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50年代以來,考古工作者在呂梁各地發(fā)掘了大量青銅器,為研究該地區(qū)青銅文化提供了豐富的實物資料。本文以呂梁市漢畫像石博物館收藏的商代晚期和戰(zhàn)國時期青銅器為研究對象,分析了這兩個時期呂梁地區(qū)青銅器的特點,探討了其青銅文化的演變歷程。
關鍵詞:呂梁地區(qū);青銅器;商代晚期;戰(zhàn)國時期
呂梁地區(qū),位于今山西省西北部,因呂梁山脈而名,地處晉陜高原東部邊緣,黃河中游西岸,自然地理條件復雜多樣,兼具黃土高原與晉西高原的過渡特征,進入青銅時代,由于毗鄰中原又與北方草原接壤,成為南北文化交流的窗口。呂梁地區(qū)青銅器的考古發(fā)現始于20世紀50年代。此后,文物工作者陸續(xù)在石樓、離石、臨縣、保德、興縣等地發(fā)掘了二郎坡、桃花莊、后蘭家溝、林遮峪等一批重要遺址和墓地,出土青銅器數百件,品類豐富,器形獨特,紋飾精美,鑄造技術精湛,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和時代風格[1]。本文以呂梁市漢畫像石博物館收藏的商代、戰(zhàn)國時期出土青銅器為對象,賞析其紋飾風格、鑄造工藝等方面的特點,進而探討兩個時期背后所反映的青銅文化。
(一)館藏商代晚期代表性青銅器
1.裝飾型器
頭冠拱形銅飾出土于石樓縣褚家峪(圖一),通高13.9 cm,通寬24.3 cm,重0.12 kg。整體呈半圓形,雙頭上挑,弧背中間有一直角凸起。從器形看,筆者推測這件銅飾可能為一種先秦低冠“頍”形冠的構件,《說文》:“頍,舉頭也?!薄对娊洝罚骸坝许熣咣?,實維何期?”該拱形銅飾原為布革或金屬圍箍的一部分,用于束發(fā)。商代晚期這種箍形冠飾較為流行,青銅、玉石等材質的考古實物和陶俑都有發(fā)現。鏤空銅飾件出土于柳林縣高紅(圖二),通高4 cm,底徑1.2 cm,最寬處3 cm,重0.055 kg,中空,外部呈梯形,壁體有一大兩小3個鏤孔,可能用作裝飾衣物、帽冠的佩,鏤空工藝在商代晚期青銅器制作中運用廣泛,不僅裝飾性強,也有利于減輕器物重量。塔形銅飾件同樣出土于柳林縣高紅(圖三),通高4 cm,底徑1.5 cm,重0.20 kg,呈圓錐狀,頂有尖,中空,分三層,層層收分。這些青銅飾件無論從制作工藝還是裝飾風格都具有商代晚期呂梁地區(qū)青銅器的典型特征,如崇尚幾何造型、善用鏤空、講究層次感和均衡感等,同時器形小巧,可佩戴懸掛,與商代貴族的著裝禮儀密切相關。
2.兵器
青銅兵器在呂梁地區(qū)的出土器物中幾乎占據了一半以上的數量。在商代晚期出土的多件青銅器中,筆者略舉館藏小鈴首銅劍、獸面紋銅鉞和環(huán)首銅刀為例。小鈴首銅劍出土于柳林縣高紅(圖四),全長23.5 cm,劍身長13 cm,劍柄長7.5 cm,劍首呈球形,鏤空,有石丸(已佚),柄上有細條紋,劍身有脊。鈴首劍是晉陜高原地區(qū)商代晚期最具特色的青銅兵器,多見于晉西北和陜北地區(qū),在其他地區(qū)則較為罕見。這類短劍的劍首多呈傘形或球形,劍柄有直柄和曲柄兩種,整體造型獨特,有學者推測晉陜高原很可能是鈴首劍的最初產生地。獸面紋銅鉞出土于石樓縣(圖五),殘高16 cm,刃寬6.6 cm,面飾獸面紋,鉞作為一種多功能兵器,在商周時期較為流行,漢代以后逐漸演變?yōu)槎Y器。出土獸面紋銅鉞與中原地區(qū)同類器在紋飾風格上頗為接近,反映了中原商文化的輻射性。環(huán)首銅刀出土于石樓縣褚家峪(圖六),通長24.4 cm,刀柄呈環(huán)狀,刀背有一凸棱,刀刃內弧,柄光潔如新,上飾“《”形紋和空槽,弧背內弧刃,這種柄部飾以弦紋或鋸齒紋的短銅刀在我國北方地區(qū)分布較廣,河北青龍、懷安,遼寧建平等地都有出土,在蒙古、貝加爾湖、葉尼塞河等歐亞草原地區(qū)也有發(fā)現。研究表明,越靠近長城地帶,出土銅刀的形制和紋飾越趨于一致,這反映了商代青銅文化對北方草原地區(qū)亦有廣泛的影響。
