)驗上感到了一種相似的迫切性——如何看待并表征真實的弱勢“他者”?!断矏偂酚纱顺蔀榱死罴s熱觀念轉變的一個證明。小說強勢地加入了這樣一個場景:“李作家”省戲劇院的朋友偉健來八度屯進行慰問演出。之前他了解過村里的情況,便以趙忠原在浙江打工時受傷的“部位”為線索——為了遮住疤痕,先是戴帽子然后戴假發(fā),創(chuàng)作了一個小品在全屯演出。然而“李作家”卻發(fā)現(xiàn)小品完全偏離了當初他和偉健說及的那些要點,尤其是那個疤痕所展示出的“人間消息”:“凹下去的螺紋鋼的痕跡,風大的時候,頭上就響起口哨的聲音。”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75、175、108頁。一個不需要語言加工的細節(jié),看似古怪滑稽的形象里透著深層的悲愴。偉健完全把趙忠原的故事變成了與“真實”無關的庸俗笑劇?!叭珗龅娜?,包括趙忠原,笑得前仰后合,坐在趙忠原身邊,李作家無地自容?!?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75、175、108頁。八度屯村民本就沒有把小品當作自己的故事,但李作家當真了。這里折射出了一種新的文學感覺乃至文學觀。這就像一面鏡子,也是一種宣言,宣告了《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決意要采取的寫作方式。
確立了自己的態(tài)度,接下來的寫作便循著新的思路展開。第二篇《家事》據(jù)李約熱自己說,也是“幾乎不用虛構就自然呈現(xiàn)”3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但寫法上和《喜悅》相比有了變化。核心故事也是李約熱“遍訪貧困戶”時觸碰到的真實事件,但小說呈現(xiàn)的方式是把線索拉遠,“那時候,李作家還沒有來,很多故事,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發(fā)生”4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75、175、108頁。。顯然李約熱在嘗試不同的敘述方法,實驗一下“李作家”尚未到來之時如何講述那些貧困戶的經(jīng)歷。《家事》的敘述風格格外明快簡練,尤其是從第二小節(jié)美珠兒子拉浪碰到貴州女孩開始,短句對話構成主體,頗有金宇澄《繁花》里用人物“說話”編織情節(jié)的特征。直到小說第七節(jié),“李作家”才出場,那個時候帶有文藝范的“長發(fā)”還沒有剪去。《家事》展示了李約熱講述八度屯過往故事的能力,他再次確證了貧困戶身上具有一種源于生活本身的悲愴詩意,所以他會選擇用詩行的形式來承載美珠關于她死去男人的言說:
從來沒有說一句狠話
被人欺負
只會回家喝酒
沒有扛不住的事
死在坡上
埋在坡上。
……
如果譜上野馬鎮(zhèn)山歌的調調,一個男人的形象就會從歌聲里跳出來,你會覺得,這樣的人,值得親人在墳邊搭棚,陪他七天七夜。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09、23頁。
與《喜悅》和《家事》這兩篇零星浮現(xiàn)出來的“布料”相比,《八度屯》是李約熱將“扶貧”與“小說”自覺聯(lián)結起來的開端。最初刊發(fā)于《江南》的那個版本附有一則小記,題為《大地在波動》。這里有兩層意思:一、“下鄉(xiāng)”后的李約熱親身體驗了“新時代”里“水、電、路、住房”等民生工程的切實展開,為了“精準扶貧工作”,“吃官家飯”的人“進村入戶”,可謂前所未有;二、“無數(shù)人的生活狀態(tài)以及他們身上發(fā)生的事情和寫作者迎面相撞迸發(fā)出來的能量?!?李約熱:《大地在波動》,《江南》2021年第1期。李約熱真切地體會到,作家親身卷入一個時代宏大的潮流,更可能見證真實的“人臉”。而與“無數(shù)人的生活”的碰撞,一定會產(chǎn)生某種“野蠻”的力量,來改變自己與自己的寫作?!栋硕韧汀返囊婚_始,李約熱在文中嵌入了一個“創(chuàng)作談”,坦白已然發(fā)生的心理震動:“一名扶貧干部,在吼村里的貧困戶。視頻里只有她,沒有他們,就像很多作品里只有‘我’,沒有‘他們’一樣。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們愧對,這被過度榨取的土地;我們愧對,這片土地上為我們勒緊褲腰帶的人們。