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穎
二婆婆又病了,這次她覺得扛不過去了,就托鄰居古大爺把兒女們都叫回來。她有兩女一兒,都在城里打工,還買了房,平時很少回來。
二婆婆交代后事,房子和院子以及林盤之類,按慣例交給兒子。又讓女兒摸她的腰,腰上有根細紅繩,繩頭上綁了一個小布口袋,里面是卷著的錢,有零有整,二婆婆說:“里面有八千六百五十六元錢,原本想攢夠九千元,給你們個整數,恐怕不行了……”
本鄉(xiāng)有“衣祿錢”的風俗,老人死前帶在身上的錢,分給兒孫,會帶給他們福氣。
接下來,二婆婆艱難地翻了個身,仿佛才開始進入正題一般,嚴肅地對床邊的兒女們說:“還有一件事,你們無論如何必須答應我,否則,我死都不會瞑目的!”
“什么事?”
“你們先答應了,我再說?!?/p>
“你不說,我們怎么答應?”兒子有點焦灼。
大女兒一拍他的后背,讓他不要激動。
二婆婆看看他們,眼里閃過一絲堅定而固執(zhí)的光。這是她眼睛里從來都沒有過的。以往,她有什么想法,只要兒女們一焦灼或不耐煩,她就馬上縮了回去,像膽小而警惕的兔子。
但今天卻不一樣,她咬緊牙關,又重復了一次:“你們先答應!”
這個可憐的女人,這一生,只有在回光返照的一刻,才強硬了一次。
大女兒沖弟弟妹妹點了下頭,暗示他們答應。
他們沉默片刻,想想老實巴交一輩子的母親也不會提出什么上天摘星星之類的愿望,于是點頭答應了。
二婆婆看他們都點了頭,表情頓時松了下來,眼睛里亮起有些喜悅的光。這在二婆婆的眼中,也是稀罕的。大女兒最近看到這樣的光,還是幾個月前帶著初生的女兒回來看她,告訴母親她當了祖母的時候。
二婆婆再次確認三個孩子沒有騙她,就艱難地說出了自己的遺愿:“我死之后,一定不要把我的骨灰送到后山坡去,哪怕是找個水道撒了,或者挖棵樹埋了,都行。唯獨不要把我葬進后山,我永遠不想再和你們那個死老漢見面了?!?/p>
后山坡自留地旁,是他們家的老墳地,埋著七八個老輩親人,其中有一個就是他們的父親。父親生前沒什么事時,總是漫山遍野找石頭,看到合適的,就往墳地搬,給自己砌了一個大大的石墓,可以并排埋下兩口棺木,他死的時候,用了一半,墓碑上還留了一半的空白,是給二婆婆的。
二婆婆的這個囑托,頓時讓兒女們感到為難和震驚——母親不愿意和父親葬在一起?!
兒子覺得不可思議,拉著母親的手,問為什么。他希望知道原因,再做最后一次勸解,像父親在時二老吵架之后那樣,不管母親是說要離婚或出走,總是能在最后關頭被勸轉回來。
但這次不同。
二婆婆擺擺手,讓他不要費力氣,語氣很微弱但很堅定地說:“你們好好想想,他這輩子,但凡夸過我一句,你們都可以不照我的意思辦?!闭f完,她凄然地搖了搖頭,把一個慘然的微笑,凝固在臉上……
二婆婆就這樣去了,把大大的難題橫空擺在三個兒女面前。
兒子的意見,是老母親臨死之前可能已神志不清,說了胡話,不必過于當真,還是照原計劃來,把遺體火化,骨灰與父親葬在一起,今后上墳,一道手續(xù)就辦了。
大女兒不同意,說:“我們可是先答應了媽的,騙死了的人,不太好吧?”
