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覺得單立人最悲催的一個人?！眲D的朋友郝雨說，“他就像夾生的米一樣難受，反復(fù)地去炒，反復(fù)地去加熱?！?/p>

馬東老師能看我一眼嗎

在劉旸登上米未傳媒制作的爆款節(jié)目《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之前，在這位曾經(jīng)的新東方教師和他所在“老師好”小隊在舞臺上留下《虎父無犬子》《沒有學(xué)習(xí)的人不傷心》等高票作品之前，在他被屏幕前的你看見之前，他曾在米未的試鏡中遭遇過失敗。

與選角導(dǎo)演見面時，他表現(xiàn)很不錯，但一進到帶鏡頭拍攝的面試現(xiàn)場，來到米未創(chuàng)始人面前，“感覺馬東的狀態(tài)就是不太想聽我說什么。我說哪個東西，他都是那種，行吧，好?！彼惶蕴?，那個片段后來沒有播出，“又不好笑。”他開車回家，腦子縈繞著馬東面無表情的臉。停在地庫里，引擎熄滅，世界安靜下來，他記得那些細微的感受，“那個時候是最容易哭出來的”，但他沒有。他只是坐在車里想了半天，“做一輩子老師挺好的”。那是2015年《奇葩說》海選。

他當然不滿足只當老師，于是有了再一次嘗試，不是今年這一次，而是2018年播出的《奇葩大會》。一上臺，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他的表情就是不想聽我說話”。他的狀態(tài)受到影響，“甚至想說馬東老師能對我笑一次嗎，哪怕有一個梗把你逗笑就行”。那時的他已經(jīng)是個成熟的脫口秀演員了，是單立人喜劇的臺柱子之一，但那場表演很冷，演完所有導(dǎo)師都在“教我怎么講段子”。千萬不要播出來，他想，果然，鏡頭被剪了。

這件事給他留下嚴重的心理陰影。他數(shù)次公開發(fā)誓，再也不上節(jié)目了，但終于還是食言了。2020年，他第三次站在了馬東面前——依然不是這一次，而是第七季《奇葩說》。去現(xiàn)場的一路，他都很忐忑，“馬東老師能看我一眼嗎”。他做到了，一雪前恥，其中有個精心設(shè)計的與“馬”有關(guān)的諧音梗，引得全場爆笑?！爸v到那兒，馬東老師那種笑，就是樂得哈哈笑，我說我值了。當時我在想如果我被淘汰了，至少馬東對我笑了?！彼麑ξ一貞洝?/p>

那一季節(jié)目里他幾乎走到了最后，臨近決賽才被淘汰，上臺發(fā)言總計五次，他已經(jīng)做好了變紅的準備，淘寶購買了簽名設(shè)計，還清理了一些微博，所有調(diào)侃明星的微博都刪掉，萬一和人家一起拍電影呢？這沒什么，紅起來的人為了防止網(wǎng)友挖墳都是這樣做的，不是嗎？但最終，他還是會用挫敗形容整趟旅程。“就像中國跳水隊，每次播出的時候沒有任何的水花”。辯論本來就不是他擅長的，“好幾次感覺到真的不行了，腦子燒得特別厲害，對方語速又那么快，我最后都是買士力架進去的?！?/p>

他認為他的藝名“教主”要對他的失敗承擔(dān)起部分責(zé)任。劉旸不像“教主”，認知度要小些，常被他人寫成劉暢、劉湯乃至劉腸（是認真的嗎？）。但“教主”這個詞是不能出現(xiàn)在節(jié)目里的，導(dǎo)致其他選手評價他時，“下意識夸教主，夸的評價也被剪了”。

當時同屬單立人喜劇的小鹿表現(xiàn)非常好，她首次出場就上了微博熱搜：“小鹿太好笑了”，一炮而紅。劉旸也希望像她一樣。好幾次他帶著話題轉(zhuǎn)發(fā)，“一遍遍刷，我后來也上熱搜了。什么熱搜？娛樂榜第50位，誰點開了娛樂榜刷第50位！”

然后，《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來了。如果你以為這里談?wù)摰氖钦诓コ龅倪@季，那你還需要耐心等一下。2021年第一季，劉旸就參加了。在這個編劇和專業(yè)演員進行自由搭配、共創(chuàng)作品的全新概念的綜藝節(jié)目里，他更想當演員而非編劇，他沒被選上。

然后就到了現(xiàn)在。

以防你沒注意到，讓我再說一次吧，劉旸是個脫口秀演員 （因為“脫口秀”是stand-up comedy在國內(nèi)的謬譯，他更傾向于使用“單口喜劇”這個詞語）。這個身份在節(jié)目里始終不突出。參加《奇葩說》，他的標簽是英語老師。在第二季《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二喜”），他是編劇兼sketch演員。但是等一等，如果他首先是個脫口秀演員，為什么他不是出現(xiàn)在另一檔節(jié)目里？《脫口秀大會》播到第五季，那里似乎才是檢驗脫口秀演員成色的地方。得到《奇葩說》亞軍之后，小鹿在去年也參加了《脫口秀大會》。

這是一個需要用很長篇幅來回答的問題，脫口秀是一場馬拉松。如果你愿意，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OG ①

進入脫口秀行業(yè)的人各有原因，絕大多數(shù)演員會歸結(jié)到以下三點：有表達欲，找到價值感，希望被看見。這三點其實是彼此聯(lián)結(jié)的。

在遇到脫口秀之前的9年里，六獸是羅永浩的助理。羅是他的精神偶像，與偶像一同工作聽起來無比愉悅，但過程中一個問題漸漸浮現(xiàn)出來。六獸學(xué)美術(shù)出身，工作崗位卻是行政崗，很難找到價值感。他想當設(shè)計師，公司里的頂級設(shè)計師太多了，老板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羅永浩對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以后能拿一下態(tài)度股”，言下之意是態(tài)度可以，能力不行。一開始他當玩笑聽，聽得多了，“我真的可能就有點被洗腦了”，慢慢地，他相信并接納了自己的平庸。如果羅永浩的一些追隨者在與偶像共同創(chuàng)業(yè)的過程里找到了某種自我，對六獸而言，自我在慢慢流失。

當他開始說起脫口秀，從職場中難以得到的正向反饋，源源不斷地涌向他。他先是成為單立人的簽約演員，繼而在2018年初加入這家公司，獨挑大梁成為商演制作人，他變得快樂了?！皢瘟⑷说墓猸h(huán)還是很強的，我覺得有一點點小小的成就了?！彼f。

六獸初至單立人時，劉旸已是這家公司的頭牌之一。他有一張戴著眼鏡頗似哈利·波特的臉，他的表演風(fēng)格熱烈活潑、激情四射，舞臺人格張揚自信。他和另外三位初創(chuàng)成員石老板、周奇墨、小鹿合起來有個響當當?shù)拿枺笆菇獭保?/p>

很少有新人能在第一次上開放麥就炸場，這位藝名“教主”的英語老師做到了。那是2015年1月。他一路順遂，入行兩年半，他成為單立人四大頭牌里第二個開辦專場的人，領(lǐng)先周奇墨和小鹿半步，從西方演員的進階路線來看，擁有60分鐘個人專場是生涯里程碑，意味著你上升到了一個拔萃出群的序列里。劉旸沒有止步，隨后每年推出一個全新專場，還有一年寫了倆。速度上，沒有人比他更快了。圈內(nèi)人會把他的高產(chǎn)歸結(jié)于他的天賦與勤奮，但我們有一次交流，他認為原因來自“表達欲”。

光是講脫口秀還滿足不了他的表達欲，他還屢屢登上播客節(jié)目，“我太喜歡播客這個形式了。”光做客別人的播客不過癮，于是《無聊齋》誕生了。第一期錄制，他和嘉賓TomFu都很亢奮，“兩個人都在比著輸出，最后成了兩個北京小孩在那兒相互打岔”。很快，六獸和博博加入《無聊齋》成為主播，三人搭檔，節(jié)目節(jié)奏好多了。

從過往履歷看，劉旸一直是人生贏家，脫口秀成就只不過是一種慣性延續(xù)。中學(xué)他是年級第一，大學(xué)就讀的制冷與低溫專業(yè)排名全國第一。但在畢業(yè)前，他放棄了未來從事本專業(yè)的想法，只因為上過新東方的課，他迷戀上“那種點燃別人的感覺，我想成為那種人”——后來他的心理咨洵師告訴他，這叫作“希望被看見的沖動”。畢業(yè)后，他如愿進入新東方，每次“比課大賽”都是第一，成為集團演講師（全司僅10位），每年有幾個月要全國到處進行品牌宣傳巡講。