面對這里的一切,我覺得我們應該還要再愧疚一百年,就是給予他們再多再多,都彌補不了我們欠下的債。”3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09、23頁。“李作家”的反省翻轉了知識者或上位者的優(yōu)越感,用“債”標示出一種行動的理由。然而這種觀念的醒悟遠遠不夠。扶貧工作需要解決實際問題。而“李作家”面對的都是一樁樁功利性的事情,直觀上看,貧困戶的確眼睛盯著“好處”,也仿佛天經(jīng)地義地認為扶貧工作人員應該為他們帶來好處。《八度屯》最重要的突破就是在承認了這種現(xiàn)實的扭結之后,依舊把這些村民表征為正常的飽滿的形象。在這個意義上,《八度屯》具有了一種真正的“當代性”。我們固然不能在改革時代以來無數(shù)關于“貧窮者”的描繪中——尤其是李約熱所反對的那種“段子化”展示中——獲得對于“八度屯”群眾的理解,但也不能在革命文藝所表征的貧苦者脈絡里來把握他們。如何來把握,“李作家”做出了某種示范。這是從“同情”與“理解”出發(fā)——“可憐的人喜歡鬧事”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8、80~81、259~260頁。,一方面關注貧困戶迫切的現(xiàn)實訴求(比如患有殘疾的忠濤因為表哥的車登記在他名下而評不上“貧困戶”),另一方面又不僅僅看到“利”,也關注他們的“情緒”乃至“尊嚴”。在《八度屯》的結尾處,“李作家”同曾經(jīng)的屯長忠深有過一次意味深長的對話——后者因為與鄰村斗毆的事件而尚在服刑。
忠深說,八度的人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壞,其實就是想多得些好處?!骷腋鲬舻碾y處最終都是各家各戶自己解決,也不能全部都靠政府,這點八度屯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也不要八度人一提什么要求,就把他當?shù)竺瘛?/p>
忠深又說,你要有思想準備,你進到哪一家,他們肯定是從頭講到尾,你主要聽聽就好了,他們講得對的,講得不對的,有道理的,沒有道理的,甚至他們罵你,你都不要出聲。但是你不要不去,你不去,他們的怨氣沒有地方消解,以后會更麻煩。至于你能不能解決,能解決多少,他們心里是清楚的。
李作家想,忠深是想讓自己在屯里當孫子,這跟他自己想的做一個“減壓閥”的道理是一樣的。2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8、80~81、259~260頁。
這是對于固有“刁民”形象的揚棄。在李約熱寫作初始處便存在的“開口”說話/“訴苦”場景在此亦獲得了新的意義。李約熱甚至復雜化了“真實”與“謊言”二分法,形成了一種關于“欺騙”的辯證理解:對于貧困戶的某些欺騙舉動,“最好不好戳穿,內心愁苦的人,想得到更多的安慰,會使一些小伎倆,我們‘上當受騙’,或許能緩解他們的焦慮”3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8、80~81、259~260頁。。
可以說,《八度屯》成為某部更大的“扶貧”故事的“綱”,是李約熱逐步獲得寫作自覺的結果。這部中篇自身的結構也頗值得注意,李壯較早地點出了這一特質,即,這是“李作家”走走看看聽聽帶出的一種結構。在“進村”這一“敘事時間”之外,小說還包含著大量關于活著的乃至死去的人物的小故事,這些故事本身是“獨立的,但它們同是大坐標里的小元素”1李壯:《身騎野馬,走走看看:評李約熱〈八度屯〉》,《思南文學選刊》2021年第1期。。不過,這種結構很大程度上是來自扶貧工作本身的展開方式。因此在一種社會機制與文學生產(chǎn)更為緊密的聯(lián)結中,此一結構的本質更能彰顯出來。正如周立波在談及《山鄉(xiāng)巨變》的結構時提到了到各戶“串聯(lián)”的因素2周立波:《關于〈山鄉(xiāng)巨變〉答讀者問》,《人民文學》1958年第7期。,《八度屯》也是從扶貧的工作節(jié)奏中找到了賦形的契機。這種“結構”具有極強的擴展性與可塑性。
