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蘭
(江漢大學政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56)
從字面上理解,神經倫理學研究與腦、神經科學與神經技術相關的倫理問題。神經科學家沃爾特·哥萊倫(Walterglannon)將神經倫理學定義為:對腦與神經系統(tǒng)干預與檢測中產生的倫理問題的研究,是生命倫理學的分支。美國認知神經科學家加扎尼加(Michael S.Gazzaniga)的定義更豐富,他認為神經倫理學是“腦的生命倫理學”,是對我們如何處理有關疾病、規(guī)范、道德、生活方式的探究以及告知我們對腦機械式的理解的生命哲學。[1]也有學者認為神經倫理學應該以各種方式關注與基礎和臨床神經科學相關聯(lián)的社會與倫理問題。
可見,現在定義它的范圍和界限還過早,因為隨著神經科學的發(fā)展以及該領域持續(xù)影響的增強,神經倫理學討論的問題會越來越多。無論如何,從這些科學家的定義不難看出,神經倫理學是一個多學科的交叉領域,涉及經驗腦科學、規(guī)范倫理學、心靈哲學、法學和社會科學等眾多領域。目前研究的是神經科學領域內所知的一些問題。
2002年,美國神經科學家威廉·塞凡爾(William Safire)首次在《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中使用了“神經倫理學”這個概念。事實上,正如威廉·塞凡爾本人所承認的一樣,該術語的使用早于神經倫理領域的發(fā)展與運用。人們關心的并非該術語本身,而是神經倫理學所處理與探討的相關問題。同年,國際上與神經倫理學相關議題的研究大量增加。由美國科學進步學會辦的《神經元》雜志與美國人文科學學會共同主持召開了以“理解復雜行為的神經基礎:對科學和社會的意義”為題的研討會;倫敦皇家學會組織神經科學家和倫理學家探討了以“神經科學的未來”為主題的學術會議;達納基金聯(lián)合斯坦福大學和舊金山加利福尼亞大學主持召開了“神經倫理學:繪制該領域的地圖”的會議。自 2002年起,神經倫理學的文章開始出現在《神經科學》、《自然 -神經科學》和《神經元》等有影響的學術期刊上,探討腦與認知的具體問題。
2008年,《神經倫理學》雜志創(chuàng)刊,并創(chuàng)下了新辦雜志文章被下載數量的新高。
2009年,牛津大學建立了神經倫理學中心,集中對認知增強、嚴重神經損傷和邊界意識、自由意志與責任和成癮、神經科學道德決策以及應用神經倫理等五個領域內的研究。在這一年,賓夕法尼亞大學通過跨學科的神經科學與社會中心加強了對神經倫理學研究,該中心團隊旨在通過研究神經科學增加對社會的影響,并鼓勵負責地運用神經科學成果為人類造福。
從目前的研究成果看,神經倫理學主要處理兩類議題。
這類問題與傳統(tǒng)的生命倫理學和醫(yī)學倫理學討論的問題一致,需要思考新的生命科學技術應用中的倫理問題,這類問題被定義為“神經科學倫理學”(ethics of neuroscience)。[2]
在傳統(tǒng)的生命倫理學中,處理的問題有:克隆是否允許,是否能停止維持病人生命的電子設備,基因增強是否允許,等等。而對應于“神經科學倫理學”,則要強調由新的神經科學技術帶來的倫理問題及哲學反思,如腦電圖、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等先進技術的運用產生的倫理問題,涉及以下三類問題:
3.1.1 腦成像中的倫理問題。
腦成像是通過功能神經影像學的應用實現了“腦科學介入”的技術方法。腦成像中的倫理問題顯然要涉及個人的隱私。另外,在刑事程序中使用腦圖像采集證據是否應該?如果錄音、錄像可作為法院的判定證據,腦成像是否可以?如果不行,錄音技術與腦成像技術有何本質上的不同?對腦的掃描是否完全安全?其結果能否完全揭示異常?