他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這源于家庭教育，小時候他哪怕得了第一，和第二名若是分差不大，父母就會告訴他，這個第一不長久，都是運氣，你很快就會被別人趕上了。“我必須碾壓式地獲勝才是第一?！彼f。

他在新東方后期感到疲倦，是因為發(fā)現(xiàn)臺下的學(xué)生“點不燃了，時代變了”。他分享少時勵志故事，大家不感興趣。他既要表達，也要反饋。他本來從不過問課酬，漸漸變成每月都會認真去看工資明細。他知道是心態(tài)變了，從“樂在其中，不會去想你掙了多少錢”，到了“這點錢值不值得我再繼續(xù)忍一個月”。

2018年，笑果主辦的上海國際喜劇大賽，劉旸擊敗了另外32位對手，拿到冠軍。據(jù)他說，從李誕手中接過獎杯后，興奮感只持續(xù)了兩個小時。這個在圈內(nèi)權(quán)威度很高的比賽終究只是線下活動，沒有轉(zhuǎn)播?！皼]有任何報道，當時最大的媒體報道是我的公眾號?！彼貞?，那時市場整體沒打開，“經(jīng)常開放麥就兩三個人。沒有人知道我是冠軍，不會因為這個冠軍，多了幾個觀眾?！?/p>

職業(yè)生涯的更多時刻，他以非選手身份出現(xiàn)在線下比賽里。他是2018年單立人新人賽的評委，那場比賽里有當時還籍籍無名的楊波、小北和楊蒙恩。他是多屆單立人喜劇大賽的評委，如果你在現(xiàn)場你就會知道，他的點評發(fā)言本身就是某種讓人嘆服的表演——每段不重樣，大量的技術(shù)分析與建議，夾帶著即興笑話。

對于很多演員來說，第一本入門級教材是《人人都能學(xué)會單口喜劇》。小佳告訴我，入行之初他就讀過該書電子版。這本書作者正是劉旸，他用5周寫完10萬字，在網(wǎng)上免費傳播。

這次寫作是單立人指派的工作（有兩萬元稿費），但它好像注定就該由劉旸來做，他是個熱心腸，平時喜歡跟新人聊天，對人掏心窩?！八偸菚洚斶@樣子的角色，給人家鼓勵一陣子，說堅持下去?！彼慕?jīng)紀人李珂說。周奇墨因此喊他“政委”。

他還樂于給其他演員的段子提建議，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過于誠實的意見——他數(shù)次在社交媒體發(fā)誓再也不干這種熱臉貼冷屁股的事了?！叭绻銌栁?，我有什么感受，我會如實跟你說?！敝芷婺嬖V我，“但我不會像教主一樣很系統(tǒng)地去幫一個人從頭弄到尾。不知道他那些能量從哪兒來，他對公司新的想法，他對某個人段子的想法，他對自己段子的想法，有的時候單獨發(fā)（信息），有的是群發(fā)?！?/p>

劉旸去外地演出，觀眾不認識他，俱樂部的很多演員讀過他的書，感覺太爽了，那是一種屬于線下世界的“respect”?！安皇钦f我培訓(xùn)你，你就能追上我了。你要遲早就能追上我，我與其等那天，我不如主動說，來，我教你點兒，你至少還念我個人情嘛。”劉旸說。這些話里當然有玩笑成分。

回到那個問題，如果劉旸是有實力的，為什么沒有去《脫口秀大會》？

那個問題頻繁出現(xiàn)，無可逃避。這是每一個優(yōu)秀的線下演員都會遭遇到的問題。

在原來的圈子里，一種廣泛認可的分類方式是把演員分為兩種，開過專場的和沒有開過專場的——藝術(shù)水準高低是一件主觀的事，客觀事實至少可以成為某種可靠的判斷依據(jù)，專場在前幾年是稀缺品。現(xiàn)在，擁有專場不是什么新鮮事，口碑也有好有壞，新的分類方式出現(xiàn)了，上過節(jié)目的，沒上過節(jié)目的。一種宣傳文案隨之而生，為上過節(jié)目的演員做過線下演出的開場嘉賓甚至僅僅同臺，有的俱樂部就會把這些信息放進旗下演員的商演簡介里。有一天，劉旸給我發(fā)來這樣一張商演海報，上面全是這樣的介紹，他對此嗤之以鼻。

“他們會幫你預(yù)設(shè)一個你的目標來安慰你。比如說上不了《脫口秀大會》沒事的，你的粉絲不會怪你?！彼f。這種預(yù)設(shè)也會出現(xiàn)在對他的夸獎中，“這么好的段子，再努力一下，也許能上《脫口秀大會》呢?！?/p>

登上《脫口秀大會》的前提，演員需與笑果簽訂經(jīng)紀約，如果你本身有隸屬公司，則意味需要分約，這是選秀類綜藝的通行操作。劉旸說，他卡在了合約上。除了傳統(tǒng)商務(wù)，與笑果分成還涉及巡演和他的播客《無聊齋》產(chǎn)生的收入。他對此難以接受。

但一個笑果內(nèi)部人士給出了一個更殘酷的答案：節(jié)目有太多選擇，對他的需求沒有那么強烈。這不公平，我對前述人士說，我認為劉旸的脫口秀水平能夠進入中國前十?！拔彝耆挥X得，你聽得太少了?！彼f，“這個行業(yè)每一年變化都很大?！彼^而列舉了一些他所認為的劉旸的不足。

這就是問題所在，關(guān)于藝術(shù)的辯論永遠是存在的。只有事實無須辯論。

比如，這個演員是否上過節(jié)目。

熱鬧之外

“上過節(jié)目”給脫口秀演員帶來的改變，會讓人有一種超現(xiàn)實感。徐志勝的人形立牌出現(xiàn)在便利店，周奇墨的巡演海報登上車站廣告牌，楊笠更是成為風(fēng)靡全國的名字，常年盤踞熱搜之上。他們都曾是單立人的演員。對于圈內(nèi)人來說，這種沖擊力顯然是更強的?！皩σ粋€年輕人來說，這個誘惑也太大了。你就是草根變明星唄?！背啥冀婺┫矂〉闹骼砣送醮筮M說。

對待周邊人的變化，作為一個早期入行的人，劉旸曾這樣講述過他的感受：“心里有波瀾嗎？完全沒有。對于入行晚的人，我心里充滿了祝福。我認為每一個入行的人都應(yīng)該在這個行業(y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也要向后輩看齊，自己也要不斷地精進。再次表達我的祝福?！?/p>

這當然不是真實的答案。但這就是劉旸的方式，他用一種戲謔的語調(diào)說出來。他不會隱瞞他的所想，他也要帶上梗，諷刺娛樂圈里常見的公關(guān)回答。

以下才是真實感受：2020年以前屬于第一階段，“肯定有羨慕，但就覺得我也行，只是沒遇上適合自己的節(jié)目。”

2020年播出的第三季《脫口秀大會》出圈了，單立人的周奇墨也受邀參加，他的經(jīng)紀約分給了笑果?！耙恢币詾檫@兩家公司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但出了周奇墨，有這個交集了?！痹镜淖郧⑾Я?。第二個階段來了，焦慮、嫉妒、惶恐。

接下來是第三階段：認命?！澳慵t不紅那是一個外在的追求，它是一個非常運氣的事。我讓自己學(xué)會認命，這就是命?！钡苍S第三階段只是某種假象，他的許多言行都在推翻“認命”這件事?！拔也徽J的就是一句話：你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彼f。

他陷入抑郁。他開始接受心理咨詢，每周堅持聊。心魔出現(xiàn)，他下午要去參加《奇葩說》面試，上午必須先去找心理咨詢師，這樣一旦淘汰了才能繃得住。

很多很多的自我懷疑?！澳愫鋈灰庾R到，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行?！?987年出生的他有了年齡危機?！皶r代不需要老演員了?！彼疵藢ＴL，首先就是算年齡，看對方在多大歲數(shù)做成了哪件事，哪怕對方身在一個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領(lǐng)域。受抵觸情緒影響，他幾乎沒看近幾季《脫口秀大會》。

經(jīng)常有意義迷失的時刻。趕開放麥的過程中，他就在想，又多了5分鐘段子，那么然后呢？又被幾個人知道呢？傳段子到網(wǎng)上，也就那么點播放量，自己認為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你不需要走起來，那你巡演干嗎？巡演什么時候是個頭？的確，每天都有粉絲增長，但速度在放緩，這輩子就一萬個觀眾怎么辦呢？他無數(shù)次拷問自己。