“不是所有答應的事都算事。包工頭答應我那么多次漲工錢,不是到現(xiàn)在也沒兌現(xiàn)?”兒子不以為然。
“這是媽媽的遺愿,不是你們那個黑心肺老板放的屁!”兒子的老婆頓時急了,沖他吼了出來。
“對,是遺愿!最后的心愿!不實現(xiàn)閉不了眼的!”二女兒也隨聲附和。她和弟媳向來不對付,第一回沒有跟她反著說。
兒子說:“事情沒有那么嚴重吧?我就想不明白,老媽一輩子悶聲不響,心里咋憋著這么大個委屈?”
他的媳婦說:“你沒聽到嗎?媽最后那句話,但凡聽到過一句夸她的話,她都不至于如此。爸爸確實沒有夸過媽媽一句,至少我嫁給你這么多年來,沒有聽到過一回。這和你差不多,巴心巴肝對你有多好,在你嘴中都聽不到半個‘好字。”
“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比齻€女人幾乎異口同聲。大女兒、二女兒還各自把眼光瞥向了蹲在堂屋外抽煙的丈夫,有點咬牙切齒地說。
“可是……可是……老漢這輩子對媽,也是巴心巴肝全心全意的啊。這幾十年,你們看過老漢和媽以外的女人說過三句以上的話,在外面喝過一回閑酒,吃過一次獨食,或者對媽動過一根指頭?”
“這倒確實沒有!老漢這輩子像老黃牛一樣,默默地為了這個家,也可以說是為了媽,奉獻了一生?!?/p>
“老漢只會干活,不會說話,不像有些人像八哥鳥一樣,嘴巴抿抿甜,說得天花亂墜,心里卻藏把鋸鋸鐮。這在城里叫啥子渣男,小佩和玲娃子不是都遇到過嗎?”
小佩和玲娃子,是大女兒、二女兒的女兒。二女兒聽了很不舒服,反唇相譏:“你們家志鳳就沒遇到過嗎?那年被打得像個豬頭,還不是我喊車送她回來的,你那個前女婿,說話可是好聽得很?。 ?/p>
兒子遭反擊,發(fā)覺自己確有失言,趕緊閉嘴。兒子媳婦聽到二姐說自己女兒,騰地就站起來了。眼見著一場雞生蛋蛋生雞拴著太陽都說不清楚的恩怨大論戰(zhàn)就要爆發(fā),兒子趕緊用眼神制住媳婦。
大女兒把二女兒拉到門外松口氣。照說,兒子的能量,絕不可能一個眼神就鎮(zhèn)得住媳婦的,媳婦此時卻能從他眼中看出相識二十年來從沒有見到過的殺氣,再加上供桌上二婆婆遺照上乞求的眼神,她把幾近沖口而出的那句足以毀掉這場葬禮的氣話,生生地吞了回去。
兒子頹然地站在靈前,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他咬咬牙,下定決心,大聲宣布:“不要爭了,就把媽葬到后山,跟老漢合葬!”
二女兒、大女兒以及站得更遠的孫女們都說不行,連他的媳婦也搖頭。
“我是長子,我說了算!”
“不行,媽不是你一個人的!她死不瞑目,我們不甘心!”
“老夫老妻合葬是天經地義的事?。 ?/p>
“媽不愿意,這是她的遺愿。你想讓她每晚來找你?。 ?/p>
“可是……可是……”兒子從來沒遇到過這么頑強的抵抗。與人爭執(zhí)并不是他的強項,無論是與包工頭還是與妻子兒女,他都從來沒有贏過。
面對女人們的怒容,他本能地想退縮,甚至逃出這間靈堂,逃回床上,咕嚕嚕整一大口酒,蒙頭睡去。但他逃不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長子的身份不允許,當年老漢臨死前他做出的承諾,也不允許。老漢斷氣前,給他說了三件事:一是照顧好媽;二是死后把他們埋在一起;三是那件事永遠不要向任何人說起。
那件事就是當初媽媽得肝癌時,換的那塊肝,是從老漢身上切的……
這個故事,是我聽一位老家在鄉(xiāng)下的年輕記者講的親戚家的事,她說她并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可以把肝割給老婆,卻說不出口一句夸老婆的話的男人。
但看過父親和母親爭吵大半生的我,卻信。
選自《金山》
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