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偉

《深?！吩诮衲甏汗?jié)檔上映的時候，很多人都沒注意到，這部動畫電影導演的前作，是《西游記之大圣歸來》。

是的，就是那部引爆過市場和輿論場，并且順手開啟了“國漫崛起”征途的動畫電影。那已經(jīng)是七年多以前的事了。后來，《大魚海棠》《哪吒之魔童降世》《雄獅少年》等國漫掀起一波又一波聲浪，那個叫田曉鵬的人，卻放了一把火就消失了身影。

很多人都在期待《大圣2》，但這是在《大圣歸來》上映沒多久就被田曉鵬否定掉的想法。他腦海里一直有一個關(guān)于海洋的念頭，那是一個完全原創(chuàng)的、屬于他的世界，也許是時候讓它變成現(xiàn)實了。

一猛子扎下去，抬頭一看，已是七年后。田曉鵬這次塑造了一個小女孩，敏感、逃避、有討好癥，就像另一個自己。日復一日，他沉浸在這部動畫片的制作里，跟這個小女孩相伴，有時甚至希望時間再漫長一點。

這部動畫片比《大圣歸來》的制作量大得多，其中好幾年都在研發(fā)新技術(shù)。兩年前，1分鐘的《深?！奉A告片在《姜子牙》片尾彩蛋中驚鴻一瞥，就引發(fā)了一片贊嘆，大海如顏料盤流動，星空像鉆石般閃爍，人們窺見了國產(chǎn)動畫中前所未見的瑰麗景象。

相比于技術(shù)的投入，這部電影更具田曉鵬色彩的部分，是他包裹在其中的真心。“這個女孩兒代表了像我這類人，逃避、脆弱、敏感、自責的人格。我相信她，也能感受她，我才能賦予她生命力和靈魂?！彼麑Α吨袊侣勚芸氛f。

“我就像這個小女孩兒”

很早之前，田曉鵬就想畫一個不一樣的大海。他曾經(jīng)看過一幅畫，魚在云中游，給了他重要的靈感。海洋不一定就是常見的物理海洋，深邃、黑暗、壓抑，也有可能真的像云中一樣，何況，真實的海底在視覺上其實很靜態(tài)。如何將海底畫成天空的模樣？他想到用洋流的形式，呈現(xiàn)海水的流動和洶涌。

他從小就喜歡海洋。他生在北京，身邊的海只有后海和北海，但對遠方的大海充滿幻想。童年時，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更激發(fā)了他對海洋和冒險無窮的想象力。

他也喜歡星空。冬天，夜空中有三顆閃亮的恒星：天狼星、參宿四和南河三，它們組成一個“冬季大三角”。參宿四是獵戶座的一顆紅超巨星，內(nèi)部極不穩(wěn)定，可能隨時會爆發(fā)。這幾年，田曉鵬眼看著它的紅光暗淡下去。他以這顆星為《深?！防锏男∨⑷∶簠⑺蓿驗檫@個小女孩的內(nèi)心也不穩(wěn)定。

參宿內(nèi)心憂郁、敏感、逃避，有自責型人格，將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歸結(jié)于自己。參宿在深海的這次冒險，并非進入真實海洋世界的歷險，而是一個女孩在內(nèi)心深處的游歷和探索。她經(jīng)歷的一切比真實更真實，是真實情感的投射，憂喜恐懼的具象。

《深海》導演田曉鵬。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女主參宿。

蝠鲼。

故事里的另一個主角也存在于參宿的內(nèi)心，那個男孩叫南河——“冬季大三角”中的另一顆恒星，他們像兩顆星一樣互相對望和扶持。

參宿與南河性格截然不同，一個孤獨、無助、憂郁、低沉，另一個外放、陽光、夸張，甚至瘋狂。田曉鵬覺得，他們也像同一個人的兩面，人是復雜的，每個人都有參宿的一面，也有南河的一面。