他向來對負面聲音反應(yīng)激烈。但現(xiàn)在，他陷入另外一種恐懼：怕沒人罵他了?！爸灰新曇艟筒缓ε拢瑳]有聲音的時候最害怕。你就感覺自己停在這種特別大的安靜中。”

身邊人能感受到他的情緒化。有時只是一些小小的刺激。有個夜晚，劉旸太太Kana醒來，發(fā)現(xiàn)丈夫在哭，“哭出聲的那種”。原來他收到了粉絲發(fā)的很長一條私信，說他變了。還有一次，那晚下了很大的雪，他出去吃飯，說好11點半就回家，過了半夜還沒有消息。聯(lián)系其他人，說他一早就走了。她趕緊去找他，繞了一圈，發(fā)現(xiàn)他穿著薄衣迷迷糊糊站在雪地里。他后來告訴她，他醉了，把車鑰匙和外套都忘在了飯店。他還告訴她，他在一個地產(chǎn)中介店坐了會兒，卻被趕了出來，但他從來沒有告訴她那晚喝醉的原因是什么。

2021年夏天，《脫口秀大會》熱播之際，我與他有一次七八個小時的長談。他正在戒酒，把作息調(diào)回正常，因為熬夜就容易情緒上頭。但依然，那些負面想法會在他防線最脆弱的時候入侵?！氨热缬幸惶炷憷鋱?，在回家的車上，那一剎那就是暴擊。”讓心境更糟的是，當時因為疫情演出停了，接受不到即時反饋。就連身體也集中地爆發(fā)毛病，他摔壞了膝蓋，一到下雨就疼。耳朵也做了手術(shù)。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出來。“我這人生有什么意義啊，怨時運不濟、怨命運不公？”他查了很多書、很多話。有一句話是，媽媽會傷心的。正是那句話讓他哭了。那只是個念頭，并不指向傷害自己的任何行動。他躺在床上想，如果我死了，我媽會傷心。

自從他告訴我這個秘密，“自殺”就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個梗?！拔易罱€不自殺?！彼倳@樣對我說。

單立人也經(jīng)歷著人員變動。最近，我看到一張2018年的大合影，除了劉旸、六獸等幾個人，大部分簽約演員都事實上離開了。有些人走得并不愉快。線上，笑果一家獨大；線下，新勢力在兇猛趕超。相對于把運營團隊全部鋪在北京的單立人，硬核喜劇和喜劇聯(lián)合國都進駐了多個大城市，廠牌影響力在全國范圍擴大。廈門來瘋喜劇輸送到笑果的分約演員，人數(shù)上已經(jīng)超過單立人了。單立人有了線下與觀眾錄制的音頻節(jié)目《諧星聊天會》后，很多廠牌也有了類似的線下產(chǎn)品。

《日談公園》主播李志明在2022年年初參加了單立人五周年的聚會。這位單立人的老朋友發(fā)現(xiàn)，不止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耷拉著臉?！拔也恢罏槭裁炊歼@么落寞。”他說。劉旸的人際關(guān)系也發(fā)生著微妙的變化。博博退出了《無聊齋》。他給出的理由是沒有表達欲了，但馬上在另一個廠牌下開了一個新播客。再后來，他脫離了單立人。單立人四位創(chuàng)始成員“石墨鹿教”有個群，之前還會聚聚，到后來話越來越少?！按蠹沂遣皇钦嬲呐笥?，是不是關(guān)系那么好，好像不是想象中那樣?！眲D說。最后一次和小鹿說話，還是2021年，他們共同受邀參加一個節(jié)目。他和博博很久不再聯(lián)系了。他一度悄悄退掉了單立人的大群。

他經(jīng)常說他感到孤獨。在單立人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Icy看來，劉旸與一些人產(chǎn)生隔閡的部分原因是，他始終站在公司這一方。“教主是上過班的人，他深刻地知道運營一個公司到底有多難。他深刻地知道一個項目要能成功，背后包含著多少復(fù)雜的東西。教主會比較堅定地認為，公司待我們不薄。”她說。

廣東演員Robin在2015年創(chuàng)立了一個全國演員群，鼎盛時期，圈內(nèi)叫得上名字的人基本在里面。后來，單立人和笑果的演員都退了。誰紅了，誰就退群，這既是一句玩笑，也是事實，第五季《脫口秀大會》播出時，大家私下議論，就看一鳴驚人的兩位新人黑燈和毛豆什么時候退群了。就在這個群變成了某種意義的“失落者聯(lián)盟”時，此前從未加入過的劉旸加入了。

像巨星一樣，他受到了大家的熱烈歡迎。但時間久了，氣氛也冷淡下來。有一次，有人發(fā)表了一些很膚淺的喜劇理論，無人反駁，劉旸嘲諷了幾句，退群了。“他受不了，能夠明顯感覺到他那次退群原因?！盧obin說。劉旸被拉了回來。

突然有一天，他又退了。這一次，沒有原因，他也沒再回來。

殼與刺

故事進行到這里，我們有必要談?wù)剟D的性格。

在播客《日談公園》里，劉旸講過一個高中發(fā)生的故事：老師為了讓他融入集體，逼他參加校運動會的400米跑比賽，結(jié)果他跑了倒數(shù)第一。那一定是段非常糟糕的記憶，以至于他講述時，細節(jié)略顯失真。“我跑到50米時，第一名就基本上已經(jīng)撞線了。我大概跑了100米的時候，大家已經(jīng)全跑完了?！?/p>

時間慢下來?？磁_上幾千個學(xué)生，跑道上只有他一個人，剩下的300米無比漫長。他一度希望自己能直接暈倒在場上。全校開始為他加油。“我人生最丟臉的就是那場比賽?！彼f。這一幕的后遺癥是，“我特別害怕別人一起給我喊加油”。

他得到的不是鋪天蓋地的恥笑，而是全場支持，那一幕難道不是溫暖的嗎？

“他們習(xí)慣性地喊加油，在我來看，這只是一種氣氛烘到那兒，一定會喊加油。他回頭可能又會嘲笑你，這是我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東西?！眲D告訴我，“我默認別人一定會在笑我?！?/p>

某種程度上，這種“默認別人一定會在笑我”是劉旸性格的一種底色，這與他的成長經(jīng)歷有關(guān)。

小學(xué)時，他說話磕磕巴巴的。初中時，他從內(nèi)蒙古搬到北京，地域變化讓他感受到排擠，更加自卑了。他開始自救，有意識地取悅他人，慢慢地像其他北京孩子一樣變得貧嘴起來。他在群體中成功制造出的愉悅，卻反而給他帶來更多的不安，他總會認為人際關(guān)系并不真實牢固，因為是他單方面爭取來的。他很害怕如果某一次聚會，如果他沒有做到很好笑，下一次大家就不會帶上他了。

有一件事，令他很多年后都無法原諒自己。有一次，一位向來處于孤立地位的女同學(xué)，被班上的壞小子毫無來由地羞辱了。全班同學(xué)跟著笑，劉旸見狀，也跟著笑了。這只是出于本能，他知道與眾不同會讓他很容易變成下一個被欺負的人。但下一秒，他就感到內(nèi)疚?！昂髞頍o數(shù)次回想，這是我想融入別人而做的最惡心的事?！?/p>

高中他轉(zhuǎn)去郊區(qū)一個重點學(xué)校讀書，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拔腋叨?、高三幾乎沒跟同學(xué)說過話，就是學(xué)習(xí)，人際關(guān)系對我來說完全不重要，我只有學(xué)習(xí)，改變命運?！彼f，“我就是為了上清華，我整個人格感覺都扭曲了，跟家里人動不動就吵架?！?/p>

他沒有考上清華大學(xué)，決定復(fù)讀后，頭一兩個月他哭得很厲害，然后就放低了目標，次年如愿被浙江大學(xué)錄取。

成年后，他和中小學(xué)同學(xué)少有聯(lián)系，排斥同學(xué)聚會?！拔姨叵胩颖苣切┠辏f實話，那些年過得不是很快樂，包括了我的黑暗的回憶。”

即便現(xiàn)在，活潑外向也只是他的一層殼，一種表演狀態(tài)。網(wǎng)易曾邀請他做一個奧運節(jié)目的主持人，負責(zé)對接的Andy記得，在籌備會上，面對滿屋子的陌生人，劉旸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特別沉默。在一場活動中，劉旸的經(jīng)紀人李珂比他后抵達現(xiàn)場。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劉旸坐在會議室外的沙發(fā)上，要等她到才一同進去。

