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歌
小琴的父親住院了,父親一向身體很好,這次卻突然得了急病。母親一手里提著飯盒,一手拉著她心急火燎地正趕往醫(yī)院。母親有?30?多歲,身體很瘦弱,提著的飯盒和拉著的小女孩,成了她的巨大負(fù)擔(dān),她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低頭喊著小女孩:
“快點,你快一點呀!”?小女孩帶著哭腔說:“媽媽,我走不動了!”?母親慢下腳步,其實,她自己也很累了,先走了?10?分鐘路,又坐了三站地公交車,還要再走?20?分鐘才能到醫(yī)院。母親停下腳步,把飯盒小心地放在地上,給孩子捋了捋亂了的頭發(fā),重新扎好,輕聲說:
“唉,小琴,你爸得了重病,要是他有個好歹,我可怎么辦呀?”
小琴是第一次坐公交車,情形又是這樣的忙亂,
顯得很疲憊。她看著母親濕潤的眼睛,膽怯地說:
“媽媽,爸爸會好嗎?”
母親望了一眼醫(yī)院的方向,心神不安地說:
“唉!誰知道呢?”
小琴只有?7?歲大小,瓜子臉大眼睛,也很瘦,穿著一條棉布藍(lán)花裙子,她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凳上,病房里人很多很亂,母親像似在給父親喂飯。小琴不像母親那樣驚慌失措,她的心是單純、明快的,意識不到生病是多么嚴(yán)重的事,在她這樣的年齡,沒有生存和死亡這樣的概念。
人們陸續(xù)地走出病房,最后,母親出來,遞給小琴一個網(wǎng)兜和?5?塊錢、半斤糧票說:“小琴,你先別去看你爸了,他病得很嚴(yán)重,需要休息,我不能離開這里,你現(xiàn)在去到合作社買半斤水果糖,再買半斤餅干,記住啦?”
在?1967?年,5?塊錢是很大的一筆錢,是一個
人一個月的生活費用,小琴從來沒有獨自花過這樣一筆錢,她小心地接過錢,緊緊攥在手里,像接受了一項神圣的使命,大而明亮的眼睛看著母親,使勁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步行、坐車再步行,小琴來到家附近的那個合作社,因為她只認(rèn)識這個合作社!合作社是一個平房,里面是一個長條形的過道,過道的一邊擺放著玻璃柜臺,里面用彩色玻璃紙包裝的糖快和小動物餅干清晰可見。小琴走到糖果柜臺前,告訴營業(yè)員,自己要買半斤水果糖、半斤餅干。女營業(yè)員有?40?多歲,面龐紅潤,她看著這個只比柜臺高出一個頭的瘦小女孩,遲疑了一下,問道:
“小姑娘,你是要買半斤水果糖、半斤餅干嗎?”?小琴點了點頭,營業(yè)員又問:“是家長讓你來買的嗎?”
小琴又點了點頭。營業(yè)員看了一下她帶的錢和糧票,開始稱量糖塊,再把稱好的糖塊倒在柜臺上,然后拿了一個黃紙口袋去裝餅干,小琴自己把糖塊抓起,放進(jìn)網(wǎng)兜里,然后拿上包好的餅干,手里攥著找回的零錢,輕輕舒了口氣,轉(zhuǎn)身快步走出商店。此刻,她心里別提
多高興了,她腳步輕快,嗓子里哼著歌,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完成了母親交給的重要任務(wù),現(xiàn)在得盡快趕到醫(yī)院去,把糖果和餅干交給母親,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小琴正愉快地走著,背后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
有人似乎在喊著什么。
“哎,哎,小姑娘,喊你呢”旁邊有個人提醒她。
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一個?50?多歲的胖男人,已經(jīng)氣喘吁吁地沖到她的跟前,拽了一下她的裙子說:
“哎,我說你這個小姑娘,越喊你跑得越快呀?”?小琴轉(zhuǎn)過身,奇怪地看著這個男人,根本不認(rèn)識,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胖男人見她傻愣愣地樣子,很生氣,大聲地對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說:“就是這個小姑娘,人不大,做事可不一般,剛才偷了我一塊糖!”