3.酒器
觚最早出現于商代早期,常與爵配套使用,是酒禮組合的核心器。呂梁出土商代晚期青銅酒器,反映了晚商時期青銅禮器由粗獷漸趨精細的時代特征。館藏一件商單鋬長流銅爵(圖七),1969年于石樓義牒琵琶垣出土。通高21 cm,口徑7.5 cm,重約0.795 kg,造型樸雅,流部狹長而平直,尾部短而尖銳,腹部圓鼓,一側有鋬,下承三刀柱足。流與杯口之間有菌狀柱。整體呈長體束腰式,符合商代晚期爵的典型特征。商代早期爵形簡單,矮胖束腰,無柱,柱足較低,晚期爵腹部加深呈卵形,流口上揚,出現菌狀柱,紋飾精美,足部拉長,器形日趨成熟規(guī)范[2]。作為商代酒器組合的典型代表,考古發(fā)掘中往往爵、觚同出,另一件同出于石樓義牒琵琶垣的館藏(圖八),通高27.7 cm,口徑16 cm,底徑10 cm,重1.175 kg,造型挺拔,長頸,深鼓腹,喇叭形口,小喇叭狀圈足,足內鑄有“子”字銘文,由于信息過少尚不可解,可視作主賜予臣下、氏族贈予或是族徽記號,或與土方、呂國有關。此觚形制規(guī)整,比例勻稱,鑄工精湛,當為貴族聚會飲酒盛裝之器。
(二)紋飾特征與鑄造工藝
呂梁出土商代晚期青銅器的紋飾特征主要體現在饕餮紋(或稱獸面紋)和云雷紋的廣泛使用以及二者的有機結合上。首先,饕餮紋裝飾風格呈現出厚重凝練、線條粗獷、造型夸張的“晚商風格”。饕餮紋通常飾于器物的頸腹部,如館藏商獸面紋銅鉞,獸面紋雕琢粗獷,棱角分明,雙目圓瞪,簡潔的用線又頗具震懾力。在商“子”銘銅觚上,饕餮紋遍及器身,配合弦紋等分割器面,裝飾功能已臻成熟。云雷紋作為最典型的幾何紋樣在晚商時期被普遍采用,可作輔助性的地紋襯托主紋,也可獨立成為主紋,館藏銅觚上即可見錯落有致、鉤連綿密的云雷紋。饕餮紋與云雷紋經常組合使用,構成富有層次感的紋飾效果。在多層紋飾體系中,底層為細密的云雷地紋,中間為浮雕狀的主體饕餮紋,通過高低錯落、疏密有致的布局,營造立體感和節(jié)奏感,如商云雷紋銅觚腹部、下部飾饕餮紋,形體雄奇遒勁,內外皆飾云雷紋,紋飾豐富而不顯雜亂。鑄造工藝方面,館藏商代青銅器多為分鑄,區(qū)別于渾鑄法是將范、芯緊密組合,一次性注液鑄成,分鑄即將復雜器形的范分塊制作,先鑄部件再組裝澆鑄的工藝。如商單鋬長流銅爵即采用分鑄,爵的身、流、足、鋬一體鑄出,過渡自然,接口平滑,爵足頂內壁有一圈凸棱,可能是鑄件脫模時在范內形成的分界痕跡。
(一)館藏戰(zhàn)國時期代表性青銅器
1.貴族用器(戰(zhàn)國弦紋鋪首銜環(huán)耳銅鑒、戰(zhàn)國錯銀蟠螭紋銅帶鉤)。
鑒作為一種盥洗器,最早出現于春秋中期,到戰(zhàn)國時達到鼎盛,用于貴族階層的生活起居和沐浴。館藏戰(zhàn)國弦紋鋪首銜環(huán)耳銅鑒(圖九)通高12.5 cm,口徑27 cm,重約1.355 kg,該器體形碩大,侈口微斂,束頸,折肩,深腹內收,平底。頸、腹間置雙鋪首銜環(huán),鋪首做獸面狀。腹部飾以均勻排列的弦紋,頸部及底部素面無紋。該鑒雙鋪首銜環(huán),大環(huán)耳,在同類器中屬罕見樣式。整器雖紋飾簡約,卻透出古樸典雅的氣質,反映出戰(zhàn)國晚期晉文化區(qū)青銅器向簡潔化發(fā)展的審美取向。
另兩件戰(zhàn)國時期貴族飾品則屬于常見的帶鉤,一般用來鉤束腰帶、衣帶等,不同的帶鉤形制和工藝對應使用者不同的社會等級[3]。早在商代帶鉤就已出現,春秋戰(zhàn)國時帶鉤工藝日趨成熟,從材質、工藝到紋飾都有了長足的發(fā)展。館藏的錯銀蟠螭紋銅帶鉤(圖十)通長26.4 cm,通寬3.6 cm,重0.305 kg,錯銀是一種在青銅胎體上鑲嵌銀絲的裝飾技法,工序繁雜。鉤身扁平寬大,錯銀紋路清晰可辨,主體紋樣為一蟠螭形象。戰(zhàn)國時期的帶鉤裝飾以動物紋樣為主,瑞獸紋盛行,蟠螭紋是戰(zhàn)國時期帶鉤裝飾的常見母題,蛇身、龍首,采用“適合紋樣”的處理手法,蟠螭形態(tài)完整填充于鉤體之內,身、尾、肢諸形態(tài)清晰可辨。另一件戰(zhàn)國錯銀銅大帶鉤形制更為古樸(圖十一),通長22 cm,通寬2.6 cm,重0.170 kg鉤體作長牌形,一端卷曲成鉤,一端作鳥首狀,背面有一圓臍,尾部鑄一獸面,頗具神異氣息。