這些細節(jié)如果發(fā)生在其他人身上，也許并不會引起注意。但他以“教主”這個藝名出現(xiàn)時留給人的印象與之反差太大了。無論在哪里，他的風(fēng)格是極度亢奮，能夠迅速把場子攪熱。他連接受采訪都不停地拋梗。

同樣源于他外在形象，加入單立人的頭幾年，一些伙伴傾向于以為他是狂妄自負的，或者以為他是沒心沒肺的、可以被隨便吐槽的。無論哪種錯判，都導(dǎo)致了同一個結(jié)果，他們喜歡打擊他。“他其實特別難過，很受傷。”劉旸的太太Kana說。

Kana本職是名作曲，但隨著兩人交往愈深，她也進入了劉旸的事業(yè)，負責(zé)《無聊齋》的剪輯，以及一些現(xiàn)場拍攝工作。作為內(nèi)容創(chuàng)作者，兩人各自困境是相通的，但相識6年來，Kana能感到她安慰他的機會，要多過他安慰她，對于一個脫口秀演員來說，這可能是件好事，他很容易產(chǎn)生負面情緒，而負面情緒能激發(fā)喜劇素材。

單立人創(chuàng)始人石老板第一次感受到劉旸的敏感，是公司剛成立不久時。幾個初創(chuàng)成員都是全職做喜劇，只有劉旸還保留了新東方的工作。有一天，幾個人在街上溜達，石老板揶揄他，“現(xiàn)在大家都窮了，你看你還開著豪車。”劉旸生氣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就在點我嗎？你不就嫌我沒辭職嗎？”石老板這才反應(yīng)過來，對方對這個話題原來還是很在意的。

演員這個身份天然會處于被他人評判的位置上。對待否定聲音，劉旸的反應(yīng)會比一般人更為激烈。“我有時候會覺得教主太過于在意他人的看法，我就會心疼他，好累啊。”李珂說。當有人說他段子淺白，他憤而寫了3篇文章辯白。

“他會因為某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的一句評論，觸動他的敏感神經(jīng)?！币粋€演員說。

但如果是身邊的人遇到類似的問題，他又會變成一個寬慰人的高手。有一次，我告訴他，有人在我報道下發(fā)表了誅心評論，讓我很受傷。“他的生活和教育程度你不知道。他不是你主編，不是你朋友，不是你親人。他就是一個你完完全全不認識的人。他都不是一個評論家，所以你不需要讓他滿意?！弊詈笏l(fā)來一張尼爾·蓋曼回應(yīng)批評者的截圖，很有趣。那一刻，我笑了出來，我真的一點也不難過了。

作為一個交談?wù)撸瑒D有著一種非常稀缺的坦誠。在采訪里，在播客的走心長談里，他展現(xiàn)卑微與不堪，談?wù)撚c野心。他回答所有問題。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毫不掩飾他的嫉妒。他本可以用“羨慕”這個中性詞，他選擇的詞是“嫉妒”。他還把“嫉妒”寫成了段子。雖然他談?wù)摰闹皇亲约骸⒎前l(fā)泄嫉妒，而是陳述嫉妒作為客觀的存在——但他人的名字確也在語境里出現(xiàn)了，不會傷害關(guān)系嗎？“不會啊。因為我嫉妒的那些人，他們平時也不太會聯(lián)系我啊。”他笑著說。

但他有時又會表現(xiàn)得過于謹慎。他的段子不碰性與地域刻板印象，還是歷經(jīng)著不斷的自我審查。他錄制專場，說到他奶奶看電視太過專注就像被攝魂，“把我奶奶賣到非洲，都不一定反應(yīng)過來”。有一天他坐馬桶上突然想起，這句話會不會引起輿論不適?！案魑怀吻逡幌拢覜]有賣掉我奶奶的想法，也不支持任何買賣婦女的行為?！彼髞碓诓タ屠镎f，“買賣男人也不行。”這種補漏不斷在他播客里出現(xiàn)，成了某種滑稽特色。

“因為你本意沒有去冒犯任何的人，所以你干嗎不一開始就澄清呢？”劉旸告訴我。本質(zhì)而言，不安全感根植在他的心里，他渴慕得到所有人的喜愛。

但他又和所有人保持著距離。劉旸說?！拔姨貏e害怕跟別人熟，熟就意味著他會看到你更多的缺點，總有一個缺點是對方忍不了的?！?/p>

Robin記得，劉旸有一次巡演到深圳，他們見了總共4次面：劉旸去過Robin的開放麥場子兩次，Robin去劉旸的酒店房間錄過一次播客，去看了他的專場。他們本該吃一頓飯的，Robin也確實發(fā)出了邀請，但為什么就是沒有成行呢？“這個很微妙的，我們都很懂事?！盧obin說。

當我想為這篇稿子尋找周邊訪談?wù)邥r，《日談公園》主播李志明是我最先想到的名字之一。他和劉旸多次登上彼此的播客。但當我問他從何時起視劉旸為朋友時，他的答案讓人意外：“我跟他更像是離得很近的兩條平行線，偶爾會有一些小的交集?！彼袀€很私人的標準，朋友應(yīng)該至少一對一吃過一次飯。劉旸不符合這個標準。“我比較誠實地回答，我跟教主都不算朋友。”

有時，他還像一只刺猬，會誤傷友軍。Andy本來就是劉旸的忠實粉絲，通過節(jié)目合作，他們熟了起來。在劉旸一場演出后，Andy感到有一個段子表述有歧義，就發(fā)微信給他提建議。他知道他可能不喜歡，措辭也是小心翼翼的。“哈哈哈！要不你上來講?！眲D回復(fù)。

“馬上就感覺到他那個刺就豎起來了。”Andy回憶。

刺很快就收了。第二天，非常罕見地，劉旸主動在幾個人的小群發(fā)起話題——他之前幾乎沒這樣做過。Andy仍視劉旸為他最喜歡的演員，但他再也沒有提過建議了。作為經(jīng)紀人，李珂常常感到不安：“我覺得教主是一個沒有心眼的小孩兒。你看其他人，他有十二分的情緒，他可能只會透露出來兩分或者三分，但教主是他想到什么他就跟你說什么了，毫無保留地剖析自己?！?/p>

劉旸就是會陷入到這樣一個怪圈里。他對每一個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誤解，都在各種渠道盡力解釋。但解釋越多，暴露也就越多。自然有人理解，但也有更多的誤解產(chǎn)生，平靜的時刻看來永遠難以抵達。

一絲裂縫

2021年，李志明曾離開播客行業(yè)8個月，復(fù)出后第一個節(jié)目就是找到劉旸進行2個半小時深度對談。這場對談就像一場雙向的心理咨詢。李志明的感受是，劉旸比他更勇敢、坦率。只有一處地方例外。

聊到“想不想走紅”這個話題，李志明以為劉旸會大方承認。脫口秀是一個如此依賴關(guān)注的行業(yè)。你可以做一個默默無聞的程序員、企業(yè)家或者宇航員，但依然做好你的工作。但默默無聞的脫口秀演員，很難開展工作。

劉旸否認了。他把話題導(dǎo)向另外的方向。他認為很多同行不過喜歡借著嘲笑他，來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著急?！拔抑恢币患拢褪俏业募夹g(shù)進步，其他看得很淡?！彼f。

李志明一方面傾向于相信劉旸，因為此時此境充滿安全感，他們對著彼此掏心掏肺。再說了，想紅不是什么丟人事，沒有必要撒謊。但另一方面，他認為劉旸心口不一：“除了你本人不承認之外，你所有的行為，你寫在臉上的焦慮，都表示你想紅。”

之后，李志明向他引述一個從單立人解約的演員的話，“石墨鹿教就是四座大山，他們不火，別人誰也別想火?！币馑际?，單立人將資源集中用在少數(shù)人身上。劉旸一下就被觸怒了。錄制停下來，他反復(fù)追問，讓李志明提供說這話的那個人。