相比之下,《獻給建民的詩》則是在一個更小的敘事單元里展開某種更具形式感的實驗。據(jù)李約熱自己說,他原來的計劃是以《獻給建民的詩》里的口述實錄的形式來寫整部小說,但終究察覺各家的情況難免大同小異,故而決定以更加靈活多變的方式組織文本。這篇小說依舊是以“遍訪”為開端,但涉及了更加微妙的語言與聲音問題。一方面是“李作家”在兩個月里記滿了厚厚的一本筆記本,另一方面,“他的腦子里全是屯里人坑坑洼洼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話的聲音”3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84、84、102、102頁。。而這種“聲音”恰恰是“李作家”和屯里人關系拉近的結果:剛來時屯里人對他不抱希望,故而交流時只用土話。后來因為他做成了幾件事情,大家為了照顧他,開始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跟他講話。這種既非“土話”又非“普通話”的“聲音”,被“李作家”稱為“八度屯的聲響”4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84、84、102、102頁。,文字在它面前蒼白無力?!东I給建民的詩》記錄的就是建民的這種“聲響”,包含著他全家?guī)纵吶说谋瘹g,也呈現(xiàn)出當代中國鄉(xiāng)村底層勞動者的基本生命史?!袄钭骷摇睂χ母爬O其傳神:“說話的時候嘴巴里有個小太陽?!?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84、84、102、102頁。其中雖然有著種種生活的不順,或因打工,或因親事,或因偶然的運氣,但李約熱所呈現(xiàn)的建民的講述可謂元氣淋漓,又充滿著狡黠:他既愿意講述出自家生活與孩子的勁頭,又不忘時時點明自己符合貧困戶的標準?!袄钭骷摇弊詈笥謱⒔竦闹v述改寫為一首詩,感謝他“開口說話”。此時小說的敘述姿態(tài)非常明確,“李作家”的書寫擁有了一種厚重的倫理責任與誠實的卑謙感。這是“還債”觀在文字上的落實:“感謝你開口說話。我是個作家,出身卑微。請讓我寫寫你的父親。”6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84、84、102、102頁。這是寫作者筆下的對象開始真正呈現(xiàn)的瞬間。
正如李約熱自己所說,《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表達出了一位扶貧工作者如何“在一個廢墟上,完成和村民情感的對接”1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而《捕蜂人小記》正是完成情感對接之后的展示。小說的主人公趙洪民是個養(yǎng)蜂人,在他家的經(jīng)歷也是“李作家遍訪貧困戶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2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99、221頁。。敘事分為兩層:主要的一層是趙洪民向李作家講述和他老婆“再婚”的故事——他們在南寧打工時的故事,因為趙被老板女兒看上而選擇離婚,但最終老板終沒有選他,幸運的是老婆趙桃花沒有拋棄他。這層敘事充滿著民眾治愈自身創(chuàng)傷的堅忍和狡黠。另一層則是“李作家”和趙洪民一起捕蜂的場景。李約熱此時不僅面對著一個工作對象,更像是交上了一個朋友。小說最后閃現(xiàn)出了從未有過的抒情性,這是“李作家”和八度屯村民結成某種更深的情感關系的暗示:
一般蜂王飛在中間,我們朝蜂群最厚的地方撒沙子,蜂王就會跌下來。趙洪民說。
那群野蜂越來越近。趙洪民和李作家一人一把裝滿沙子的塑料容器,嚴陣以待。他手指上的繃帶格外醒目。
蜂群飛過他們的頭頂,他們將沙子高高地撒向天空。3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199、221頁。
這里的人稱單位——“他們”——意味深長。共同撒沙的動作,具有了一種難能可貴的詩意。下鄉(xiāng)扶貧的工作者開始和扶貧對象一起勞動乃至一起嬉戲,這里呈現(xiàn)出了一種新的“統(tǒng)一性”。這是“李作家”在八度屯的成功,也是李約熱以“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來命名小說集的原因。