在田曉鵬身上，參宿的那一面，是他呈現(xiàn)給世界的樣子。

“我就像這個小女孩兒，可能是因為沒有什么自信吧?！碧飼赠i不懂得偽裝自己，即使初次相識，他也會坦誠地剖析自己，不憚于展示自己的脆弱和灰心?！八粫[藏，也不會說謊?！薄渡詈！分破艘浊烧f，“有很多事情讓他非常不開心，他就只想沉醉在作品里。你說這是不是逃避？就跟參宿的狀態(tài)是一樣的?！?/p>

深海是參宿腦海中的世界，動畫就像田曉鵬的深海，裝著他對世界的真實感知。潛入這片海，他的所有價值感，都來自于誠實面對和表達自己。

《大圣歸來》上映后，有些觀眾不滿于大圣的形象，覺得不夠好看。其實這是刻意為之，田曉鵬很會做漂亮的東西，但他內(nèi)心進入不了那個世界?！耙驗槲揖筒缓每?，我根本沒法兒去感受漂亮人物的所思所想，只能做好皮囊。而不太好看的人物可以被我理解?！彼f。

除了忠于自我的感受，這也埋藏著他對刻板審美的一種逆反心理。為什么銀幕上越來越少地見到大鼻子情圣這樣的角色，為什么不能拍更多的卡西莫多？他覺得，即使動畫片也不需要全部都是炫耀美的作品，永遠都在拍天選之子和英雄美女，他想呈現(xiàn)的是金子般的心，與外貌無關(guān)。

這種時候，田曉鵬身上南河的那一面就沖了出來。

“我沒有訴求讓全部人都喜歡?！彼郎虡I(yè)電影不可能完全表達自我，但討好觀眾未必就能如愿，不如去做自己喜歡的東西?！拔也⒉皇呛堋魃?，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我需要把自己的真實感受做出來，就會有很多人產(chǎn)生共鳴，而這些人接受就足夠了?！?/p>

動畫片是重資產(chǎn)的電影類型，其重工業(yè)程度堪比真人電影中金字塔尖的科幻電影。七年間，先后有1478位動畫人員參與《深海》，工作量比《大圣歸來》指數(shù)級增長，畫面的精美和復雜程度不可同日而語。中國動畫的基礎(chǔ)設施和人才如今也都鳥槍換炮，田曉鵬得以調(diào)用龐大的資源。

但困難永遠存在。很難說，這一次與上一次哪個更難。做《大圣歸來》時，難在市場對動畫電影缺乏信心，說動投資人很難，制作者也是將信將疑地走一步看一步。幾年里，田曉鵬花光積蓄，很多員工熬不下去了、離開了，一個跟了田曉鵬多年的兄弟對他說，公司就是被他毀掉的，周圍那些比他們起步晚的，都已經(jīng)很掙錢了。那一刻，他感到孤獨。

2015年《大圣歸來》終于上映時，這個40歲的新晉導演已經(jīng)做了18年三維動畫。他畢業(yè)不久就參與動畫片《西游記》，負責其中四集。后來，他接過國內(nèi)外很多重要的活兒，包括央視的特效紀錄片、美國《蜘蛛俠》游戲的宣傳片、中國科技館的4D電影、意大利龐貝博物館的4D電影……甚至做過央視春晚的總片頭。他一直想做自己的作品，做外包沒什么出息。前期籌備4年后，36歲那年，他咬牙正式啟動《大圣歸來》。

當他抱著失敗了只能離開這個行業(yè)的態(tài)度拿出這部作品，觀眾卻給了他超乎想象的回應。影片初期排片率不高，差點黯然下映，但觀眾強勁的口碑使其逆風翻盤，一舉拿下近10億票房，并收獲金雞獎最佳美術(shù)片和華表獎優(yōu)秀故事影片獎。那時國產(chǎn)動畫電影的票房紀錄，是低幼動畫《熊出沒之雪嶺雄風》的2.9億?！洞笫w來》不僅一舉抬高了國產(chǎn)動畫的票房水位，也讓面向成人的國產(chǎn)動畫真正登堂入室。

如果順勢而為做續(xù)集，靠著涌來的投資和成熟技術(shù)，事情會變得容易一些。就如他現(xiàn)在所說，如果資金足夠，現(xiàn)在《大圣歸來》一年就能做出來。但他又選擇了一條難走的路。