“你還不承認啊，都急了?！崩钪久餍南?。

這些年他在內(nèi)容領(lǐng)域多有試水，除了前文提到的，他還主導(dǎo)自制脫口秀《賤賤教主秀》，沒有任何贊助，在微博上。他做過新聞吐槽式的《教主十日談》。他拍各種類型的Vlog。他把段子免費傳到網(wǎng)上，這些段子一旦網(wǎng)上有了，線下就不能再用了。3年多來，累計傳了3個多小時。他傳的量太大了，太太Kana隱隱著急，“因為你肯定要留下最近的商演能講的，但他自己也說嘛，（這樣做）會讓一些沒看過的（人），能看到他?！彼?jīng)常自費搞微博轉(zhuǎn)發(fā)段子抽獎。

抖音、快手、即刻、知乎、B站、今日頭條、小紅書……各大平臺他均有認證賬號，發(fā)布內(nèi)容有所區(qū)別。他頻繁地在各大播客串臺，有些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

“這是我覺得單立人最悲催的一個人?！彼呐笥押掠暾f，“他就像夾生的米一樣難受，反復(fù)地去炒，反復(fù)地去加熱。”

劉旸第一次對成名有向往，還不是一個脫口秀演員。在新東方時他去勵志演講，學(xué)生們多數(shù)是沖著在他之前的網(wǎng)紅名師而來的，換他上場時，學(xué)生嘩嘩地走。有名真好啊，他想。

早年脫口秀商演都是在三五十人的小劇場里?？粗鱿∠±挠^眾，幾輛出租車就拉走了，劉旸想，什么時候能讓這個城市為我稍微堵一下車呢？隨著脫口秀市場越來越好，劉旸的演出在2021年也首次進駐千人大劇場。巡演到了西安， 1000張票只賣了400張。第一次在舞臺上，他聽到了一種恐怖的聲音：回聲。

他的經(jīng)紀人李珂感受過他的一次情緒爆發(fā)。有音頻平臺想要把劉旸的脫口秀納入到合集中，考慮流量和收益可能不佳，李珂拒絕了。平臺通過另外渠道找到劉旸，他未向公司匯報就答應(yīng)授權(quán)。李珂去問他，前所未有地，他發(fā)了脾氣：“天天都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告訴我能做什么，能干什么！”他很快道歉了，給大家買了奶茶。

那個合作果然如經(jīng)紀人評估過的那樣，反響平平，但李珂更理解了劉旸的恐懼，“可能沒有什么機會真正讓他去展示給大家，他就想抓住每一次機會。”

不紅是原罪，劉旸對我說。有人抄襲他的段子，拒不道歉。有人說他的風(fēng)格在模仿張雪峰。他的專場《莊諧不二》在優(yōu)酷上線，收看要花6塊錢，很多人對收費憤怒，瘋狂罵他。給明星做編劇有時很屈辱，明星團隊會拿著寫完的稿子給更紅的脫口秀演員過目一遍。他的海報就在劇場門口貼著，他進入時卻被保安攔在外面。我沒有票。他說。你可以買。保安說。他認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就是紅起來。

與他談話，關(guān)注度與人氣這類話題總會不自覺出現(xiàn)。他為他變成微博紅V很開心，這意味總閱讀量達到了1000萬次，但也擔(dān)心有一天失去那個紅V。他列舉了一些名字，他們根本沒有紅V，或者，紅V已經(jīng)消失了。

這些年，他對于走紅這件事有過不同的表態(tài)。2018年，他在微信公眾號里寫，早在28歲時就意識到，永遠會這么平凡下去，火不火無所謂的。不久前他接受姜思達的訪談?wù)f，火一次就行了，最好在40歲之前。

一位演員對我說，他聽過一個更簡短也更直白版本的答案。他問過劉旸，到底更喜歡喜劇還是喜歡成名？成名。他說。“如果有人不讓你講單口了，給你拍一個電影，跟喜劇沒關(guān)系，你也演？”也演。劉旸說。劉旸不記得這段對話發(fā)生過，很有可能他只是玩梗，但對方當真了。

“我相信沒有太多人會真的接受自己永遠就這樣了，沒有人不想站上更大的舞臺吧。”2021年夏天，他對我說，“最終沒有紅，我接受這個結(jié)果嗎？我不知道我的承受期會是多久、承受的值會是多少。如果你是做大眾的藝術(shù)，那你就肯定希望面向更多的大眾。”

最近一次訪談，我問劉旸，外界對他最大的誤解是什么？他回答得很快：“想紅想瘋了。”

你想否認這句話的哪一個部分呢？你想否認的是你想紅，還是想瘋了？我問他。

“我不否認我想紅，我特別想紅，但是不著急?！彼幕卮疠^以往又有了輕微變化。

“特別想紅”，和“想紅想瘋了”，在一般理解里，語義上沒有什么區(qū)別。我說。

在他那里，二者是有區(qū)別的。他強調(diào)，一旦認為他“想紅想瘋了”，他做許多事情的動機就變得不體面。他的偶像是羅永浩，體面是重要的。

在所有這些交流之后，疑惑仍然是在的。為什么一個如此打開自己的人，卻在想紅這個話題上有過這么多前后不連貫的表述？為什么在所有誤解中，他最在意的，還是別人視角里的“他想紅”？

李珂對于這個問題提供了另外一種解法：“別人為什么要嘲笑教主想紅啊？在我看來，我們確實是想紅，想受到大家的認可，想賺錢，但是我們也付出努力了呀?！?/p>

去年年底，劉旸接受了一家媒體采訪，報道發(fā)表時叫作《劉旸：我想出名》，和之前發(fā)給他的版本不同?？吹綐祟}時，他胃疼了一下。不過微博轉(zhuǎn)發(fā)時，正被疫情封控在家的他還是展現(xiàn)出一種輕松態(tài)度：“文章名字我不太同意，我想出門?！?/p>

“我再袒露真心我是你孫子，公孫旸?！彼麑ξ艺f，“好神奇啊。我覺得我特別坦誠，結(jié)果評論一片教我做人的?！蔽胰タ丛u論，大多數(shù)還是給予他肯定與鼓勵，只有少量涉及對他的判斷，但也絕非惡意。

他有一種真心錯付的感覺。那天晚些時候，他的情緒出現(xiàn)了波動?！敖邮堋度宋铩分x夢遙采訪后，我不會再在采訪和播客里聊自己了?！彼谂笥讶镄?。

再后來，社交平臺上的這些信息都被他刪掉了。

笨拙的努力

一個關(guān)于劉旸的秘密是，他對糖的瘋狂癡迷。他連面條都吃甜的，他隨時可以從身上掏出糖來?！八麎毫Υ?，他會購物，他會買很多糖、零食，堆成倉庫那種?！盞ana說。也許正是他的大腦從不停歇，他體內(nèi)才需要更多燃料。

“這是我見過的最奇妙的人，他內(nèi)心那個不安全感是會外化的。他不停地在吃糖。他怎么能找到這個世界上最甜的東西？”六獸說，“經(jīng)常會傳頌他的一件事就是，教主從來不休息。但我心里邊的話就是，不休息是有代價的?！?/p>

那個男人有一種特別笨拙的努力，妻子Kana感到，不過最初是體現(xiàn)在戀愛這件事上。那是2016年年底，交友App上有人和她打招呼。他們聊了聊，她答應(yīng)第二天見面。她的興趣不在對方身上，她只不過特別想看《血戰(zhàn)鋼鋸嶺》這部電影而已，有人陪也不錯。她對他的第一眼感覺并不好，頭發(fā)特別長，劉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她吐槽他的頭發(fā)是殺馬特。不過他們聊得倒很愉快，都喜歡日漫，有共同話題。她喜歡他身上的少年感。

第三天，她發(fā)現(xiàn)他把頭發(fā)剪了。

一切發(fā)展很快。再下一次吃飯，她預(yù)感他會表白。結(jié)果他一直在談?wù)撍募彝コ蓡T?！八职謰寢層袔讉€兄弟姐妹，分別生了幾個孩子，把他的家譜給我數(shù)了一遍?！眐ana笑著回憶，“他不會追女生?！?/p>

直到關(guān)系確定下來，Kana才知道他是個脫口秀演員?？催^他的商演后，她反應(yīng)過來，這個藝名“教主”的家伙在第一次見面時，把很多成型段子插進聊天里。

努力體現(xiàn)在劉旸人生的每一階段每一件事上。高中時他早5點半準時爬起床擰亮臺燈，晚12點關(guān)燈。新東方入職之初，他把其他老師講的內(nèi)容摘抄下來反復(fù)研讀，在電腦逐字錄入三本語法書以加深記憶。他連坐公交車都在刷真題。為了面對學(xué)生能更搞笑，他搜集了無數(shù)段子放到一個文檔里，連上課時引人發(fā)笑的口誤都是提前設(shè)計好的。覺得自己太膚淺，有一年他就拼命讀書，那年結(jié)束時他讀了207本。

