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玉笙
聽到外面有收廢品的吆喝聲,玉玲便對母親說:“趁我爸不在,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處理了吧!”
母親望望她,撇嘴道:“你爸當了幾十年修理廠廠長,退休后就喜歡收藏廢舊的小機器和零部件啥的。他的寶貝,誰敢動?”
“叫小趙過來,我爸就聽他的?!?/p>
“這行,這行!”
小趙四十多歲,在鐵路技工學校當教師。接到岳母的電話,他就急急慌慌地趕了過來。一問有啥事,這母女倆就笑了。
“勸勸你岳父!”
“老領導不是好好的,有啥可勸的?”
“這家屬院一改造,敞敞亮亮的真干凈,就是咱這宅院像個雜貨鋪……”
小趙不語,去院子里看看,又到小屋里瞅瞅,半天沒出來。
這個鐵路職工家屬院有四十多年了。當初,廠里分的這套一樓住宅,將近一百平方米,還帶個院子和一間小屋,空間就更大了,就是這些雜物與修葺一新的整幢大樓相比,顯得有點不協(xié)調。
見小趙半天沒出來,玉玲怪道:“咋,你也染上這病了?”
“這不是病,是愛好……”小趙擺弄著一架手動纏線機,眉頭蹙起。
“抓緊時間,老爸回來就壞了?!?/p>
這小屋的門通向外面,暗鎖一擰就開。當玉玲和小趙將打好捆的雜物往外搬時,一開門,看見爸正在與收廢品的師傅拉呱兒,還俯下身扒拉三輪車上的舊物。三輪車把上掛著個電動喇叭,吆喝聲就是從這小機器里頭迸出來的。收廢品的師傅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看你這個老領導扒來扒去的比我還懂行哩!”
“你咋也喊我老領導?”
“一看你這穿戴和說話,就知道你是個老領導?!?/p>
“那都是老皇歷了?!?/p>
“大家都是打那兒過來的,不可忘……”
說話間,見小屋里拱出來物件,收廢品的師傅拿起鉤子秤便要走過去,可那物件一抖又縮了回去。
“走吧,走吧,我這些東西是不賣的!”老爸恨恨地說。
收廢品的師傅擠巴擠巴眼,笑著跨上三輪車,拍拍電喇叭走了。
進了小屋,老爸的雙眼探照燈似的掃視一番,觸到老伴臉上,便問:“咋回事?”
“我可沒說處理,這都是你閨女的點子?!?/p>
“閨女呢?”
“怕你,跑廚房里做飯去了。”
老爸上陽臺瞅瞅,又進書房瞅瞅,再一瞅,看到了女婿的笑臉。兩句話一說,眼里漸漸流出亮采,怒氣頓時飛散。
“好同志,今天咋有空?”
“今天是周末。”
“噢,我都忘了?!?/p>
這翁婿之間早先就達成了默契:女婿喊他老領導,他認;他喊女婿好同志,女婿也認。
老爸拉著女婿到各個房間看他的藏品。柜子里、墻上、床底下都是,林林總總、各式各樣。老爸打開一個紙箱子,里面都是花花綠綠的玩具和中小學課本啥的,再打開一個,還是。
廚房里,鍋鏟相碰的聲音咣咣響,香味悠悠飄來。
“我就這一個寶貝閨女,打小讓我慣得要啥給啥,你看,這都是她小時候的,我一樣也沒舍得丟。這一箱是我那外孫的……”
“擱您這兒不會丟……”
午飯時,四個盤上桌了。母親打開一瓶老酒,說:“小趙,陪你爸喝幾杯,把住量就是了?!?/p>
三杯酒下肚,小趙望著岳父,淚花直在眼眶里打旋,他突然站起來,說:“爸,今天我才真正懂您——敬您老一杯!”
“還是喊老領導順耳,往后還這樣喊?!?/p>
玉玲睨了母親一眼,悄聲道:“叫他來是來勸我爸的,誰知他病得比我爸還厲害。”
“不是勸我,該勸勸你們……”老頭兒不耐煩地瞟了一眼老伴。
“你看看,閨女不是在逗你高興嘛,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了?”
“我沒翻臉,顏色正著哩。”
玉玲起身到老爸身邊,貼耳含淚說了一句什么,老爸便大笑起來。
“爸,想跟您商量個事?!毙≮w說。
“說吧,別喊爸,還喊老領導?!?/p>
“我想,您收藏的這些東西,能不能挑挑揀揀拉到我們學校里去?比如說那老式天平、手動卷線機、收錄機,還有那螺釘螺帽啥的,在我們學校能派上用場?!?/p>
“好,好。玉玲她媽,把那些物件擦擦洗洗,干干凈凈地送出門!”
“你真舍得?”
“咋不舍得?讓學生們見識見識老一輩鐵路工人的辛勤,比在冷小屋里強?!?/p>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
又一個周末,一輛貨卡開到小屋前。小趙和幾個學生跳下車,排隊似的進入敞開的小院。
裝車時,老爸在書房里擦拭一枚徽章—— 一枚幾十年前的工會會員會徽,依舊錚亮如新。
遠處,收廢品的吆喝聲又響起了。
選自《中國鐵路文藝》
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