《大圣歸來》上映之后，光線傳媒動畫部門負責人易巧找到田曉鵬，拿出兩千萬入股后者創(chuàng)辦的十月文化。易巧問田曉鵬，下一部準備做什么？田曉鵬跟他說了那個腦海中的深海故事?！皬纳虡I(yè)角度，我肯定希望他拍《大圣歸來2》?！比缃褚呀?jīng)是十月文化CEO的易巧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但他被田曉鵬的清醒打動，因為很多年輕導演栽倒在續(xù)集的自大和失敗中，而田曉鵬選擇與眼前的成功主動切割，準備迎接新的挑戰(zhàn)。

那一年，他們一起去日本拜訪了很多公司。有一天吃早餐的時候，易巧偶然說起，很喜歡《大圣歸來》片頭的水墨動畫，與3D結(jié)合有一種特殊質(zhì)感，是不是可以嘗試這種風格。田曉鵬說，自己也有此意。

《深?！分谱骷毠?jié)圖。

《深?！分谱骷毠?jié)圖。

后來，易巧就去忙《哪吒》和《姜子牙》了。兩年后，田曉鵬給他看了兩個東西，一個是三分鐘的片段，一個是《深海》的分鏡頭腳本。三分鐘的粒子水墨動畫讓易巧震驚。腳本看到開頭，他覺得挺有意思，看到一半，這是在干嗎？要不要改一下？看到最后：“我的想法都不重要了?！币浊苫貞浀溃斑@一次他沒有再用經(jīng)驗講故事，他用自身的感受講了一個故事，我被情感觸動了。”

田曉鵬問過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更喜歡三維動畫還是二維動畫？大多數(shù)人的答案是二維。他覺得，原因在于二維動畫更抽象，從而更有主觀性、不確定性和想象空間。相反，三維動畫具象、工整，試圖百分百模擬現(xiàn)實世界。這一次，他有一個野心，想突破三維動畫的界限，在三維動畫中接近二維動畫的主觀性。

“這些東西會給人物生命力。你看到她的外輪廓是抖動的，你甚至覺得每一場、每一個鏡頭這個人好像都長得不太一樣。這其實是傳統(tǒng)二維動畫的不確定性和主觀性帶來的一些問題。它沒法做得那么工整，但是反而長期以后，它在人的大腦里形成一種東西，那就是一種生命力。就像我們看宮崎駿的電影，人物的線條是抖動的，所有的切線，最后都變成了一種生命力?！?/p>

當這項技術(shù)用在《深海》里，人物出現(xiàn)了一些奇特的變化。比如某些瞬間會出現(xiàn)扭曲，就像是真實視頻中的搞怪截圖?！坝袥]有想過這個問題？現(xiàn)實生活中，不管多好看的人，360度無死角的人，你都不可能在每個瞬間保持完美，都會截出很難看的圖。為什么？因為有生命。所以我賦予角色這樣的缺陷，它來自于真實人物的表現(xiàn)力?！碧飼赠i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這是他給自己制造的最大困難。七年時間，用在這里的研發(fā)周期最長，最終形成了一套“技術(shù)、方法、流程加上認知的綜合體”，可以被廣泛應用，來做出一個看起來有主觀感受的人物。

另一項獨創(chuàng)的粒子水墨技術(shù)，是為了呈現(xiàn)三維的水墨動畫效果。起初，他們將水墨的色彩貼在三維模型身上，絕對寫實的三維讓水墨看起來僵硬。遂改用粒子，每個畫面中，幾十億個色彩各異的三維粒子堆積起水墨的飄逸和層次。

說起這些，他又像南河附身。

《深?！分谱骷毠?jié)圖。

《深海》制作細節(jié)圖。

就這樣，《深?！废袷且粓雎L的馬拉松，并且沒有終點。新的想法和需求不斷在中途出現(xiàn)，有的來自田曉鵬，有的來自其他成員?！白詈笥幸惶?，你心里說，好吧，我們實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要適可而止。那就是截止點?！?/p>