如果問他怎么平衡事業(yè)和生活，你會得到一個很簡單的答案：“我沒有生活。我這么多年，我不玩，這是實話。”他游戲都很少打。幾乎做任何事，他總是奔著結(jié)果而去，很少有享受過程的時刻。有幾年，他的睡眠壓縮在五六個小時。

他的努力是圈內(nèi)有目共睹的。他擁有全國數(shù)量最多的專場， 7個。他的播客《無聊齋》從未斷更過，5年更新了超過350期。他同時參與多個項目。要記住，2021年以前，他還是一位英語老師。

“我有時候會覺得他像一個很貪心的小孩，這些事情都想做，都想做得很好。”李珂說。相比之下，石老板、周奇墨等人都會有明確的取舍，但她仍然喜歡與他合作，“因為我有很強的安全感，我知道這個事交給教主絕不會砸?！崩铉嬲f。

為網(wǎng)易擔(dān)任奧運節(jié)目主持人時，節(jié)目方臨時提出，在正片之外多做一個新聞吐槽的環(huán)節(jié)，如果按照藝人合同，他完全有理由拒絕的，但他馬上就答應(yīng)了。那個環(huán)節(jié)的全部稿子是他每天自行創(chuàng)作的?！澳銕缀醺岬乃械男枨螅紩饝?yīng)。”網(wǎng)易參與了這個項目的員工Andy說，“非常完美的一個合作伙伴。工作的狀態(tài)當中，完全沒有感受到負面情緒?！?/p>

奧運期間，他全程住在郊區(qū)的片場，不計準備與復(fù)盤，每天光是錄制就需要6個鐘頭以上。趁幾個晚上空暇，他驅(qū)車往返200公里，趕城里的開放麥。他是開放麥的篤信者，每場都像考試，他給自己打分并記錄在案。和太太去青海旅游，他還專門找到當?shù)鼐銟凡繄竺粓觥?/p>

有時，劉旸把日程排得太緊張了。一天連錄5期播客的情況，也發(fā)生過多次了。一期時長動輒兩個小時，從早錄到晚。針對每個嘉賓，他會做詳盡功課。深圳演員Robin代班主持時，以為只是像他從前錄過的播客那樣隨便聊聊，他發(fā)現(xiàn)，節(jié)目居然有提綱，一條一條嚴謹推進。

《無聊齋》的200期特別企劃，請來幾位頭部播客的主播。錄到一半，劉旸就要離場去參加《奇葩說》，讓其他人繼續(xù)聊。在場的李志明很不滿，這又不是突發(fā)狀況，為什么劉旸不能預(yù)留出整塊時間呢？他堅決抗議，最后大家的妥協(xié)方案是，這次先暫停，找機會再錄。過了段時間，幾個人剛好都在上海，于是他們商量湊湊檔期?！暗俏业臅r間非常滿，”劉旸說，“所以咱們約在11月1號早上7點錄音?！?/p>

一件事被忽略了，10月31日是李志明的生日。那天他突然想：“憑什么呀。我生日第二天早上7點鐘錄節(jié)目，而且還是去他的節(jié)目?！彼嬖V劉旸，他去不了。最后還是大家回到北京另找時間錄完剩余部分。

當然，這種疲于奔命很大程度是他自己造成的。從我剛認識他時，他常念叨要全職做喜劇，但直到英語培訓(xùn)行業(yè)幾乎覆滅前不久，他才真正離開。有段時間他開線上公開課，時間全是晚上，和開放麥沖突。他在單立人的辦公室支個電腦，下課一合屏幕就沖去旁邊開放麥。講完10分鐘，再沖回來上另一堂課。

“原因還是在于我本質(zhì)上是一個看見了才會相信的人，我不是一個相信了就能看見的人?！彼姓J。他害怕辭職后面臨的經(jīng)濟壓力。他內(nèi)心始終缺少安全感。

博博的離開，令《無聊齋》默契的鐵三角散了。他們在節(jié)目里一起哭過，一起笑過。博博讀書多，是知識儲備擔(dān)當，那個缺口將永遠在那里。那個時間點，恰好六獸去米未做編劇。劉旸只剩一個人。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要不別做播客了吧。

這個想法沒有存續(xù)很久，他用召集代班主持的方式繼續(xù)推進節(jié)目。

沒有什么能讓他停下來，即便他心情最差的時刻。被網(wǎng)友罵哭那次，他很快就寫了一套諷刺杠精的段子。剛講時不太好笑，至少他感覺心里舒服多了，后來經(jīng)過打磨，那成了他最強的一套段子。

努力聽起來是陳詞濫調(diào)。在媒體行業(yè)里，也有人夸贊過我是個努力的人。但我深知，一直努力是極難的，尤其是心理危機出現(xiàn)時。我曾有過掉入深淵的感受，需要很久才能掙脫。而在那之前，我好像什么都干不了，連爬起床都是那么困難。而劉旸無論什么狀態(tài)下，都保持著肉眼可見的勤奮。有一天夜晚，我把我的這個想法告訴他。我很敬佩你，我對他說。

“然而我還是一直在輸?！彼貜?fù)道。

世界上另外一個我

2017年，劉旸來做客李志明播客《日談公園》，兩人因此認識。按照李志明一貫的工作習(xí)慣，他把劉旸的公眾賬號里的每一篇文章都讀了，還做了筆記，一些話甚至背了下來。對談時，他能感到劉旸的驚訝。

不久后，劉旸做起了《無聊齋》時，隔三岔五向李志明請教，怎么采訪明星，怎么采訪素人，每星期都有新的問題。李志明很耐心地回答。但他從來沒有把《無聊齋》視為一個可以長久運營下去的播客?！跋胂肽阕鰞?nèi)容的出發(fā)點是什么吧，形式為內(nèi)容服務(wù)。我是只有把電臺做好的把握，就悶頭做了?！庇幸淮嗡麑D說。翻譯一下的意思是，你追不上我，你作為一個很有希望的脫口秀演員，干嗎死磕播客呢？劉旸回答，我也應(yīng)該悶頭做，接下來要努力做功課。

這哥們兒怎么勸不退啊。李志明想。

與劉旸相處中，李志明能在對方身上看到很多自己的影子?！笆澜缟狭硗庖粋€我”，他這樣說。

他們都在意他人看法。劉旸的解決方式是逃避。李志明相反，他會像強迫癥一般，每天用大量時間去追讀播客下的每一條評論。不止是他自營的《日談公園》，也包括其他當紅播客。他知道這沒有意義，但他忍不住。

他們都是心氣極高的人。“我是一個一定要有假想敵，我才能夠讓自己有斗志的人。”李志明說。很長時間以來，播客《大內(nèi)密談》的相征是那個假想敵。他們在2013年共同創(chuàng)立了那個播客，友情破裂后，李志明在2016年啟動了《日談公園》，很快做得風(fēng)生水起。邀請嘉賓時，如果那個人上過《大內(nèi)密談》，他通常就不予考慮，不想造成“拾人牙慧”的感覺。

那時，李志明對脫口秀頗有興趣，跟著劉旸學(xué)習(xí)了一陣子。他們有著良好的互動。但一件事的發(fā)生，成了兩個人關(guān)系的分水嶺。

2018年8月，李志明想做一檔衍生的喜劇人訪談播客，在當時那是市場稀缺品。他想邀請劉旸和他一起主持。和單立人創(chuàng)始人石老板聊得很順利，他又去找劉旸。對方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日談公園》流量高，可以為這個節(jié)目引流，兩家公司共同持股，單立人拿大頭。

劉旸沒有明確表態(tài)，雙方聊完后，在并不順路的情況下，他堅持要開車送李志明回東四環(huán)的家。但之后就沒有消息了。李志明忍不住向石老板打聽，石老板告訴他，劉旸還是想單干。

極大期待落空，李志明內(nèi)心向劉旸宣戰(zhàn)了：“那我們就不是戰(zhàn)友了，是對手嘍?！北M管當時，兩個播客的播放量相距甚遠，《無聊齋》還是進入他的假想敵名單。強烈的競爭意識出現(xiàn)，他和劉旸聊天少了，關(guān)系也變遠了。隨后二年，他們沒上過對方節(jié)目。

