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輝
據(jù)說,鴕鳥在遇到危險時,會一頭扎進沙堆里逃避。可是,誰能夠知道,在這一可笑的舉動背后,鴕鳥心中有著怎樣的痛呢?
那年,我剛剛小學畢業(yè),漫長的假期里,無事可做。更重要的一點是,當時家境貧寒,想到上中學的學費還沒有著落,在一個小伙伴的鼓動下,像很多鄉(xiāng)村少年一樣,我讓母親糊了一個紙箱,里面放一床棉被,到鎮(zhèn)上批發(fā)冰棒賣,一根可以賺5分錢。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做生意,窘得不行。我戴著一頂大草帽,臉遮得嚴嚴實實的,生怕遇到熟人。慢慢騎車行進在大街小巷中,轉了有一個多小時,卻一直喊不出聲。偶爾碰到有買冰棒的,人家一開口說話,我就先紅了臉,手顫抖著遞過冰棒,機械地收錢,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倒像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有時候,連自己都在心里恨自己沒出息,但沒辦法,從小就性格內向的我,跟生人一說話就臉紅,還有輕度的口吃,平日到商店里買東西都犯愁,更不用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吆喝賣冰棒了。
結果,那天直到晌午,我也沒賣出幾根冰棒。天又熱,汗水在臉上流淌,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疼。我用手擦一把汗,找到一處樹蔭下,支好車子,大聲地喘著氣,看著紙箱里已開始融化的冰棒,心急如焚。
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叫:“喂,賣冰棒的?!碧ь^一看,不遠處的一棵老柳樹下,有幾位年輕的女子,她們的車子支在一邊,臉紅撲撲的,一齊揮著手中的太陽帽扇著風,顯然是熱壞了。我的心一陣激動,急忙推著車子過去,手忙腳亂地打開紙箱。剛拿出冰棒,一陣風吹來,一下子掀起了我頭上的草帽,我慌忙伸出一只手去捂,卻在一瞬間,看見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子走了過來,白衣白裙,長發(fā)飄飄,她的手上拿著幾瓶礦泉水,看來剛才是買水去了。我的心不禁一陣狂跳,下意識地將草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個臉,胡亂將棉被蓋好,推起車子就要走人。剛走沒幾步,那幾個女孩就叫了起來,我才想起還沒有收錢呢。
我站在那兒,一時進退不得,臉上像蒙了一塊紅布。因為,我看到了我的班主任胡老師,就是那位買水的女子。她剛參加工作,教了我們一年,是位美麗而溫柔的姑娘,臉上總帶著淺淺的笑,眉毛彎彎,長發(fā)飄飄,明眸皓齒,像是畫中人。同學們都很喜歡她,她對我也很好,經常鼓勵我上課要大膽舉手發(fā)言,多參加集體活動,尤其對我的作文贊不絕口,幾乎每次都當范文講評,使我深受鼓舞?,F(xiàn)在被她看到我出來賣冰棒,我還真有點難為情。況且,我身上的那件白襯衣,后背上破了一個洞,皺皺巴巴的,領子上一圈黑黑的污垢。我腳上的涼鞋也沾滿了泥巴,臟兮兮的……我真的有些無地自容,恨不能找條地縫鉆進去,就仿佛一只慌不擇路的鴕鳥。我將頭深深埋在胸前,接過錢數(shù)也沒數(shù),推起車子就想逃,不成想慌亂之下,自行車的前輪正好蹭到了胡老師身上,在她潔白的長裙上留下了一道污痕。我呆住了,不知所措地抬起頭,正好撞上了她的目光??吹轿?,她也是一愣,隨即嘴角上翹,沖我微微一笑?!袄?,老師?!蔽倚÷暯辛怂宦暎樕舷裰嘶?,雙手握著車把,出了一身汗,“我,我……”我又開始口吃起來。
“不要緊,不要緊……”她笑著說,輕輕撣了撣裙子上的泥,“回去用濕毛巾擦擦就行了?!鳖D一頓,她接著說:“利用假期出來賣冰棒啊,挺好的,既可掙點學費,又能鍛煉自己,真不錯!”
我依舊低著頭,身子微微搖晃著,說不出話。她可能也意識到了我的窘態(tài),笑著說:“老師上學的時候,也打過工,當服務員、做家教,還擺過地攤呢。”說到這兒,她突然走近我,右手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一字一句地說:“抬起頭,挺起胸膛,要相信自己啊!”她的聲音不大,就像平日在課堂上講課一樣,卻有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我慢慢抬起頭,挺直了腰桿,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睛竟有些潮濕。告別了胡老師她們后,我推起車子,來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不由得放開喉嚨大聲喊起來:“冰棒,冰棒……”
每一個青澀的少年或許都曾經是一只敏感、羞澀的鴕鳥,在陌生而堅硬的現(xiàn)實生活面前,有過猶疑,彷徨,也曾茫然失措過??墒牵锌倳心敲匆粋€人,在不經意問撫平我們心中的隱痛,用一句話,或者一個微笑。
從此,讓我們不再做鴕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