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醉亭廊

蔣 敏

一般園林中的亭榭,大多為引景、點景用的,有的雅潔悅目,有的金碧輝煌,有的飛檐翹角,有的精致,有的樸拙,而游廊,則是園林的脈絡(luò)。游廊有曲廊、直廊之別,有陸上、水上之分。入竹的叫竹廊,近水的叫水廊。廊外種芭蕉的叫蕉廊,植柳的叫柳廊。

總之,一說到亭、廊,你是不是立刻就想到岳麓山的愛晚亭和頤和園的長廊,……如果是這樣,你對亭、廊的印象只是從游覽者的角度得來的。你看到的亭,廊,多數(shù)用來觀賞,懷古,抒懷,偶然駐足也不過為了歇息片刻。真正能讓你置身其中,凝神靜氣的想想自己心事的亭、廊,卻是那些名不見經(jīng)傳的。這樣的亭、廊雖小但通人氣;這樣的亭、廊往往地處公園一隅,但能使不同心境的人找到不同的感受;這樣的亭、廊不用精雕細刻,它之所在,周圍的一草一木,都是撫慰受傷心靈的軟布。這樣的亭、廊才是紅塵中人最需要的亭、廊。

深秋的一天,我心情郁悶,滿世界找不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想起唯有東坡公園最適宜“信馬由韁”,便走了進來。于半月島隨便選一亭子悶坐,更無心留意秋光。坐了半日,只聽近處有衣袂聲,腳步聲沙沙而過,競無一人走來打攪。打量過往游人,都是遠遠地自亭外繞路而行,心存感激之余,也覺納悶。起身到亭下勘察,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此亭西側(cè)緊傍京杭運河的主河道,北邊的踏步和東側(cè)大部分被木芙蓉花遮掩住,唯南側(cè)出口通往一條曲廊。亭依于水,花圍于亭,人悠然其中,如居家一樣自在。

黃昏時分,三五好友尋了來,并且自帶美酒。便一手執(zhí)瓶,一手捉蓋兒,權(quán)把亭子認做自家的開放式客廳,痛飲至夜幕降臨時,亭上無燈,卻波光蕩漾;人靜無聲,卻花影重重;遙望對岸,已是萬家燈火,水上偶爾有機拖船開過去,推出長長的波濤,隆隆響拍打著亭下的堤岸,連亭子都顫抖起來。人的心也隨著亭子顫顫的,好像那波濤就起在胸中似的。一會兒酒涌上來,更有萬千情懷奔突,亭中坐不住,便緩步踱出亭來,蹣跚在那條沿河而建的曲廊之上。那廊似通人性,每一曲折,都恰到好處地層層梳理紛亂的心緒。廊上人的心情也漸漸愉悅起來……

微醺中回頭看,方知那亭叫宜霜亭。再抬頭尋到廊名,更暗暗稱奇——那曲廊竟巧巧的就叫醉夢廊!

驚詫中忽然醒悟,我此刻身處東坡公園的半月島上,那亭上的“宜霜”二字,當然出自東坡的《和述古拒霜花》詩嘍!因東坡在詩中把好友贊芙蓉為“拒霜花”改為“宜霜花”,所以亭旁才廣植了木芙蓉呀!細看亭上還有一聯(lián),曰:“蜀郡名花,絳衣常伴青衣;坡仙遺韻,金盞不孤玉蟾”,既點出了芙蓉產(chǎn)干成都,又指芙蓉因東坡詠誦而名聲大振,令人回味無窮。

進而想那醉夢廊的“醉夢”二字,必取自東坡“醉夢昏昏曉來蘇”的詩句了!

秋深了,似有薄霜落于木芙蓉上,我背靠著宜霜亭的紅漆木柱,駐立于醉夢廊上,聽波、望月、品酒、吟霜,不覺憶起東坡當年苦中作樂,笑傲人生的灑脫。胸中一忽涌起大江東去之豪氣,一忽又纏綿著零鴻斷雁之哀?？蘅扌π?不醉亦醉……

從此記住了宜霜亭和醉夢廊——通情達意的亭、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