他遠遠地關(guān)注著對方。《無聊齋》逐漸崛起，各項數(shù)據(jù)追上來了。兩個播客都在周一更新，在小宇宙App里，熱榜有時《無聊齋》第一，有時《日談公園》第一。他常常聽到他尊重的一些人，表達對《無聊齋》的喜愛。他是看著新手劉旸一步步走過來的，他不得不承認，劉旸做了個很厲害的產(chǎn)品，為無數(shù)人創(chuàng)造了快樂。敬意取代了敵意與醋意，還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情。

他理解劉旸當初為什么要單干：“他是我見過的最拼的人，不服輸，對世界保持戒心，這些都是我感覺到的東西?！薄稛o聊齋》200期——就是那期通過兩次錄制拼到一起的節(jié)目——劉旸邀李志明，他感到一定要去。忽略劉旸中途走掉又惹惱李志明的那段小插曲，那之后，他們聯(lián)絡(luò)又密切起來。

“我們倆的交情不是吃吃喝喝建立起來的交情，是打出來的交情。雖然我們沒什么正面交鋒，他打他的怪，我打我的怪。”他說。

戰(zhàn)爭只是在李志明頭腦中發(fā)生的，他打敗了對方無數(shù)次，也被對方打敗了無數(shù)次。他和六獸說起過這段心路歷程，但從不好意思和劉旸說。劉旸察覺到了嗎？也許他全程渾然不覺。無論哪何，隨著不斷反省，李志明對劉旸還多了一重情感——歉意。

本質(zhì)而言，李志明這幾年的心態(tài)變了。他的追溯起點，可能在 2020年年初。他在日本游玩，突然間所有口罩都買不到了。他刷微博、刷推特，憤怒、悲傷，夜不能寐。“《日談公園》是不是行業(yè)第一，就覺得這些事就是個屁，一點都不重要，真的就只是一個游戲。你看窗戶外面，世界都要毀滅了，你還在這兒打游戲呢，還打得那么上頭。別玩了，看看這個世界是什么樣子吧。”他說。

2021年年初，心理危機再度襲來，錄播客不能帶給他快樂了，一切于是暫停。他花了很多很多錢做心理咨詢，過程非常痛苦，但他感到是有效的，埋在過往深處的那些炸彈，一一被拆掉。

有一天，他和一位朋友在昆明的山上，聊起好多久遠的人事，也聊到了競爭對手《大內(nèi)密談》的相征。他們在2003年就是很好的朋友了。他有一種被閃電劈中的感覺。他哭得停不下來，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壞人、一個爛人。“我們這么多年的朋友，為什么要毀滅這個友誼呢?！彼?。那天他給相征發(fā)了個信息，那是2016年決裂后第一次以朋友身份交流：“老相，好久不見了，咱們聊聊啊?！?/p>

“今天的我，跟兩年前的我完全是兩個人了?！崩钪久鲗ξ艺f。他用重裝系統(tǒng)形容自己。

他希望劉旸也能擺脫一些心結(jié)?！拔铱床坏盟勰プ约?，雖然他可能不承認。那種內(nèi)心的折磨，對自己的那種不滿，拿著根鞭子在自己身后不停地鞭打。因為我就是這么干的，但是我放下了，我確實放下了。我從那個幽暗國度剛剛走出來?！彼f。

出乎意料的，他提起劉旸中學(xué)時400米跑倒數(shù)第一的那樁事。他感受到更多共情?！叭澜缈吹搅宋依仟N的樣子，在這么狼狽的情況之下接受大家的鼓勵，我會覺得更屈辱。”他說，“這個事情給他留下的那種情緒上的刺激，有可能改變了他對于很多事情的思考模式跟決策邏輯。他應(yīng)該先去找到這扇門的鑰匙，打開這扇門?！?/p>

另外一個故事

2021年年底發(fā)生了一件事，六獸紅了。

不是作為脫口秀演員，而是另一個身份。在第一季《一年一度喜劇大賽》（“一喜”）里，他貢獻了19個本子，署著他名字的作品被人記住了。他是冠軍組合蔣龍、張馳的指定編劇。他一次次被馬東召喚上臺，闡釋創(chuàng)作理念。他接受多家一線媒體采訪。他是那季節(jié)目里最閃亮的參與者之一。

近一年來，六獸整個人自信多了。他變得無比忙，先后統(tǒng)籌了十幾二十個編劇項目。“二喜”他升格為創(chuàng)作指導(dǎo)。對脫口秀的喜愛毫無消減，但曾渴望擁有千人專場的他意識到，“可能不需要那么大的場子了”。他的一個理想場景是，在小酒館里，心平氣和地道出內(nèi)心思索，像Dave Chappelle的很多專場那樣。

對單立人來說，“一喜”也是一個揚眉吐氣的轉(zhuǎn)折，商務(wù)合作源源不斷找上門，央視春晚的邀約也來了。石老板和李志明聊天：“如果我把教主再捧紅了，我就死而無憾了?！钡@話，李志明沒敢和劉旸提起，他怕他不高興。

從表面上看，六獸和劉旸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六獸體型龐大，面相憨厚，性情溫和，講話和走路都是慢悠悠的（很難想象他奔跑起來的樣子），生活中喜歡哼小曲子，播客里習(xí)慣說“對不起”。他認為在他和劉旸相處時，他永遠是那個更松弛的人，“可能是因為他太緊張了，所以我會本能的放松。我跟他說話永遠是，哎呀，你放寬心。”

他承認，現(xiàn)在與劉旸錄《無聊齋》時，他比以前更弱勢?！斑@個是我挺不自覺的一個反應(yīng)，我很怕傷害人?！彼f。他不敢過多和劉旸聊起他的境遇變化。

之前兩人的軌跡多有重疊。2021年的上半年，他們作為單立人骨干都在《聽姐說》節(jié)目里做了近半年的編劇，那個節(jié)目帶著競標《吐槽大會》的雄心，卻口碑平平，每個編劇在結(jié)束時都感到疲憊不堪。接下來，他們都報名了第四季《脫口秀大會》前 tight five比賽，都是首輪出局。他們都去了“一喜”。不同在于，自己出演的作品被斃掉后，劉旸離開了，而六獸決定留下來做編劇。那是命運的一個分岔路口。

這似乎是可以把不同結(jié)果歸因于不同選擇的故事。但當事人都在抵御這個說法。

石老板不認為劉旸做錯了任何選擇。因為，真正有選擇的人很少?！爸芷婺怯羞x擇的。對于我們來講，我們都是拼命地抓住一個東西往下走，大多數(shù)情況下沒有選擇?！?/p>

劉旸不后悔他沒有在第一季留下當編劇，因為六獸擁有一種他完全不具備的能力。在2018年時，他就接手單立人的 sketch項目，琢磨寫本子，他的經(jīng)驗早有積累。事實上，單立人有多位同事去了編劇組，只有六獸一個人真正被大眾看見了。

在六獸看來，他能在節(jié)目里大放光芒，也與一些命定的、必然的因素息息相關(guān)。進入脫口秀行業(yè)前，他做了那么多年服務(wù)崗，潛意識里把自己當成零件，龐大機器里的一個零件?！皢慰谘輪T轉(zhuǎn)到編劇，最大的一個心魔就是，你要放棄自己的表達欲。因為它是一個團隊合作的東西。這個表達里邊肯定有你的影子，但不是你一開始最想說的那句話。我不太介意作為編劇往后退一步，很多單口演員不愿意往后退這一步?！?/p>

去做編劇還有一個原因。他比劉旸年長3歲，有孩子，生活壓力更為緊迫?！跋胭嶅X嘛?！彼?，在他的視角里，不是他選擇去到那里，是他被推向了那里。

六獸想指出的一點是，不要把他和劉旸看成硬幣的兩面：“我們內(nèi)心的驅(qū)動力是一樣的，我也有緊繃的時候。”最近一年來他一個段子都沒有寫，他的時間被其他事務(wù)占據(jù)。石老板說，六獸之前向他表達過，他還是想以演員身份參加“二喜”?！矮F爺這年紀，這個身體，說實話，比較困難。專業(yè)演員三天不睡覺，上臺照樣發(fā)揮得很好。這就是十年的功夫，這個東西是長在身上的，不是靠你做選擇做出來的?！笔习逭f。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的世界。六獸的故事里，即便光鮮的當下，也有正在經(jīng)歷的痛苦。目前的處境不是終局，自我說服與和解是不斷進行的工作。