《深海》的某一個版本里，田曉鵬做了一個多義性乃至悲傷的結(jié)局，雖然他知道這個結(jié)局永遠不可能展現(xiàn)給觀眾。但他就是個悲觀的人，那是他心里的故事?！拔乙恢庇X得人生是無意義的，還是那句話，如果是我不相信的東西，我可能做不了?！?/p>

但商業(yè)電影是需要妥協(xié)的產(chǎn)物，他遵從了規(guī)則，最終給出一個燃的結(jié)局，留給觀眾一個情緒釋放的出口?！爸辽傥矣幸稽c我覺得還好，我相信我們表達的主題?！彼忉屪约旱拿?，“在這種無意義的人生當中，可能支撐人活下去的東西，就是一些點滴的、微弱的亮光，哪怕就是生活中非常非常小的一件事。”

這一束亮光，就像南河指給參宿看的太陽折射過杯子的彩色光束，那一瞬間足以溫暖人?！霸谀骋惶?，你收到一個禮物，得到一句話，或者看到一個美景，那個瞬間可以燃起你繼續(xù)生存下去的希望，它就有意義。”易巧說。

《大圣歸來》里也有一次燃的轉(zhuǎn)折。在江流兒的感化下，孫悟空從中年危機的狀態(tài)中重燃斗志，戰(zhàn)袍加身，金箍棒喚醒，大圣歸來，觀眾熱淚盈眶。

但也許，轉(zhuǎn)變之前的孫悟空和參宿，那些與燃無關(guān)的部分，更像真正的田曉鵬？面對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腳，最后說：“對，就是這樣?！?/p>

七年，足以讓生活天翻地覆，何況是帶領(lǐng)著一支如此龐大的團隊，承受著種種期待和壓力。田曉鵬走得并不輕松，其中有灰心甚至絕望的時刻。

如今新片在春節(jié)檔上映，團隊也沒有松一口氣?！捌吣炅耍卸嗌偃诉€記得田曉鵬呢？”易巧問道。

也許不必悲觀?！洞笫w來》積攢的口碑和信任尚未被時間沖洗殆盡，忠粉們始終等待著田曉鵬歸來。有網(wǎng)友說：“這張電影票7年前就買下了?！币灿腥私o他留言：“對國產(chǎn)動畫短暫燃起的希望是您帶來的，我不會忘記?！?/p>

《大圣歸來》的影響是全方面的，票房的突破之外，它更是激勵了一代國漫創(chuàng)作者?！赌倪钢凳馈返膶а蒿溩釉f，如果沒有“大圣”，就不會有“哪吒”?！督友馈返膶а莩舔v則說，《大圣歸來》讓更多資金流入中國動畫，很多項目才得以立項，很多創(chuàng)作者才有機會表達自己。

拍完《大圣歸來》后，田曉鵬曾經(jīng)決定再也不拍孫悟空了。但他也不軸，如果能找到新的刺激點，一切都有可能。三年前，光線影業(yè)就公布了田曉鵬的新計劃，一部滿足觀眾期待的動畫片《大圣鬧天宮》，以及萬眾期待的真人電影《三體》。但如今問起田曉鵬，他也沒想好下一部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動畫還是真人電影。

“雖然我能力有限，但是我對自己還是有一定的要求，所有作品是我真正感興趣，足夠新奇，足夠支撐我未來幾年能夠走下去。對那些重復的東西，我完全沒有動力。除非有一天能跟自己和解，放下包袱，不在意別人怎么看，或者我要去掙錢，要做一個很輕松的作品。但是我今天還做不到?！?/p>

在易巧眼里，田曉鵬社恐，溫吞，真誠，不懂拒絕，一個典型的內(nèi)向者，在沉默的表象下，內(nèi)心又有著堅硬的篤定。比起人類，他可能更熱愛動畫中的宇宙，如果可以選，他或許會自己畫出一個世界，然后搬進去住，不再出來。

可誰也不知道，這七年改變了他什么，除了蓄起的魯智深般長長的大胡子，他的內(nèi)心還長出了什么。

《深海》中，參宿要面臨一個抉擇，是繼續(xù)留在深海的世界，還是走出來，回到現(xiàn)實。有一次看片的時候，易巧突發(fā)奇想，拿這個問題問在座的所有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田曉鵬回答：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