3.1.2 藥物增強的倫理問題。
這類問題是通過精神藥理學知識用藥物增強身體。如,增強體育能力的興奮劑、促進正常智商矮小孩的增高的荷爾蒙的使用。通過藥物方式改善正常健康人的認知等極具倫理爭議。安全是首要的問題,增加正常腦功能的藥物有多安全?這種藥物的使用是否道德?這涉及到個人權利與社會公正的問題。另外,神經藥物的使用是否會威脅人的自主的概念?神經藥品營銷的市場化是否會改變身體健康與心理正常的概念?
3.1.3 腦植入物與腦機接口研究中的倫理問題。
腦機接口以及腦植入物都是用非藥物的方法改變腦功能,是在藥物難以實現治療的情況下,用相對無創(chuàng)的經顱刺激神經的方法改善精神疾病的新療法。腦機接口的研究最初是在預備的臨床階段得到允許,例如,癱瘓患者對計算機的控制以實現患者的思維與行為、美國軍方贊助商支持用非藥物的方法提高士兵的作戰(zhàn)能力,建立了人腦與計算機直接通信的系統(tǒng)。簡而言之,就是通過意念控制外界。那么,這種控制是否能代表人的思維?反過來,人是否受到機器的牽制與控制?永久性改變大腦能否輕易進行?
神經倫理學面臨的問題不同于傳統(tǒng)的生命倫理學,這類問題關乎神經領域的研究對倫理學本身的理解,稱作“倫理學的神經科學”(neuroscience of ethics),研究人類道德判斷的神經基礎。對此類問題的探討會增加人類對自身行為、性格、意識的理解,涉及現在的神經科學研究成果對傳統(tǒng)哲學議題的啟發(fā):道德的本質是什么?道德情感與道德理性和道德判斷的關系如何?是否有自由意志?自由意志與道德責任是什么關系?在神經科學發(fā)展的推動下,哲學、倫理學和教育一起正在經歷一次巨大的轉變。[3]神經倫理學形成了新的規(guī)范,“倫理學的神經科學”可以改變對我們倫理行為的理解,是神經倫理學不同于傳統(tǒng)生命倫理學或其他應用倫理學的重要區(qū)別。
3.2.1 神經科學對道德問題的研究。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心理與行為認知中心的學者約瑟華·格林尼(Joshua Greene)等運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術做了一項“道德困境”的實驗,以了解人們在進行道德選擇時大腦的變化情況。實驗中一列火車失去了控制,軌道上有五個人,而另一個軌道上只有一人,有一個開關可以控制火車變軌,你將會怎樣做?很多人可能會按下開關,用一個人的生命換取五個人的生命,這種做法符合目的論的判斷。格林尼在實驗中設置了另一個情景,情況稍有不同,這時在天橋上站著一個魁梧的人,如果將他推下去,他的身軀可以攔住失控的火車。但大多數人都不會將壯漢推到鐵道上去送死,人們認為,主動殺死一個人,即使挽救了更多人的生命,也是完全錯誤的。格林尼用腦成像的手段觀測研究了受試者的大腦變化情況,腦成像技術顯示當受試者處于道德困境時,大腦中杏仁核活動強烈,情感在決策中起主導作用。[4]
實驗結果挑戰(zhàn)了傳統(tǒng)的道德判斷標準,表明重要的道德判斷并非源于理性,相反的,情感在決策中起到主導作用。道德判斷在傳統(tǒng)生命倫理學中是基于理性的,將一個有理性、有自主行為能力的人納入到道德共同體中。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排除了傳統(tǒng)生命倫理領域道德判斷與最大幸福有關的理性思考,顯示了道德直覺在理性的組成之外的倫理規(guī)范。
3.2.2 神經科學對自由意志的研究。
自由意志是相信人類能夠自由選擇自己行為的哲學理論,在西方傳統(tǒng)中,自由意志是一個重要的概念,倫理學中普遍強調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就是基于自由意志的存在?,F在的神經科學家從不同角度、不同層次開展了對腦認知的研究??茖W家用現代實驗技術的方法探究意識問題。上世紀 80年代美國心理學家本杰明·利貝特(Benjamin Libett)的一項實驗顯示了在有意識的決斷之前無意識的大腦活動就決定了人的行為,意識判斷不過是大腦活動的結果。但是實驗并沒有說明決定行為過程的生理機制及規(guī)律,不能完全解決自由意志的問題。[5]21世紀后,多項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進一步懷疑了自由意志的概念。例如,2004年,法國里昂認知科學研究院的安吉拉·西里古(Angela Sirigu)領導的課題組實驗;[6]2007年,比利時的心理學家馬塞爾·布阿斯(Marcel Brass)等開展的驗證實驗;[7]2008年,德國柏林伯恩斯坦計算神經科學中心的約翰·迪倫·海恩斯(John Dylan Haynes)領導的團隊的研究;[8]2009年,新西蘭的杰夫·米勒(Jef Miller)等科學家使用了與利貝特相似的技術做的實驗……[9]這些實驗試圖揭示自由意志產生的神經機制。
