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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姨

      2024-08-11 00:00:00高翠萍
      散文選刊·下半月 2024年7期

      英姨是母親來到礦山的第一個知己。

      母親在生下第四個孩子后,面對家庭的經(jīng)濟重壓,不得不走出家門尋找工作。雖然她有能力勝任更為體面的職位,但最終卻因為父親的自尊心,選擇了艱辛的裝車工作。作為裝卸工,她的收入與每一噸煤炭的裝載緊密相連,每一噸煤炭都與她的生計息息相關。

      當母親加入這個團隊時,原本只有四人的隊伍增加到了五人,這無形中在隊友之間激起了一絲微妙的不滿,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同事間的冷淡與疏遠。在這個并不寬廣的礦山之中,雖然時常能見到熟悉的面孔,但當涉及個人利益時,人性中隱藏的自私便不加掩飾地展露出來——她被安排到了繁重且危險的車尾工作。

      那天,大板車停在了陡峭的坡道上,給母親的工作帶來了額外的挑戰(zhàn)。作為一個新手,母親身上滲出了汗水,她用盡全力裝載著煤炭,但進展異常緩慢,只完成了一小部分。

      司機的不耐煩情緒開始顯現(xiàn),這無疑給母親的心理增添了重壓。她努力擦去滿臉的煤灰,一邊不斷地道歉,一邊繼續(xù)執(zhí)著地努力。母親,一直是個自尊心強、堅強的女性,擅長于各種工作,從不愿在他人面前顯露弱點。她的淚水與汗水在臉頰上交織,但她深知,不能退縮,對她而言,這份工作關乎家庭和孩子。

      就在這樣的時刻,英姨如同一縷春風,悄然出現(xiàn)在母親的身旁。英姨的動作不僅熟練而迅捷,每一鍬煤炭的搬運都仿佛在減輕母親的負擔。在那灰塵飛揚的工作現(xiàn)場中,母親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英姨的每一個動作,心中涌動著深深的感激和敬佩。

      隨后,英姨主動調(diào)整了她的工作位置,站到了母親的身邊。每當有人對母親表現(xiàn)出不敬,英姨就用她那略帶方言的普通話大聲反駁,甚至不惜和對方大罵。

      后來,她們成了彼此的精神支柱。她們并肩在生活的戰(zhàn)場上戰(zhàn)斗,如同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互相依賴,共同前行。這種特殊的關系也自然而然地影響到了我們這些孩子,因她們的友情,孩子們也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那個清晨,朦朧的薄霧尚未被陽光完全驅散。我在通往工作地的路上,接到了那個令人心碎的消息:英姨離世了。我立即請了假,帶著沉重的心情急匆匆地趕回家,將這悲痛的消息告知母親。母親聽聞后,如遭雷擊,迅速前往英姨家,心中充滿了無盡的哀傷。

      當母親抵達英姨家時,沉重的悲傷已經(jīng)籠罩了整個院落。英姨的靈柩被靜靜地擺放在中央,四周充斥著濃烈且凝重的哀愁。母親步履蹣跚地走到靈柩前,顫抖著手輕輕掀開覆蓋在英姨臉上的白布。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英姨臉上的黑血和散亂的頭發(fā),構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畫面。母親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我趕緊扶住她。

      母親環(huán)顧四周,目睹了英姨大女兒跪在靈前的悲慟和兒子們木然的神情。在那個無聲的時刻,我和母親默默地對視,彼此間的目光傳遞著深深的理解和支持。母親輕輕搖頭,深深嘆息,那嘆息中蘊含著對英姨一生風雨同舟的懷念,也是對逝去歲月的無奈告別。

      在英姨離世后的日子里,母親變得異常沉默。母親經(jīng)常會回憶起與英姨的往事,每每講述時,聲音中總是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哀愁。她講述了英姨家庭的變遷:英姨的丈夫曾因開設小煤礦而使家庭條件得以改善,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家庭的裂痕與周圍人的流言蜚語。英姨深愛的丈夫開始夜不歸宿,有了外遇。在婚姻與家庭的重壓下,英姨與丈夫的爭吵愈演愈烈,但由于孩子們的存在,她無法輕易選擇離婚。

      英姨,這位曾在母親生命中扮演著至關重要角色的女性,她的個性強悍,卻在生活的苦難中逐漸屈服于重度抑郁癥的陰霾。在那些艱難的時刻,母親成了她最堅實的依靠。

      母親常常去探望英姨,為她洗去塵世的污垢,陪伴她度過無數(shù)個孤獨而漫長的日夜。在英姨清醒的瞬間,她會緊緊抱著母親,用溫暖的話語安慰彼此的心靈,但當抑郁癥發(fā)作時,英姨的情緒變得難以捉摸,她的笑與淚交織在一起,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內(nèi)心的掙扎和痛苦。母親有時會帶去自家制作的美食,希望能夠為英姨的生活帶去一絲慰藉,但英姨往往只能吃下寥寥幾口。母親每次從英姨家返回,總會帶著一種深沉的憂郁。

      在英姨生命的最后幾個月,母親由于種種原因未能與她見上最后一面,這成為她一生的遺憾。

      責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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