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滴水成冰的時節(jié),西北風(fēng)打著響亮的鳴哨在室外狼奔。
秦一嵐全副武裝,只漏出兩只眼睛。她望一眼半空中昏黃的像剪紙一樣虛假的太陽,一頭扎進了西北風(fēng)中。她疾步來到單位附近醫(yī)院正對門的一家豆腐湯店。
老板娘見有顧客上門,殷勤地招呼:“來了,冷吧?”
“真冷!干冷干冷的?!鼻匾粛姑摰羰痔祝曛槟镜氖?。
老板娘四十剛出頭,胸高腰細,雞蛋清一樣白皙透亮的皮膚上飛著兩朵紅云,叫她“豆腐西施”一點也不為過。
“吃什么?”老板娘笑吟吟地問。
“一碗豆腐湯,一個鹵雞蛋?!鼻匾粛勾饝?yīng)著走進店里。店里有八九個人在吃飯,還空著三四張桌。
秦一嵐挑了個空位坐下。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豆腐湯端上來了。
濃郁的牛肉湯上漂著嫩生生的白豆腐、油汪汪的辣椒,其間點綴著嫩黃的蔥花和碧綠的香菜。望一眼,都讓人唇齒生香。
秦一嵐埋頭正吃得香,忽然,傳來老板娘被蜂蜇了一樣的驚叫:“呀,這是干什么?怎么買別人的飯來我家吃?”
聽到叫聲,客人們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在緊靠門口墻角的桌子旁坐著一位約莫60歲的老人,霜發(fā)亂髭,古銅色的臉龐上鐫刻著深深的皺紋,渾濁的眼睛布滿紅血絲,嘴角留有干裂的血漬。老人正一手拿著燒餅吃,一手從兜里往外掏東西,抖抖索索,掏了半天,掏出半袋咸菜來。
“我不會耽誤你生意的。吃完,馬上就走?!弊灾硖潱先颂鹧燮っ榱艘谎劾习迥?,目光又急驟地跳開了。
“現(xiàn)在正是中午吃飯上人的時候,你往這一坐,還說不耽誤我生意!這么大個人,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老板娘像打機關(guān)槍似的,一咕嚕氣沖沖的話語從那張唇紅齒白的嘴里接二連三地滾了出來。
看到眾人齊刷刷投射過來的目光,老人羞赧地低下了頭。他開始收拾攤在桌子上的筷子、咸菜包。
一個正在吃飯的黑臉膛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從兜里掏出十元錢遞給老板娘,又朝老人努努嘴。老板娘的聲調(diào)立刻降低了八度,臉上飛著的兩朵紅云更紅了。她哼哼唧唧地嘟囔著:“我,我店小,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凍一天最多也就掙幾十塊錢?!?/p>
“明白!明白!”黑臉膛男人笑著安慰。
廚師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飯放到老人的桌子上,但老人已轉(zhuǎn)身走到了門口。黑臉膛男人走過去,攙扶著老人的臂膀:“老哥,吃了飯再走吧?!?/p>
老人抬起頭,望了望黑臉膛男人。他的喉結(jié)蠕動了幾下,但終于沒有說出話來。他輕輕地拍了拍那男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然后,轉(zhuǎn)身走進了風(fēng)中。
冷風(fēng)灌到屋子里來,屋里冰窖一樣的難挨。
大家都呆呆地望著老人遲緩的背影。老板娘鐵青著臉,冷著眼,歪著頭斜斜地望著天空。她像是對天空說,又像是對自己說,還像是對全屋子里的人說:“是他自己不吃的,怪不得別人?!?/p>
秦一嵐放下碗筷,一個小箭步躥出店門。
“大叔,大叔,”她追上老人,親切地叫道,“我叫您大叔,您不介意吧?看樣子,您比我父親小不了幾歲?!?/p>
老人怔怔地望著她。
“我就是旁邊這所學(xué)校的老師,您要是不見外,去我辦公室喝口熱水吧?!鼻匾粛怪噶酥杆掷锏臒?,“這么冷的天,干吃燒餅怎么行呢。”
老人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憂悒的黃眼珠子快速地轉(zhuǎn)動。他抬起頭,鼻翼抽動了幾下,似乎要把什么東西逼進鼻腔和咽喉里。
老人告訴秦一嵐,他今年50多歲,來自附近的山區(qū),之前和老伴兒在家照料孫子和幾畝土地,兒子兩口子出去打工。日子雖然不富裕,倒也過得去,但自從今年年初老伴查出患了重病,一家人的生活就徹底被打亂了。為了給老伴治病,家里把該賣的都賣了,但還是欠下了幾萬元的外債。老伴明白家里的狀況,這幾天一直嚷嚷著要出院。老人說著,一臉茫然地望著遠方。
“所以,你就天天吃燒餅?”
“我哄老伴說吃不慣醫(yī)院里的飯菜。今天……今天實在是因為有點感冒發(fā)燒。”老人低下了沉重的頭顱。
秦一嵐只覺得心口一抽一抽的。
“秦老師!秦老師!”秦一嵐正和老人聊著,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呼喊。她扭頭一看,是旁邊一家商店的老板。
“有事兒嗎?”秦一嵐疑惑地問。
“剛喝了豆腐湯?!蹦贻p的老板答非所問。他一邊對著秦一嵐眨眼,一邊微笑著向老人招手,“伯伯,過來喝杯熱茶呀,咱仨聊會兒天吧?!?/p>
一股暖流流過秦一嵐的心田,她沖著老板笑了,她抬頭望去,寒風(fēng)呼嘯中,那輪像剪紙一樣看似薄涼的太陽正高高地懸掛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