美國神經科學家格林尼和科恩認為神經科學的實驗研究表明人的每個決定過程完全是決定的機械程序。[10]這個實驗結果站在決定論與自由意志不相容的角度否定了自由意志。傳統(tǒng)生命倫理學給予一個生命體的道德關懷是基于“自主”個體存在的事實,神經科學研究的結論對自由意志的存在提出了挑戰(zhàn),否認自由意志。
雖然神經科學家有了以上發(fā)現,但是公眾在倫理實踐中是否能完全排除自由意志是個經驗問題,筆者認為我們不必擔憂由這些評論帶來的對倫理實踐的影響。首先,科學知識必須是在一定的規(guī)范下才會對實踐產生影響,科學研究的結果只有被大眾普遍接受并運用,才能達到科學的目的;另外,我們也可以采納神經科學決定論與自由意志相容的觀點,即我們的行為受腦功能決定的結論與自由意志的信仰不違背,也就是說,相信神經科學決定論并不意味著否認自由意志。再者,也有神經科學的其他證據表明不能排除自由意志;還有,神經科學家的研究應該是建立在可觀察的數據的基礎上,并不需要表述價值問題。最后,可以運用最佳推理模型的方法,如用微觀原子的結構可以解釋宏觀的現象,可以不必追究建構的模型的實在性,那么只要能用自由意志合理解釋現象,我們也不必馬上放棄自由意志。筆者無意否定神經科學家的實驗成果,即使研究成果在每一個細節(jié)上都是正確的,在倫理實踐上我們也無需放棄自由意志。
[1] Martha.Farah.Neuroethics:the practical and the philosophical[J].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2005,(91):34-40.
[2] Roskies A.Neuroethics for the new millennium[J].Neuron,2002,(35):21-23.
[3] 韋鈺.從神經倫理學的提出看現代科技工作者道德和倫理責任[J].中國醫(yī)學倫理學,2008,21(4):3-5.
[4] Joshua D.Greene.An fMRI Investigation of Emotional Engagement in Moral Judgment[J].Science,2001,293(9):2105-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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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ngela Sirigu.Altered awareness of voluntary action after damage to the parietalcortex[J].Nature Neuroscience,2004,7(1):80-84.
[7] Brass M.,Haggard P.To do or not to do:The neural signature of self control[J].Journal of Neuroscience,2007,27(34):9141-9145.
[8] Chun Siong Soon,Marcel Brass.Unconscious determinants of free decisions in the human brain[J].Nature Neuroscience,2008,11(4):543-545.
[9] Judy Trevena,JefMiller.Brain preparation before a voluntary action:Evidence against unconscious movement initiatioin[J].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2010,19(1):447-456.
[10] J.Greene,J.Cohen.For the law,neuroscience changes nothing and everything[J].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Biological Sciences,2004,(359):1451-1785.