是的,“朋友”是李約熱這部小說集的“終點”,但也是新的“起點”。究竟如何來理解“朋友”所蘊含的社會倫理與美學意義?李約熱一段誠懇的反思這樣告訴我們:
我過去對文學的理解,興奮點只停留在是否描摹了一種現(xiàn)實,即所謂的真相上面,很少去考慮作為一個寫作者,自己真實的情感是否已經(jīng)在人物身上傾注。沒有去想當我們描摹一場盛大的現(xiàn)實之后,是否考慮自己和盛大的現(xiàn)實之間,到底是怎么樣的一種關系,是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很多情況下,我們筆下的現(xiàn)實,好像是別人的現(xiàn)實,跟寫作者自己沒有太大的關系。所以我覺得,在寫作的時候,要多問一問自己,是否感受到生命的重量,是否動了真感情。1李約熱:《我曾穿過“百家衣”——〈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創(chuàng)作手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4期。
“朋友”表明,寫作者和所寫對象之間有著情感聯(lián)系,有著倫理性乃至政治性的承諾。不存在寫作者可以抽身而出的虛空位置,只存在嵌入在整個大地、嵌入在人群中的現(xiàn)實位置。寫作不是去遺忘乃至取消這個位置,而是不斷明確寫作所負有的責任。但是長期以來,“當代文學”有意無意地拋棄了這種寫作者的現(xiàn)實身位和情感歸屬,無論是批判者、同情者還是反諷者,都不再與寫作所扎根的社會整體建立自覺的倫理與情感關系,不再真正覺得與寫作對象處在同一個現(xiàn)實的整體當中。李約熱兩年的下鄉(xiāng)扶貧經(jīng)歷卻“野蠻”地糾正了他看待“人間”以及“文學”的方式,使得他表述出了一種顯得頗為“天真”的文學觀,但卻樸素而有效地贏回了那種“統(tǒng)一”的感覺。對于作家來說,“朋友”也暗示出一種工作方法,一種改造自己的途徑,一種重建寫作者所內嵌的社會關系的可能性。在某種意義上,正是經(jīng)由“扶貧工作”這一國家工程的中介,寫作者才真正重獲了面對寫作對象的“嚴肅性”——政治、倫理和美學上的“嚴肅性”,從而使自己的寫作獲得了一種具有集體意味的情感分量。2關于這種“真正的嚴肅性”,黑格爾有著深刻的討論,在他看來,所謂“真正的嚴肅態(tài)度”與其說是一種主觀的確認,不如說是出自藝術家與其所處共同體的統(tǒng)一。見黑格爾《美學》第2卷,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375~376頁。
我們在此不能不聯(lián)想起毛澤東在《講話》里關于“朋友”的提醒:“他們(知識分子)在許多時候,……對于工農兵群眾,則缺乏接近,缺乏了解,缺乏研究,缺乏知心朋友,不善于描寫他們;倘若描寫,也是衣服是勞動人民,面孔卻是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856~857頁。歷史不可能重復,但歷史中未能完全解決的問題可能以新的形式“重現(xiàn)”。置身于當代文學機制之內的李約熱憑借下鄉(xiāng)扶貧這一契機,從內部突破了曾經(jīng)束縛他的觀念和形式,創(chuàng)造出了《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這一重建寫作者與寫作對象關系的文本。他在自己固有風格和關懷的延長線上,“野蠻”地糾正著自己的寫作。當然,八度屯乃至野馬鎮(zhèn)的故事如何在此基礎上實現(xiàn)新的突破,李作家如何在完成“情感連接”之后和整個鄉(xiāng)村世界一起成長,如何進一步置身于時代律動當中,與那些“愁苦的臉龐”1李約熱:《李作家和他的鄉(xiāng)村朋友》,第266頁。一起“移風易俗”,這些都是李約熱后續(xù)寫作會遭遇的更大挑戰(zhàn)。
無論如何,李約熱的道路對于身處“虛弱”與“倦意”中的當代文學來說有著啟發(fā)意義。也就是說,任何真誠的寫作者想要書寫人間消息,首先需要嵌入人間——不是通過個人任性的方式,而是在中國社會主義事業(yè)的整體性指引下以現(xiàn)實的身位接近無盡的遠方和無數(shù)的人們。只有這樣,寫作者才能重新獲得久違了的嚴肅性與集體性;只有這樣,當代文學才能獲得真正的“當代性”——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