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某晚我正在紐約夏陽的畫室里,這個畫室是倉庫改建的。舊得好像隨時要出危險。但實際上什么意外也不會發(fā)生。意外是繞了半個地球從電話里傳來的:父親病重,我立刻準備自美國離去。
從60年代初,家里就籠罩在父親病重的氣氛里,記得夏天我們在院子里與鄰居喧嘩,母親出來制止。我們還小,還小能隨時將父親的病重放在心上。
父親的病是在唐山勞改時染上的肝炎,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之后,它將是父親死亡的原因。在隨時準備父親離開我們的時候,“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父親是1957年的右派,是死老虎,批斗,陪斗,交代,勞動是象征主義的,表示侮辱,之后,去干校,一切都是當時的理所當然,但是,父親在理所當然會死去的時代沒有死,居然活到1979年。
這一年,對父親來說是重要的一年,猶如1957年。我記得春節(jié)之前的某日,接到電話,晚上回到父親家里,父親背對著桌燈坐著,父親工作時面向桌燈,累了就轉過來,母親說,組織部來人了,準備在春節(jié)前把全國的右派平反的事落實,這當中有你父親,你怎么看?我只想到,鐘惦斐這三個字前將要沒有形容詞了,但是,我沒有這樣說,我知道這件事對母親是非常重要的。
父親是右派這件事,也對我們很有影響,大哥里滿不能上高中,因為我們這樣的子弟是不能上大學的。而高中是為上大學做準備的。大哥是讀書的人,成績總是很好,我至今不知道此事對當時十幾歲的他在心理上有何影響:但父親執(zhí)意要大哥再考高中。我想,這是一種寄托。大哥1978年從插隊的地方考上大學,父親在給我的信中只陳述了這一事實。不知道父親寫信時于燈下還想到什么?
十八歲那年,父親專門對我說:咱們現(xiàn)存是朋友了。因為這句話,我省出自己已經(jīng)成人。中國古代的年輕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禮后,大約就是我當時的心情:自信。感激和突然之間心理上的力量,于是在這個晚上,我想以一個朋友的立場,說出一個兒子的看法。
于是我說: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那么這三十年就白過了,作為一個人,你已經(jīng)肯定了你自己,無須別人再來判斷。要是判斷的權力在別人手里,今天肯定你,明天還可以否定你,所以我認為平反只是在技術上產(chǎn)生便利,另外,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變故,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許多對人生的定力,雖然這二十多年對你來說是殘酷的。
父親笑著說,我的黨齡現(xiàn)在被確定為四十年,居然有一半時間不在黨內(nèi)。你媽媽今天燉了鍋牛肉,你去街上看看還有沒有切面賣,我們吃牛肉面。母親也很高興,敘說著今天的牛肉是托誰才買到的,父親就問有沒有蒜,牛肉面沒有蒜怎么成!
1979年以后,父親開始大量地寫文章,發(fā)表在那年的《文學評論》上的《電影文學斷想》,使很多人省悟到他還活著。中國電影出版社要將他1957年以前的文章結成集子,父親于是讓我去了,可以查目錄。父親一篇《電影的鑼鼓》被毛澤東親自點名。我當時八歲,回答不出老師的詰問、學舌說爸爸是壞人,不會講敵人,因為不明白敵人是什么意思。二十多年后,我才親眼看到這篇文章,復印了拿回去給父親看、父親亦有他的感觸,出版社怕得罪某某人,將書名定為《陸沉集》,父親要用《電影的鑼鼓》,最后只有妥協(xié)。一個搞地震的朋友,險些上當,經(jīng)我提醒,才沒有買去做工具書。
父親的家里,開始有許多人來了,母親見到某些面孔,提醒他警惕,父親明白,感慨門可歲雀和門庭若市的變化,但還是來了請坐,提供所需。父親認識許多死去的人。他說起50年代去看老舍的《青年突擊隊》首演,老舍在應酬之間,低聲對父親說:這樣的戲你還來看!他講過不少趙丹的事,但只寫了一篇短文《趙丹絕筆》,與趙丹的《管的太具體,文藝沒希望》同慨。我曾和父親議論過外行領導內(nèi)行的問題,我認為應該是外行領導內(nèi)行,內(nèi)行做內(nèi)行的事,擢其做領導,豈不使之成為外行?豈不浪費?古人說:無能故能使眾能。無為故能使眾為。父親又很可惜全國的交代材料都被銷毀了,認為應該選出一套“交代文學”來。巴金建議成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館,父親說,其中可以陳列各種交代材料,我附議必須編一本“文化大革命”詞典,否則后人會很難釋讀這些交代。例如“交代”:而且副詞連用“最最最”會讓后人認為祖先有一個時期都是結巴,于是給后世的古人類學,考古醫(yī)學,訓詁學的研究都造成困難。父親大笑。
紐約大雪,美國不大興送人到門口的,所以夏陽在門外揮手,令我錯覺,以為已身處北京,轉頭便可去醫(yī)院看父親,互相說笑話,于是父親大笑,而且說:洗澡吧。
《紅樓夢》結束于大雪,猩紅的斗篷,兩行腳印一個人,離去時留下的。不似曼哈頓街頭如斯散亂。
火化前,來人川流不息,其中有真正希望父親消失者,這使得父親像一個軍人,但父親只是一介連洗澡都不好解決的中國書生。夏天,用布圍住院子的角,提水來洗;冬天,公共澡堂像醫(yī)院,等叫到才擠得進去。父親年紀大了,我陪他去。以防暈倒。在熱水里,父親緊閉著眼睛,舒服得很痛苦,我這時想問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又怕他忍不住失言。父親凡開會住可以洗澡的旅館,必通知許多同命運者去洗澡,然后大家頭發(fā)濕濕的坐下來談洗澡以外的各種事。父親住醫(yī)院,也如此辦。護士對濕頭發(fā)的探視者并不奇怪。沐和浴在中國從上古就是與身體最密切的事,除了飲和食,而且嚴肅到與心有關。漢以后。日本學去不少沐浴的制式,愈洗愈有名堂,父親訪問日本回來后,我問觀感,父親說:隨時可洗澡;再問觀感,說:勝得好慘。雖然有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在主持料理父親的后事,北京電影制片廠遣專人協(xié)助,各地電影制片廠仍欲來人。母親說不出的感激,一一謝絕,吳天明還是從西安電影制片廠遣人助理,此時他環(huán)臂立于靈堂之外,不發(fā)一言,陜西人是自古見中國事最多的人之一,他明白這個書生生前做過什么,希望什么,遺憾什么。
我與大哥去撿拾父親的骨殖。焚化爐前大廳空空蕩蕩,遍尋不著。工人指點了,才發(fā)現(xiàn)角落里擺一鐵箕,伏下身看,父親已是灰白的了。笑聲不再,鼻子不再。只有熔化的眼睛,滴落在額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