“我沒有拿你的糖呀!”小琴辯解說。?“如果我真的拿了,也許是我拿錯了,要不,我還給你一塊糖好嗎?”小琴急著要回醫(yī)院去,鬧不清自己是否無意中多拿了糖,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心很慌,小聲地對胖子說。
“那不行,這事不能就這樣了啦,你小小年紀(jì),就學(xué)會偷東西,咱得說道說道!”胖子有些惱怒,大聲說。
小琴本來就是一個膽小、內(nèi)向的孩子,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尷尬的事情,見胖子咬住這事不松口,她惶恐極了,流下了委屈的眼淚,聲音顫抖地說:
“要不我多給你一塊糖,行嗎?”
“不行,今天當(dāng)著大伙的面,必須把這事說清楚,走,你跟我走!”胖子拽著小琴的裙子,生拍她跑掉,小琴哭喪著臉,像一個犯人似的,低著頭被胖男人拽著,重新回到糖果柜臺前,此時,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還是那位女營業(yè)員,她低頭看了看花了臉、驚恐不安的小琴,又看了看又高又大理直氣壯的胖子,溫和地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慌不忙地說: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位先生,你剛才是買了?2?毛錢的糖塊,對嗎?”
“對!我就在她旁邊買的,她多拿了我一塊糖”?胖子回答。
“那么,請你把你剛才買的糖塊都拿出來吧?!?胖子從衣服口袋里掏出糖塊,放在柜臺上,營
/?當(dāng)代作家?/?·?作品集業(yè)員把糖塊放在秤盤上稱了稱,又仔細(xì)數(shù)了數(shù)說:
“這也沒錯呀,2?毛錢是買?17?塊糖呀!”她抬眼疑惑地看了看胖子。
“那你再稱稱她的糖!”胖子有些尷尬地說。
“你的糖沒有少,還稱她的干什么?”營業(yè)員略帶嘲笑地問道。
“那可不好說,沒準(zhǔn)還多一塊糖呢?”胖子紅著臉說。
“你不少,她怎么還能多呢?”營業(yè)員憐愛地看著小琴,笑著繼續(xù)說:“要不,小姑娘,我把你的糖重新稱一下,你同意嗎?”
見胖子的糖塊并沒有少,小琴心情放松了不少,自己的冤案就要平反了,她爽快地把糖遞給了營業(yè)員,半斤糖準(zhǔn)確無誤!‘哇,圍觀的人們由靜默開始喧嘩,氣憤地議論、指責(zé)胖子:“這個人剛才還拽著小姑娘的裙子,太不像話了!”
“大人欺負(fù)小孩,太不講理了!”
“你是哪個單位的?”
“對,告訴他的單位去!”
......
胖子窘迫地戳在那里,臉色像一個凍透了的大柿子,恨不得有個地縫鉆進(jìn)去。聽到大家對胖子的聲討,小琴心里高興極了,她抬起頭,擦干眼淚,感激地看著這些有正義感的大人們,營業(yè)員看看大家,又憐愛地看看小琴,然后,用犀利的目光看向胖子說:
“你都聽見了吧,你這么大的人,誣陷一個小孩,你也真好意思,一看這個小姑娘就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她買了半斤糖,怎么會拿你的一塊糖呢?”
胖子像泄了氣的皮球連連點頭:“我錯了!我錯了!是我誤會了!”在人們的嘲笑聲中,像過街老鼠一樣,匆匆逃走了。
回到醫(yī)院,已經(jīng)很晚了,小琴顧不得休息,在父親病床前,激動地、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經(jīng)過,完整地講述給父親聽,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和父母說了這么多的話,而且是那樣生動的描述,她看見父親半躺在病床上,認(rèn)真地聽著自己的講述,眼睛放著光彩,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心里感到特別幸福、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