換個視角，許多故事有了另外的樣貌。在石老板這位樂觀主義者看來，單立人在2021年以后所發(fā)生的，不是什么逆風(fēng)翻盤，不過是延續(xù)一直以來的道路，穩(wěn)步前進。早在三四年前，他招募sketch團隊時，包括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Icy在內(nèi)的幾位同事都表達反對：脫口秀才是這家公司的拳頭產(chǎn)品。他解釋理念，sketch是一個成熟產(chǎn)品形態(tài)，它和影視、廣告等行業(yè)對接更緊密。這個想法在后來得到印證。這不是一個賭場all-in的故事，不是一個賽道競速的故事，不是一個八角籠絞殺的故事。單立人有自己的故事。

那么，關(guān)于劉旸的故事，需要重述一遍嗎？也許需要。

加入單立人時，他懷有兩個愿望，線上主持一檔節(jié)目，線下能演千人專場。如今《無聊齋》就是那檔節(jié)目，微信粉絲群已經(jīng)達到了57個。千人專場也演過多次了。西安售票不理想，但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票很快售罄。最貴的票是880元。他微博粉絲突破了100萬、200萬，現(xiàn)在是340萬。他崇拜了羅永浩那么多年，最近兩個人見了面。所有的大門向他敞開。你當然有理由這么說，這分明是一個得到了喜劇之神眷顧的故事——盡管劉旸很難因此而得到開解。

2022年4月，“一喜”與“二喜”之間的空檔期，六獸錄制專場，李志明來看。他發(fā)現(xiàn)劉旸也坐在觀眾席。坐在最后一排的李志明一直偷偷觀察他，他看上去愁容滿面，“身邊的空氣都變沉重了”。演出結(jié)束后六獸被很多人簇擁起來。李志明走過去，和劉旸搭話。

他想著該怎么開導(dǎo)劉旸?；蛟S，他的種種不甘心本身就是一種推進力量。或許，越有過不去的困擾，創(chuàng)作者就越有激情?；蛟S，當他有一天不再想紅的時候，他就能紅了?；蛟S即使沒紅，但他保持著這種想法，至少快樂了?；蛟S根本不是。又或許，別的藝人要靠著接受自己的不紅，得到內(nèi)心的平靜，而劉旸只能靠紅，來完成對自己的救贖。

“我覺得你一定能火。我這不是什么鼓勵加油這種東西，我就是覺得你能火。所以你不要聽那些讓你什么放下的話，我不贊同他們?！崩钪久髡f。然后他就走了。

和解和淪陷循環(huán)發(fā)生

劉旸對“二喜”的準備，在“一喜”剛結(jié)束時就開始了。 2021年年底，他推掉了大量活動，報了劉天池表演工作室，連續(xù)4個月，每天高密度學(xué)習(xí)?！澳甑资桥芨鞣N商務(wù)的好機會，其實還能小賺一筆?！彼f。如果沒有那段訓(xùn)練，他不會以演員身份入選節(jié)目。課程進行時，他對外保密。他編劇作品《沒有學(xué)習(xí)的人不傷心》呈現(xiàn)的心態(tài)，就像在講述他自己，他是努力的，但因為不一定有回報，他羞于努力被人看見。

線下演出，他有個習(xí)慣動作，問臺下觀眾是怎么知道他的?！岸病蓖杲Y(jié)后，他也這樣問過，臺下200人，因為《無聊齋》而來的，十幾個人，因為“二喜”而來的，四五十人。“這節(jié)目沒白參加，可開心了?！彼搿?/p>

最后一次通話，我問他，最害怕被寫成什么樣的人？“我不希望呈現(xiàn)的是一直抱怨自己懷才不遇、怨天尤人的狀態(tài)。”他說。

隔天他又發(fā)來信息：“對了，哥，千萬別把我寫成一個笑果的hater，因為我并不是?！敝匦率崂黻P(guān)于他的素材，我發(fā)現(xiàn)一個貫穿的線索：劉旸是他本人的最好激勵者。理解這個事實，對于理解劉旸至關(guān)重要。

朋友們知道，當劉旸表達他內(nèi)心的困惑時，不需要長篇大論地開解他?！八菚r候只是需要一個回應(yīng)。我也知道他很多信息是群發(fā)的?！笔习逭f。

其實，他一直有能力在沮喪里找到積極意義。對于他沒有考上清華，應(yīng)該慶幸，“我當時那個心態(tài)，上了又怎樣，可能兩三個月就跳樓了，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都比你強?！彬T著電動車穿行在胡同里趕開放麥，他感到孤獨，但又覺得是很難得的獨處時光，飛馳時“感覺你在劃破風(fēng)，不是風(fēng)在吹到你身上”。他還說過，“事情糟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就會從悲痛變?yōu)橐环N好奇，我要學(xué)會更跳脫出來觀察?！泵恳欢尾稍L里，都能找到他說的振奮的話。

2021年推出的專場《伊卡洛斯》結(jié)尾，他有這樣一段話：

“在希臘神話，伊卡洛斯是一個特別不一樣的人，他接近太陽，失敗了，從空中掉下來。我最喜歡的一幅伊卡洛斯的畫，就是一個海面，旁邊還有農(nóng)民在趕車什么的，海面中間一圈波紋，伊卡洛斯已經(jīng)掉進去了，死在那個海里了，沒有人發(fā)現(xiàn)，大家的日子照常過，波浪很靜。這個角色給了我很大的代入感，從而給了我一種特別虛無的支柱力量。我覺得我做的事情，就是在接近太陽，最后可能沒有任何波瀾，墜落了也沒有任何波瀾。但是總要有人去往太陽那兒飛，哪怕你的翅膀是蠟做的?！?/p>

當他講這些話的時候，他是個成熟的男人。他知道哪里是深淵和陷阱。他懂得所有的道理。思維和情緒變化不是線性的，和解和淪陷循環(huán)發(fā)生，甚至同時發(fā)生。這可能才是這個故事最底層的樣子：哪里有什么神明，一個普通人一直在自救。

“我現(xiàn)在對他的感覺就是，無論他說什么我都相信。哪怕他不是這么想的，哪怕他自己都不信，我也要相信他。因為我很愛他。因為他既然這么說了，他就應(yīng)該被相信?！崩钪久髡f。

現(xiàn)在，他被你看到了、記住了。但會有遺憾嗎？他所在的“老師好”在前兩個賽段都拿到了高票，接下來卻一路排名墊底，有兩個作品被快剪了。離開舞臺的最后一次作品，獲得全場第一，因為積分，倒在決賽門口?！岸病弊畛霾实难輪T離他很近，是同在單立人喜劇的鑫仔。

那么，我們需要擔(dān)心他嗎？

至少現(xiàn)在不用?！拔易罱峡渌膽B(tài)變好了。”Kana說。他確實還是偶爾說些沮喪的話，還會對批評者憤憤不平，但那些話說完之后，好像也沒有影響什么。

“二喜”是個持續(xù)9個月的漫長征程，他像塊海綿一樣，學(xué)習(xí)如何編劇。不像脫口秀單兵作戰(zhàn)，他有隊友，還交了很多新的朋友，他們彼此構(gòu)成支持力量。其他喜劇小隊依次被他請上《無聊齋》。在由他擔(dān)任主創(chuàng)的構(gòu)思超前、舞美華麗的作品《加油吧，小骨兵》失去與觀眾見面機會后，石老板怕他陷入低迷，發(fā)去很長的信息安慰。劉旸的回復(fù)讓他放心了：下個賽段咱接著想。淘汰之后，他繼續(xù)去米未給其他選手幫忙弄本子，還在決賽前20小時臨危受命，演了個“毒蛇幫二當家”。那個角色是顛覆性的，他的表演撐住了。預(yù)期管理很重要，這是他在修煉的事情。“人一定要跟自己比，千萬別跟別人比?！薄凹刀适巧顪Y?！薄傲魉粻幭取！彼热贿@么說了，他值得被相信。

“我最近看見一個詞，覺得特別好：終生現(xiàn)役?！庇幸惶欤鲃訉ξ艺f。他把它放在微信簽名里。

他想解鎖更多的技能包。他托李志明向一個街舞老師打聽，35歲沒有任何舞蹈基礎(chǔ)，可不可以學(xué)習(xí)？努力不一定有回報，脫口秀是場馬拉松。好久沒在網(wǎng)上傳段子了，他期待反響。

他在微博寫：“明天11點半會發(fā)一個幾乎長達15分鐘的段子，這個段子值得一個鬧鐘?！?/p>

【原載 《人物》 2023年第4期】

原刊責(zé)編? 金? 石

本刊責(zé)編? 杜? 凡

① OG：英文縮寫。老炮兒、前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