2.兵器
公元前376年,韓、趙、魏“三家分晉”以后,呂梁為趙國境域,歸屬趙國邊邑離石,一直處于漢族與游牧民族的交接前沿。戰(zhàn)國晚期的軍事活動頻繁,北方文化區(qū)內的軍事技術得到了長足發(fā)展,兵器形制快速成熟。此期三晉地區(qū)出土的青銅劍無外乎圓莖劍與扁莖劍兩種,館藏的兩件戰(zhàn)國銅劍正是這一時期圓莖劍的典型代表。第一件銅劍(圖十二)通長46 cm,劍莖長8.7 cm,劍首作圓形,劍莖中空,雙箍,“一”字形劍格。從斷面形狀看,劍身具有明顯的菱形特征,主刃部分呈鋒利的斜刃,脊部隆起呈弧形,刃脊之間收束成鋒。整體而言,此劍造型挺括,線條流暢,刃口鋒銳。第二件銅劍(圖十三)與第一件形制相似,通長42 cm,劍莖長7.7 cm,但劍首殘缺,劍身斷為兩截,經修復后仍可看出中脊隆起、雙刃收束的特征。從春秋晚期開始,圓莖劍逐漸成為主流,其特點是劍莖中空,劍首多作圓形,劍身加長并出現中脊,“細莖、雙刃、有脊、設格、帶箍”的形制特征使其在實戰(zhàn)中展現出更強的殺傷力和穩(wěn)定性[4]。
通過對館藏兩個時期青銅器的舉例梳理,可以看出這一時間跨度內呂梁地區(qū)青銅文化發(fā)生了明顯的演變,主要體現在器類組合、紋飾風格和鑄造工藝三個方面。首先,從器類組合看,商代晚期的青銅器以禮器和兵器為主,酒器、食器數量較多,能夠滿足貴族祭祀、宴饗等活動的需求,受商文化影響較深,帶有神秘主義色彩。到了戰(zhàn)國時期,隨著社會結構和生產方式的變化,青銅器開始出現精致化和實用化并重的趨勢,兵器以劍為主,日用器逐漸增多,如銅鑒、帶鉤、水器等。其次,商周時期青銅器紋飾經歷了從樸拙到細膩、從簡約到繁復的發(fā)展過程,商代晚期的饕餮紋、云雷紋多呈現粗獷雄渾之感,到戰(zhàn)國時期則漸趨精致,饕餮紋也不再是青銅器的唯一主要紋飾。從鑄造工藝角度看,呂梁地區(qū)商至戰(zhàn)國時期青銅器制作經歷了從粗放到精細、從單一到多樣的發(fā)展過程。戰(zhàn)國晚期,分范法、疊鑄法開始在復雜器形制作中得到廣泛運用,為兵器的批量生產提供了可能性,還出現了錯金銀、鏨刻、鑲嵌等多種裝飾工藝,極大豐富了青銅器的藝術表現力。
館藏的青銅器折射出青銅文化內涵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器類組合的演變折射出社會結構的分化與階級關系的變動,紋飾風格的嬗變體現了時人價值觀念與審美趣味的變遷。在器用、觀念、技術等諸多因素的交織作用下,呂梁地區(qū)的青銅文明經歷了從發(fā)展到鼎盛的過程,成為青銅文化的一個縮影。館藏的這批珍貴文物,為深入認識不同時期青銅器的風格流變、文化內涵提供了實物依據。
作者簡介
肖衛(wèi)華,女,漢族,山西方山人,中級館員,研究方向為畫像石,青銅器方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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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曹斌.觶、飲壺、觚、尊、卣等青銅酒器關系芻議[J].農業(yè)考古,2016(3):189-196.
[3]李曉梅.戰(zhàn)國時期帶鉤的藝術性研究[D].太原:山西大學,2020.
[4]梁碩.晉陜高原出土商周青銅兵器研究[D].西安:西北大學,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